7、爱恨不清（上） 一切恩爱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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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人幸眼前之景如琉璃碎窗，光彩剥落后依旧是雾蒙蒙的景象，唯有身上痛楚逐渐清晰。
“娘——阿幸屋子里的虫豸又爬回来了！”
玉人幸只觉得这音色稚嫩又熟悉，是他儿时常听见的。
净瞎说，云姨都给他的房间彻底清扫了三遍，从来没发现那所谓的会招来病祸的虫豸。
但此刻玉人幸浑身酸痛又头晕眼花，还伴着阵阵耳鸣声，他索性不去思索声音的主人是谁。他忽然感到额上一凉，不一会，一只温凉的小手拂过他的脸颊，凉意带来的些许舒适褪去，脑袋里如被火蚁啃食的痛楚又袭来。
“阿幸，是不是还难受？别怕，我这就把那只虫豸赶跑，这样你就不会发热了！”
如此殷殷叮嘱，在梦里不做得假，在梦外不见得真。
玉人幸朝说话的那处看去，只剩一个男童的背影。
若他真是一觉睡醒回到十年前，他也没法释怀，更没法原谅。瞠目欲裂到了能流淌血泪的地步，玉人幸的喉咙如枯井一般，他本想模仿儿时的自己，乖巧地一口一个“炩哥哥”将那人哄骗来，但恨意透支了他的命，从前恩爱再也演不出来。
“叫不出口，也罢，算我饶他一命。”玉人幸只得在心里这样想，苦笑过后缓缓闭上眼。
“阿幸，你唤我？”下一刻，一双手轻轻抚上玉人幸的脸。
他顿时哽咽，恨不得自己的双手化作荆棘或毒蝎，只要能死死缠住眼前之人，哪怕双方都要见血，哪怕恨意滔天你死我活……怎样都好。
梦中那人身形渐渐化作成人模样，唯一不改的就是那悲悯的神色，仿佛被刻骨之痛逼疯的只有玉人幸一人。
“这样恨着也相当可笑，”玉人幸心想，他不知是笑是咳，仿佛心肺都要撕裂，“若我此刻横死在这人面前，过几年他可还会记得我？”
剧烈的咳嗽从床帷后传来，无面连忙掀开那帷幕，将被褥里的玉人幸扶起，助他顺气。
玉楼春内的另一侧，万面摇着蒲扇，端着药碗凑近二人，他端详了玉人幸一会，喜道：“气色好多了，先前给他灌的那几碗药起作用了！”
“无面？”玉人幸看清了眼前摇晃的长生辫。
无面见他认出了自己，连连点头，脸上面具滑稽地摆动着。
按万面的说法，玉人幸灵脉奇佳，对灵力很是敏感，进了无灵力的中境，灵脉本就不适，又哗的一下在黑市里调动大量灵力，还未自行缓过来的灵脉又被透支，再因大悲大怒伤了心脉，双脉一齐受损，这人也就突然陷入昏迷。
两人将玉人幸照顾妥当，又是喂药又是喂了碗米粥，等到玉人幸安慰入睡，这才离开玉楼春。
无面刚轻声叫住万面，后者就已经摇着扇子一副欢喜地聆听模样。
“你待会是要去向城主他们汇报幸哥的情况么？那......能否改种说法，大悲大怒，不符合......”
万面打断道：“不符合故人形象？”
无面缓缓点头，只恨隔着面具不能让对方见到自己恳切的眼神，于是下意识靠近万面，拽住那青衫，待无面后知后觉自己的举动有多冒犯时，万面已经用指尖缠住他的长生辫。
“唉呀，真难办呐，医者是不能说违心话的，何况我还是神医族的——”万面面露难色，却又阻止无面接着开口，他凑到无面耳边低语，“无面，待我回来，到卜算子小坐一会？商议商议怎么还我这个人情？”
一品黑市虽然不见天光，但时辰与外界无异。
凤凰楼顶楼窗旁，龙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凝视着不远处酒楼的第九层楼。余光忽见雪色，原来是缪爻将白羽红裘披到她身上。
缪爻从龙妲身后将人抱住，将头放在龙妲肩上，语气里困倦不掩：“快子时了，怎么还不回来睡觉，将心比心，你不想床也合该想我。”
龙妲淡淡道：“一个时辰前，万面将黑市里手艺最好的店——无论是卖吃食还是饰品......近乎一扫而空......”
