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裁 除魔,赎罪 除岩魔,现 ...
-
战笙带着沈珞灵下凡。
人界山林。
岩魔就伏在前方,半个身子嵌在山壁里,像一块活过来的黑石。
战笙停下脚步,只看了一眼,还未开口,身侧便传来沈珞灵低低的声音。
“岩魔。”
她站得很规矩,连呼吸都收着,视线却已经落在那魔物后颈处,“行动慢,皮骨厚,寻常仙术伤不进去。弱点在后颈第三节骨,得硬劈。”
话说得太顺,像这东西她不是第一次见。
战笙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没有情绪,但沈珞灵还是立刻低下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差点忘了,自己不该抢在他前面说话。
但她更怕做得不够快。
昨夜小柏醒来时,那句“大姐姐,你是谁”还压在她心口,一夜都没散。她现在只要一闭眼,就会想到小柏抱着被子缩在墙角,睁着那双陌生的眼看她。
她不能再错,一点都不能。
“仙君,”她把声音压得更轻些,“要珞灵动手吗?”
岩魔像是听见了他们说话,沉重地转过头,石甲摩擦出刺耳声响。它一双赤黄色的眼盯住二人,最后落到沈珞灵身上,忽地一滞。
像是认出了什么。
战笙这才开口:“杀。”
只有一个字。
沈珞灵喉间那口气却像总算落到实处,立刻低头:“领命。”
战笙抬手,指尖落到她额间金纹上,那是镇灵环的金纹,它褪了一小截。
那一小截的释放,令压在她体内的封纹被揭开一角,熟悉的魔气猛地上涌,像久困笼中的兽终于得了一线缝隙,顺着经脉一路冲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肉眼可见地拉长,泛出冷硬的紫光。
黑发自发根开始褪色,一寸寸转为幽紫。眼尾也像被什么轻轻勾开,原本低顺安静的眉眼,一下子便冷了。
岩魔盯着她,声音粗重得像砂石互磨:“魔尊?”
它忽然暴怒起来,整片山壁都跟着震了一下:“你竟与仙人为伍?!”
沈珞灵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尾骨后方拖出一线细长且暗紫的魔尾,语气平得近乎冷淡。
“你若能让小柏好好活着,”她看着岩魔,“本尊也伍。”
岩魔一怔。
沈珞灵唇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若不能,就闭嘴。”
话音落下,她人已经到了近前。
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花哨的招式。她像是比谁都清楚岩魔会怎么动,偏身避过那一下砸落的石臂,魔爪顺势扣进它肩骨缝隙,借力一翻,整个人直接跃上它的半腰。
岩魔怒吼着甩动身体,山石簌簌往下掉。
沈珞灵的节奏没被打乱,反而以落石为落点,往上跳,最后落在后颈,她手起爪落,干脆得几乎没有停顿,直取后颈第三节。
一声闷响后,岩魔整个身躯都僵了一下。
下一瞬,裂纹自它后颈一路蔓开。
沈珞灵落回地上,连气息都没怎么乱。她抬手甩掉指尖沾上的碎石与魔血,转身便要退回原位,像是这不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岩魔还没死透。
它倒下前,忽然张口喷出一道浓黑魔气,直冲战笙而去。
那一瞬太快,几乎没给人反应的余地。
战笙眼睫未动,掌中灵光才起,身前却先掠过一抹紫影。
“砰”的一声闷响,魔气结结实实撞进沈珞灵背上。
她身形晃了一下,脚下却没退。
紫黑色的血顺着衣料很快渗出来,颜色深得发暗。
战笙手上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背上。
沈珞灵皱了皱眉,像是这时候才觉出疼。可她没回头,也没去碰伤口,只低声道:“仙君。”
她声音有点哑:“镇灵环,请上锁。”
战笙默静地她的乖巧,随后才抬手,指尖重新点上她额间。
那道金纹一寸寸亮起,像有无形的线重新勒回她骨血深处。沈珞灵肩背微微一颤,唇色霎时白了些,方才张扬外露的魔气也跟着退了下去。
紫发褪回黑色,指尖长出的利爪慢慢收拢,连那条尾巴也一点点隐没不见。
不过片刻,她又变回平日那副模样。
只是背上的伤还在。
紫纱被破开了一道,血没有立刻止住,沿着后腰慢慢往下渗。她垂着眼,像是没察觉,两手规规矩矩收回身前,连碰都没碰一下。
战笙看了她一会儿,才收回手。
“走吧。”
“是。”
沈珞灵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疼自然是疼的。那道魔气打进来时像烧红的铁钉,一路楔进骨头里,现在封印重新压下去,连带着伤口都闷闷发涨。但她不敢治,也不敢问,只能忍着。
