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定性辩护 那是教育, ...
-
1
部长他们走后,贤贞第一时间让贾萨把那散播恐慌的广播和警报关了。随后,她们两个进了驾驶舱。在经历了昨夜的恐怖之后,能和贾萨安全地单独待上一会儿,她感到身心都得到了慰藉。
尽管女孩还处在强烈的情绪波动中。
”他们竟然在我的船上交易女性,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贤贞坐在女孩那张窄床上,看着对方在她面前一边不停踱步一边不留余地地骂着:”还有昨晚,你喝得那么醉,我还让你一个人走了。要是我当时出来追你,就不会——”贾萨抬手,将那盒药糖”啪”地摔在地上。
”好了,那些已经过去了,你冷静下来,我现在要跟你说下一件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贾萨就转过头来,怒瞪着她:”我是心疼你,但我现在更生你的气了,许贤贞。”
贾萨靠近,停在她脸前:“性侵未遂,所以你就要放过他们了?你为什么拦着我报警?”
性侵未遂。
这几个字被女孩直白地说出来,摆在了台面上。现在就算她想模糊事情的性质,跟自己说“反正我也没受伤”,也不行了。性侵未遂,这就是昨晚实实在在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可是——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低声道:“昨晚那个男人,他跟我说了一些话……让我觉得他很可能是婚育管理局的人。贾萨,你知道晨星的婚育管理局是干什么的吗?”
贾萨眸光一暗,像是猜到了什么:“和你结婚的事有关?“
有种情绪这会儿从心底很深的地方升起,涌进她的脑袋。她觉得不妙,这样情绪化会让人觉得突然和一反常态,就从床边站起绕到人身后,背过对方。
经过这一两秒钟,那种情绪被感知得更充分,她随即明白过来,那是一种妄图和人诉说和坦白的冲动,于是背对着对方,开了口:
“我将要走入的那场婚姻,它不是一个正常的、符合晨星法礼的婚姻,它是一个虚伪的东西,它是一个我为了达到要求而做的样子。“
她的措辞是柔滑的,她的口吻是冷静的,但是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紧绷起来,尤其是胸腔,好像说这些话掏空了她肺里所有的气。
“这件事本应该是一个秘密。它应该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帮我熬过雌性必须婚育的难关。“
她的声音就像东西沉入水中那样沉闷、窒息、持续。
“所以呢?”
女孩的声音听来比之前更加怒不可遏,贾萨一步转到她面前,直视她的脸,而她却别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所以你为了那个虚伪的东西,警都不敢报了?”
“你差点被人侵害了,许贤贞。结婚对你就这么重要吗?这婚就非结不可吗?”
“我真的白心疼你了。”
贾萨从她面前走开,无可奈何地对着地板破口大骂:“你们晨星人简直难以理解,不可理喻!“
骂完,女孩走到驾驶舱舱门边,把手放在开关拉闸上,回过头,像跟她较劲儿似的咬着牙说:
“你不是要我掉头吗?好,没问题。你可以继续若无其事地参加交流会,继续给那个畜生东西当下属。”
“继续回体系里,当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零件。没问题,我这就满足你。”
有什么东西一下在她的脑袋里爆开了。
“我不是。”
三个字出口,她才意识到是她在说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穿透力,就像那个沉入水中的死物终于挣扎地动了动,搅起周围的水流。女孩当时就收了那副野狗呲牙的表情,终于露出一丝顺服的、可以平心静气倾听的神情。
“你以为我不想吗?”她说着,向人走过去。
这一刻,带着怒气的、想要赤城地坦白的念头冲上来,把她所有压制自身的想法都挤掉了。
“你以为我不想在这跟你过夜?不想像你一样自由自在,想爱谁就爱谁,想恨谁就恨谁吗?“
“我假结婚,你不理解。是因为你没有背着一个星球必须繁衍的重负重任。但我跟你说这个,并不是用这个来压你,或者表示我比你崇高。“
她看着对方淡灰色的双眸,心中又悸动起来。她的脚步一顿,停在了离对方几步的地方。
“我想说的是,假结婚,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我也厌恶虚伪,我也不想和一个陌生雄性扮演夫妻。但这是我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你说你早就知道我会结婚。从结果来看,现在是这样没错。但我确实做了,我也做了些什么,贾萨。“
驾驶舱陷入了静默。舷窗外如墨般幽黑,一颗星星也没有。
“我知道了。”
贾萨低头说道。然后从门边走开,弯腰把那个压扁的糖盒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接着打开驾驶舱舱门,走了出去,声音极其冷静地对大副和船员们说:
“掉头,按原计划继续前往太空港。”
2
飞船最终抵达了天科10号太空港,虽然时间比预先晚了。但她们提前跟主办方打过招呼,让人把晨星汇报的次序延后。基本上什么也没耽误。
终端自从她到太空港就在手心里震动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媒人又在催促亲家见面。她坐在会场的阶梯座位里,把震动也彻底关了,抬头往台上看。
部长正在发言台后翻着讲稿,准备开始汇报。
此时,她心里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接下来只要等部长完成他的任务,他们返回母星,她就可以继续按计划结形式上的婚。就像列车轨道其中一段突然出了一点小差错。而她尽自己的努力,把那根歪向一边的铁轨掰直了。