“黑市物美，人之常情......”缪爻呢喃着，他的鼻息和龙妲身上的体香混在一起，神色愈发痴迷。
“那些店，是更早前他来向我诉说玉人幸情况时，额外问我的。”龙妲冷静说着，她突然感到肩上一轻，缪爻猛地抬头，微微蹙眉，审视龙妲的神色，语气颤抖，被气笑了一般，连问道：“他什么意思？是那个意思吗？他敢！”
龙妲弹了弹缪爻的额头，又用手捏住他的脸，逼着他看向窗外景色，那卜算子包间灯火通明。
“别人是买来给那小郎君——”龙妲恨铁不成钢，自顾自说起来，完全没注意到缪爻正轻抚自己左手的丹蔻，“江湖堂双榜之人，来历不明的面具小郎君，神医族圣子……”
她想到那封信，云大人托黑市照拂玉人幸等人，又不允黑市透露他的行动……
“云大人有这么多的故人，也好，不是五境畸零人才好呢。”
人情，是这么还的吗？
无面喉结滚动，不敢对上面前那双含情凝睇的眸子，可方才他好像已经说了辞谢的话，此刻这般被万面拉着手，到底走是不走？
这一切还要从一炷香前说起。
无面前脚刚迈进卜算子，便愣住，不敢再有动作。屋内，茶香袅袅，桌上精致的糕点数不胜数，衣架上的华服，柜子里、地面上的珍宝叫人眼花缭乱，感觉这里能走出十多位凤冠霞帔的新娘子。
无面急忙朝门上看了眼，掺金镶玉的木匾上，的确是“卜算子”三个大字。
万面原本专注于摆放桌上烛台，忽然心有所感，看向门口，立马笑颜如花，将无面拉扯进来。
“他难道是想趁幸哥昏睡，看我脸上法阵？”无面咀嚼着甜点，时不时喝一口清茶，看着万面谈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心底分析话里的弦外之音。
狼窝山祭台上，万面应当中了那幻阵的招，不可能对无面没有疑惑，但是之后相伴，万面在身侧，无面一直戴着面具，万面也迟迟不询问无面，二人心照不宣一般。
“万面，其实我脸上有阵术，说吧，你跟着我们是不是因为它的缘故？”
无面噎住，心道这种话可万万不能说，他对上万面探究神情，心里五味杂陈。年岁太接近了，万面此时容貌与自己临镜自赏的模样太相像了，虽说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不会因万面顶着“他”的脸而感到别扭，但是当从万面脸上看见自己不会显露的表情时，纵使他心如宽厚沃土，些许难以言喻的情谊也已经冒出。
“你我独处，为何还要带着面具？”
隔着摇晃明烛，无面看不清万面眼中情愫，他只能从语气上寻找蛛丝马迹，却觉得不对，这句话怎么会有嗔怪之意？
万面见无面愣住，心里一急，脱口而出：“你难道和玉人幸私下相处时也戴面具吗？”
这句好回答，无面不假思索道：“自然不用。”他原是以为万面不愉是因为自己反应迟缓，此时答得迅速，只见万面呼吸加重，倒也不像开心。
“难道，无面你不肯与我坦诚相见，是觉得我面目丑陋，甚至可憎？”
万面说得楚楚可怜。
“当然不是！”这话答得更迅速，无他，无面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欢喜的。他生怕万面真的因容貌而黯然神伤，急忙道：“我虽然遇见的人不算多，但若论脸，你可以排到第一第二行列......”
