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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裁 裁忆,断过 犯门禁,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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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的山门已落了锁。
沈珞灵牵着小柏快步踏上石阶,还没走到尽头,便看见那道白衣身影立在门心微微发冷。
小柏还没察觉不对,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仰头去看她:“娘,怎么不走了?”
沈珞灵没答。
战笙站在那里,像是已等了许久。夜风拂过他袖角,他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淡淡看着她。
“给你定的门禁,是何时?”
声音不重,却让沈珞灵背脊绷直。
她低下头,喉间发紧:“……酉时。”
“如今呢?”
“亥时。”
战笙嗯了一声,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晚了两个时辰。”
沈珞灵指尖一颤,下意识把小柏往身后带了带:“仙君,是珞灵——”
话还没说完,战笙已抬手,掌心灵光一闪,一本薄簿落入他手中。
裁断簿。
沈珞灵脸色刷地白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石阶上,声音发闷:“对不起,战笙仙君,是珞灵错!你罚珞灵,怎样都行,别动小柏——”
小柏被她忽然这一跪吓得愣住,糖人都差点掉了。
他看看沈珞灵,又看看战笙,急得也要跟着跪:“不是娘的错!是小柏不好,是小柏想看天灯,拉着娘亲不要走!”
战笙垂眼看着他,神色不见波澜。
“谁错,都是错。”
这一句落下时,沈珞灵心口猛地一沈。
“不要——”
她扑过去,却只来得及碰到小柏的衣角。
战笙瞥了眼裁断簿,两指一并,轻轻划下。
小柏睁大了眼,像是有一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刻,他眼里的光忽然散了,整个人软软往下倒。
“……小柏!”
沈珞灵一把将人接住,抱进怀里,手臂抖得厉害。孩子的脸贴着她胸口,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显得发虚。
她不敢抬头。
她知道,不是昏过去那么简单。
战笙将裁断簿合上,声音仍旧平平淡淡:“明早卯时,随本君下山除魔。”
沈珞灵抱着小柏,低低应了一声:“……是。”
“莫要本君等。”他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若误时,罚。若除魔不力,也罚。”
沈珞灵喉头一紧,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是。”
“回房。”
她抱着小柏起身,腿有些发软,差点站不稳。小柏平日不算重,这会儿伏在她怀里,却像压了她满身的力气。她不敢回头,只能抱紧些,再抱紧些,快步往偏院走。
进了房,她先把小柏放到榻上,手忙脚乱去探他的脉息。
脉还在,只是弱。
她松了半口气,随即又僵住。
松什么呢?
她最怕的,本来就不是这个。
她坐在榻边,把小柏冰凉的手拢进掌心里,低声道:“没事,娘在这里……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话说得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哄孩子,还是在哄自己。
窗外一点点安静下来。仙门夜里本就没什么声音,这会儿更显得屋里呼吸都清楚。沈珞灵一动不动守着,像怕自己一眨眼,小柏就会再少一点什么。
她太熟悉这一切了。
从拜入仙门那天起,小柏的记忆就被收进裁断簿里。她犯错,小柏受罚。晚归、犯禁、说错话、做错事,哪怕只是一点点偏差,最后都会落到这孩子身上。
一开始她不信,以为总有别的法子。
后来小柏第一次忘了她,第二次忘了她,第三次睁着眼问她是谁,她才知道,这世上真有比剜她一身骨血还狠的法子。
她受得住打,受得住罚,受得住镇灵环灼进皮肉。
她就是受不住小柏不认她。
榻上的孩子动了一下。
沈珞灵整个人立时坐直,手指也跟着收紧。
“小柏?”
小柏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还带着刚醒时的茫然,先落在帐顶,停了一会儿,才一点点转向她。
沈珞灵屏住呼吸,眼里几乎带了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乞求。
“小柏,”她声音放得很轻,“看清楚些,我是——”
小柏望着她,怔怔的,像是在认一张从没见过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开口:
“大姐姐,你是谁?”
沈珞灵整个人定在原地。
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又一次从她胸口挖了下去。
她张了张口,一时竟没发出声音。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了。
可每一次听见,还是像有人拿刀,慢条斯理地在她心上重新划一遍。
沈珞灵勉强牵了牵嘴角,眼尾却已经红了:“傻瓜,我不是姐姐。”
她伸手,想替他把散到额前的碎发拨开。小柏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抵到墙边,眼里带着刚醒来的戒备和困惑。
“那你是谁呀?”