战笙没发话,她就不能动。
她走得很安静,步声轻盈得看不出是受伤。只是有几回脚步落下去时,肩背会极轻地绷一下,像怕牵扯到伤口。她自己都不曾留意,战笙却看见了。
来时他走得急,她一路几乎是追着他的步子。
回程时,他却没再走那么快。
沈珞灵低着头,只顾看着前方那截雪白衣角,生怕自己靠近了,也怕落后了。昨夜门禁的事刚过,她现在连一步都不敢错,那怕战笙忽然停下,她越过了他,她都不敢犯。
一路无话。
快到仙门时,天色初亮。山门前有仙使进出,远远见了战笙,纷纷低头避让。沈珞灵原本也想再退后些,却听见前头的人忽然开口。
“珞灵。”
她立刻应声:“在。”
“抬头。”
沈珞灵怔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抬起脸。
山门外不知何时升起了一盏天灯,飘得不算太高,晃晃悠悠停在晨风里。她最先看到的是灯,下一眼,才看见站在灯下的那道小小身影。
小柏仰着头,两只手高高挥着,见了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娘!”
那一声喊得清清脆脆,像敲响的晨钟,砸得沈珞灵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小柏已经朝她跑了两步,急得又喊一遍:“娘!你快看!天灯飞起来了!”
沈珞灵喉头猛地一紧,连呼吸都乱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冲,背上的伤被扯得生疼也顾不上,几步便到了小柏面前,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小柏——”
她抱得太紧,小柏被勒得“唔”了一声,却也没挣,只是有点不明白地看着她:“娘?”
沈珞灵盯着他的脸,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叫我什么?”她声音发颤,像怕自己听错了,“你再叫一遍。”
小柏眨了眨眼:“娘啊。”
“不是大姐姐?”
“什么大姐姐?”小柏皱起小脸,像觉得她这话奇怪,“娘就是娘。”
这一句落下来,沈珞灵眼泪几乎立刻就掉了。
她一边哭,一边还在笑,抱着小柏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像是稍稍一放,这一切就会又散掉。小柏被她看得有点懵,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小声问:“娘,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摇头,眼泪却停不下来,“娘高兴。”
小柏还想再问,目光却忽然落到她背后,脸色一下变了。
“娘,你受伤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看见她衣裳后头洇开了一片暗色,立时急了:“怎么流这么多血?小柏给你治!”
说着便要去碰她的背。
沈珞灵几乎是本能地躲了一下,抱着他转过身,低声哄道:“不行。”
小柏一愣:“为什么?”
“得先问过仙君。”
小柏顺着她的视线转头,这才看见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战笙。他原本还急得要命,一见战笙,肩膀立刻缩了缩,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仙君,娘受伤了,可以替娘亲治一下吗?”
战笙看着他,神色依旧冷淡:“不许。”
小柏嘴一扁,显然有些委屈,却不敢再说。
沈珞灵反倒像松了口气,垂下眼低声应:“珞灵明白。”
战笙目光从她发白的脸上掠过,顿了一顿,才道:“半炷香后,来本君主卧。”
“……是。”
小柏抓着她衣襟,忍不住又看她一眼:“可是娘……”
沈珞灵把他往上抱了抱,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眼里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她低头蹭了蹭小柏额头,声音都软了,“你记得娘,娘就一点都不痛。”
“娘就会骗人。”小柏盯着她发白的嘴唇,小声嘀咕了一句,手还是很老实地抱住了她脖子,“你脸都白了。”
沈珞灵被他这么一说,反倒笑了,眼里还挂着泪,神情却软得不像样:“那也是高兴白的。”
小柏显然不信,皱着眉想去看她背后的伤。她怕他又惦记着替自己治,忙把人放下来,替他理了理衣襟:“先回房,娘很快就去找你。”
“真的很快?”