万面笑着答谢，心里却嘀咕自己并非有意在相貌上讨论过头，见无面说得滔滔不绝，只觉对方过分可爱。
“我这张脸能讨你喜欢就好，那你不肯以真面目面对我，又是因为什么缘故？”
无面被他问得如坐针毡，生怕他会以人情要挟，逼迫自己摘下面具。又疑惑自己为何会惧怕，一个幻阵而已，给他看便是了，对方连自己是有灵族之人都知晓，既不曾加害，也处处帮助，自己反倒遮遮掩掩，心里确实过意不去。
那边的万面也只敢悄悄心碎，笑着将话题更替不让无面为难，心里道玉人幸和无面自幼相识，二人相处如手足一般，自己自然是暂时不配体会那般情谊的。便只顾环视周遭宝物，看看哪样物品好命，先一步得到无面青睐。
无面心道万面不愧与目田阁交情匪浅，见多识广，对这些宝物如数家珍。只是他自己竟听得有些困，若非有茶水提神，怕是能一头栽睡在这卜算子里。
无面无意间瞥见一箱耳饰，有的是金银链状，有的以玉石作料，还有的由各色羽毛制成，可叫无面目光久伫的，则是一对白玉做成的比翼花蝶，带着长长的红色流苏。有灵族人有戴耳饰的喜好，但这样的流苏耳饰，无面确实是第一次见。他想起自己曾在有灵族不悔河旁见过一条胆大的红鲤，那时鱼影与自己容貌交叠，他便觉得极为赏心悦目，于是他拿起那耳饰对着万面比划，对自己的想法更是肯定。
万面以为是无面相中一物，正欲开口相赠，瞥见是红色流苏，心下一沉，便要胡思乱想什么，却被无面打断思绪。
“这耳饰，与你很搭。”无面说完，凑近万面，见他耳垂并无戴耳饰痕迹，顿时感到十分可惜。
原来无面拿着红色流苏想到的竟然是自己吗？万面受宠若惊，只想此刻让无面帮自己戴上，岂不能得一借口好好感谢人家。于是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其实我们神医族成人礼后便要戴上耳饰，无论是挑选还是佩戴，都需交由——十分交好的亲朋好友，无面与我真是心意相通，这对的流苏我也是越看越爱。”
面具下的无面越听越无措。
亲朋好友？那必然得是万面在自己脸上看到的那人吧？无面心里只喊罪过罪过，险些坏了规矩，乱了他们神医族的习俗。
“我只是随口一说——”无面险些语无伦次，“其实其他的耳饰与你也很配，是你挑东西的眼光太好。”
无面只想着怎么将话糊弄过去，全然未顾及到目光渐悲渐冷的万面。
“你从前给自己挑选过耳饰吗？”万面突然问道。
“没有。”
“也不曾给玉人幸挑选过？”
怎么又提到幸哥？无面诧异，这才回神发现万面早早贴近自己。与自己面对面一般的感觉实在奇妙，偏偏万面不给他躲闪的机会，这万面俯视着他，一手勾住他的长生辫，一手摸上无面同样没有耳饰痕迹的耳垂。
“这流苏，你我一人一只，好吗？”
无面只道多次拒绝人家也不太好，便乖巧地点了点头，见万面翻出一根银针，这神医族之人持针，无面自然信得过，但下一刻那银针被递到自己面前。
于是乎，在万面的循循善诱下，无面拿着针朝面前之人的左侧耳垂刺去。
“疼吗？”
“嗯......只是有点痒。”
“出血了！万面！”
“哈哈，不碍事。”万面哪里还知道什么疼痛，他只知道自己不用心脉受伤就能得无面这般照顾，便乐得喜笑颜开。
万面肤色本就白皙，那血珠顺着耳垂划出一道小小痕迹，颜色鲜艳不输红色流苏，叫无面看得愣神，全然不知某人借着接过银针的机会，与自己十指纠缠片刻，极为恋恋不舍。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无面忽觉心悸，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凛然。
“我不曾被针扎过，不过我既然答应了，你只管下手就好。”
“不要，”万面说着，狡黠一笑，“其实我没有这种经验，还是等我学清楚了再邀你来。”
无面听完大惊失色，急忙探向万面耳侧，幸好那耳垂已经止血，这才松了一口气。
“除了耳饰，无面可还能帮我想到些别的么？”
“什么别的？”
“能让人觉得，我更特殊一点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面恍然大悟。他思索片刻，答：“点朱砂？”
万面笑道：“略有耳闻。”说完朝床旁镜台上指去，上面还真放了数个妆奁，邀请之意不言而喻。
“这，我虽会，但快到子时，还是等明日？”无面说完便欲告辞，却不得脱身。
一来是因为他的手还在万面手里。
二来么......
万面固执，竟在这个时候就带上那耳饰，白玉沾血，很是醒目，烛火仿佛也给人添了几分明媚。
叫无面移不开眼。
“我等你，无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爱恨不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