那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才慢慢收了回来。
她低声道:“我是你娘。”
小柏愣了愣,望着她,好像在听一件很奇怪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小柏没有娘。”
沈珞灵喉头一哽。
她垂下眼,像是怕被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神情,隔了一会儿,才又抬头,声音依旧柔下来:“不要紧。”
她伸手去够榻边的小木匣,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块糖。
“没有也不要紧。”她把糖放到他掌心,轻声说,“从今天开始就有了。”
小柏低头看着那块糖,没立刻吃,只是捏在手里,还在悄悄打量她。
沈珞灵看得出来,他在怕。
不是怕她凶,是怕陌生。
就像每一次醒来,他被迫落进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世界,只能重新辨认眼前的人,重新记住自己的名字,重新学着去相信谁。
而每一次,站在他面前的,都是她。
她低下身,把语气放得更缓:“你叫小柏,今年七岁,住在这里。你睡觉时不喜欢关窗,怕太闷;吃糖只喜欢凡间的糖人,不爱桂花糕;若做了噩梦,就会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撒手。”
小柏眨了眨眼,似乎被她说得有些怔住:“你怎么知道?”
沈珞灵笑了一下,眼泪差点也跟着落下来:“因为我认识你呀。”
“可我不认识你。”
“那就重新认识。”她怕自己哭得太明显,忙低头把木匣放回去,又从里头摸出一个小木雕,“你看,这是你前些日子缠着我刻的。说要刻一只小狐狸,结果耳朵叫你削掉了一边,后来还发了好大脾气。”
小柏接过那只歪歪斜斜的小狐狸,拿在手里翻了翻,眼神果然慢慢松了些。
“真的是我刻的吗?”
“嗯。”她点头,“你还说要送给娘,让娘一直带着。”
小柏抿着唇,看看木雕,又看看她,神情里有点迟疑,像是在努力把她和“娘”这个字慢慢放到一起。
沈珞灵不敢催。
她太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急。越急,越像逼迫。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从头来过。
屋里静了一会儿,小柏才捏着糖,小声问:“那……你会打我吗?”
沈珞灵怔住。
她看着他,半晌才摇头:“不会。”
“真的?”
“真的。”她顿了顿,喉间发涩,“我舍不得。”
小柏像是松了口气,却还是没完全放下防备,只把糖攥得更紧些:“那、那我可以先叫你姐姐吗?”
这一句几乎让她心口一抽。
可她还是笑着点头:“可以。”
只要你肯和我说话,叫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别再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我。
小柏见她答应,果真安心了些。他把糖纸拆开,含进嘴里,甜味一化开,眉眼便本能似的弯了一点。那点熟悉的神情撞进沈珞灵眼里,叫她差点失态。
她忙偏开头,缓了口气,才又转回来:“要不要喝水?”
小柏点了点头。
她起身去倒水,手却抖得厉害,水险些洒出来。等把杯子递到小柏手里时,杯沿还在轻颤。小柏两手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又抬头看她。
“姐姐。”
“嗯?”
“你刚刚……是不是哭了?”
沈珞灵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她方才竟没发觉,眼泪已经滑到下巴了。
她忙笑着擦掉:“没有,是眼睛疼。”
小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两口。喝完,他把杯子还给她,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那你别难过。”
沈珞灵手指一紧。
她接过那杯水,低低应了一声:“好。”
可她怎么可能不难过。
她的小柏,明明前一日还牵着她的手,仰着脸问她天灯飞高了是不是就能让愿望成真;如今醒来,却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了。
而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她把杯子搁到一边,重新坐回榻旁,抬手轻轻摸了摸小柏的头。这一回,小柏没有躲,只是仰着脸望她,目光干净又陌生。
沈珞灵心里酸得发疼,面上却只能一点点笑着,把声音放得更柔。
“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小柏含着糖,慢慢点头,却没立刻躺下,只攥住她一小截袖角:“你……会走吗?”
沈珞灵垂眼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呼吸都乱了一瞬。
“我不走。”
至少此刻,她不走。
小柏这才重新躺下。许是糖吃了,许是她说话一直很轻,他眼里那点紧张终于散去些,没多久,眼皮便一点点沈了下来。
可就在他快睡着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晨钟。
当——
沈珞灵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卯时快到了。
战笙说过,误时,罚。除魔不力,也罚。
她低头看向榻上的小柏。孩子刚重新安稳下来,手里还攥着她一角袖子,像是怕她真的会走。
沈珞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敢走,却也不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