“真的。”
“那你不可以又不见。”小柏说这句时声音很轻,像是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本能地有些怕。
沈珞灵的手顿了一下。
昨夜他醒来时,明明已经不认得她了。可现在这孩子拉着她袖子说“不可以又不见”,那点依赖却像还在,叫她心口一软,差点又想哭。
她低下头,摸了摸小柏的脸:“娘不会。”
小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仙使回偏院去了。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看不见了,沈珞灵才慢慢转过身。刚才抱着人时还不觉得,这一停下来,背上的伤便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她下意识抿了抿唇,抬眼去看战笙。
战笙已经转身往主卧方向走了,像是不打算等她。
她心里一紧,忙跟上去。
走到门前时,门已经开着。沈珞灵却停在外头,脚步没再往前。这地方平日不是她能随便进的,战笙不发话,她连门槛都不敢碰。
“进来。”里头的人开了口。
她这才低着头跨进去,站定后便不敢再乱看。
战笙坐在案前,手边放着方才用过的裁断簿。沈珞灵眼角余光一扫见那簿子,手指便不自觉蜷了一下,连背上的疼都像淡了,心口却绷得更紧。
战笙抬了抬下巴:“坐。”
地上已亮起一道法阵,灵纹一圈圈漾开。
沈珞灵望着那法阵,脸色微微变了变。她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又哪里做错了?
她站着没动,声音发紧:“仙君,珞灵今日……有犯什么错吗?”
战笙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重,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还是让她后背绷直了。片刻后,他才淡淡道:“没罚你。”
沈珞灵一怔。
“坐下。”
她这才慢慢坐进法阵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着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等真坐定了,才发现自己指尖都在发冷。
战笙抬手,法阵运转起来。灵光自下而上攀到她背上,伤口像被一点点抚开,又慢慢缝拢。那感觉不算舒服,却比她硬忍着好太多。
沈珞灵咬着牙没出声,只在灵光碰到最深那道伤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战笙看见了,却没说什么,只道:“门禁之事,错便是错。”
沈珞灵原本刚放松半分的肩又僵住,低声道:“是。”
“所以你今日不能立刻治伤。”他语气平平,“让你疼一回,换个罚法。”
沈珞灵愣了愣,像是没明白。
战笙垂着眼,慢慢补完后半句:“昨夜剪下的记忆,本君给他补回去了。”
法阵里的人一下抬起头。
她脸上本就没什么血色,这会儿却像整个人都空了一瞬,只剩眼底的光猛地颤起来:“……什么?”
战笙看着她,没重复,只道:“你今日表现不错,将功补过。”
沈珞灵怔怔望着他,像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听懂。她唇瓣动了动,眼圈迅速红了,刚刚忍住的泪意一下全涌上来。
“仙君……”她声音发哑,带着很重的鼻音,“你是说,小柏……不是自己想起来的,是你……”
“嗯。”
这一声应得很淡。
可沈珞灵像是再也撑不住了,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她原本还努力坐得端正,到后来连肩膀都轻轻发起抖来。
“多谢仙君。”她低下头,声音乱得不像话,“多谢你……多谢你……”
她说来说去只会这一句,像是别的话都不够。她曾以为那些被裁掉的东西,一旦失去就只能重来,原来竟还有拿回来的时候。战笙以前从没松手,她还以为自己做梦。
战笙望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在她哭得太厉害时,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哭够了就收声。”
这话说得不算温柔,甚至还是冷的。可沈珞灵听了,反倒真努力把哭声压了回去,只剩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她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像个怕惹大人生气的孩子,边擦边小声说:“珞灵以后会更小心,不会再犯。”
战笙看着她发红的眼尾,停了片刻,才道:“明日我要拜见天尊。丹房下层有一颗未净化的凶兽魔丹,你去守着。”
沈珞灵立刻坐直了些:“珞灵知道。”
“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守好。”
“是。”
她应得很快,快得像抓住什么来之不易的东西,半点不敢松手。战笙看了她一会儿,才收了法阵:“出去吧。”
沈珞灵试着动了动肩,发现伤果然好了大半,便立刻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她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偏偏神情已经重新认真起来,像刚刚哭成那样的人不是她。
“珞灵一定守好。”
这句说得很重。
战笙没回话,只摆了摆手。
她便不再停,转身快步往外走。她现在满心只有一件事——小柏记得她了,她得赶快回去看看,再多听他叫几声娘。
门外的风一吹,她脸上的潮意还没散。她走得太急,根本没留意廊下阴影里,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她。
那人半张脸藏在暗处,直到沈珞灵的身影彻底拐过回廊,才慢慢露出一点冷笑。
“守魔丹?”
声音压得很低,像蛇从草里滑过。
“倒真是个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