台上的投影幕布闪了一下,一行大字出现在上面:“婚育经济和多子经济实践”。部长跟着拿起话筒,媒体立刻将直播镜头对准了发言台后的那张脸。
部长这副样子又和官媒照片里一模一样了:自信,有极度掌控力,有煽动性。他不会出错,即使他曾经面对她的当面指控、曾经面临缺席重大外事活动而失职的风险,但人一回到职务中,又能变回本来的样子。
就在她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的时候,身旁的文静碰了她一下。
“你确定你劝住贾船长了?”文静轻声问。
她一怔。
文静的目光已然落在阶梯座位前排一角:“你看。”
她跟着看过去,果然在前排靠边的座位上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人扣着帽子,遮住了醒目的橘红色头发。
而另一头,部长正站在投影幕下面,指着上面的数据讲话。贾萨从座位上站起,闷头直朝舞台走去,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起身,越过一排排的座位,向人跑过去。
眼看着女孩就要冲到台上,她向前一扑,手往人腕子上抓,却只抓到一团空气。而眼前,女孩已经踏上舞台侧面的台阶,进入到整个观众席的视线里。
她短暂地犹豫了一秒,但贾萨已然跑到发言台后,一气呵成地将手里的东西插在那的终端上。
投影屏当即一黑,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不见了,下一瞬,一张模糊的男人侧脸赫然出现在屏幕上。她立即就认出那张脸,极寒的恐怖感像冰水一样从头上浇下来,淋湿了全身。身后的观众席间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部长发现台下异样,回头一看,脸色刹那间没了血色,手里的话筒“咚”地一声巨响砸在地板上,震得整个会议厅的墙壁都在发颤。
“你在干什么?!”部长对发言台后的女孩说。
“干什么——”女孩哼了下鼻子,“当然是找人来抓你啊。”
接着女孩走到舞台中央,弯腰捡起那个话筒,对台下说道:”这张照片是昨天夜里在我飞船上拍到的。原谅它不太清楚,因为所有清楚的都被外贸部部长删干净了。“
“给你们看这个,是因为昨夜,这个男人受外贸部部长的性贿赂,在我的飞船上对乘客实施了侵害。”说到这,女孩放慢了语速,“你们有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安保!!”坐在头一排的助理从座位上站起,大喊道。
部长朝发言台冲过去,想拔掉电源,贾萨一步挡在他面前,伸出了拳头。就在这时,会议厅的前门被大力撞开,几个带着家伙的天科安保冲进来,速度极快地跳上舞台,将女孩团团围住。没有两下,贾萨就挣扎着被几人按倒在舞台上。
她大脑登时一片空白,几乎想也没想就跑到台上。一个安保伸手拦她,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在人胸前一推,将那人推得向后趔趄。趁这空档,她赶紧蹲到贾萨身旁,双手拉起女孩的胳膊,想将人拽起来。可女孩背上安保的两只大手已经把人牢牢按在地上。
“你上来干嘛?”贾萨在地上歪着头问她。没心没肺的样子让她看了想当场发怒。
”快起来!“她一边叫喊,手上还在用力拽。
“快走吧,这儿没你的事。”贾萨竟然一用力将胳膊抽了回去,“那是我的船,我得负责。”
“你负什么责?”她当即呵道,可那个被她推开的安保又走上前来,将她彻底拦住了。
“快把她带走。“身后,部长厉声命令道。
女孩被两个安保一人按着一边肩膀,从地上架了起来。
负责?哪里轮到你来负责?部长不负责,我不负责,施暴者不负责,监察也不负责。你一个外人负什么责?
她心里想着,又气又急,又没办法,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可部长的话音刚落,他的终端就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终端屏幕,神情突然变得凝重,他在台上走开几步,接起了电话。
只见他颔首听了一会儿,就朝架着女孩的安保说:
“等一下。”
“先把她留在这。“部长对安保说道,又叫了一声助理:“把直播转接一下,老师要见她。”接着,又扬声对台下举着摄像机的媒体说,“直播还开着吗?打开直播。”
台上、台下同时做着连线的准备。她站在台上,盯着灰白的投影屏,心跳得飞快。那几分钟像是有几个小时那么长。
突然,只见舞台正前方的超大幕布上画面一亮,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上面。
就是他,部长口中的“老师”。
那人正对着画面,上下调整着镜头,身后是一个装满书的书柜、落地花架、上面插着打理得很好的花草、木质的家具。那人身穿一件深色圆领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衣,眼睛上挂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又沉稳。
“怎么样?能看见画面吗?”他就像参加学术沙龙那样随意地开场道。
贾萨看着投影幕里的男人骂了句脏话,立即被左右安保按住了双肩。
“听说有位外星船长要见我,还闹得很凶。所以我想,我干脆花点时间见见你好了。不能让晨星的外交形象毁在你手上呀,是不是?”
男人说着向前探了探头,眯着眼睛看着屏幕里的她们:“哦。原来你们都在啊。”
“你到底是谁?”贾萨吼道。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向你,也向直播里的所有人,澄清一个误解。”男人气定神闲地说:“在座的各位外星友人,可能对我们晨星文化不太了解——“
“别他爹的给我扯淡,就直接说昨夜是不是你?”贾萨的话像利剑一样戳向对面。
“是我。”
可男人却说。
说着,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你已经拿出一张我的照片了,我怎么好意思说不是我。是我——晨星婚管局总督导。”
“登上你的船的人是我,连夜离开的人也是我。不过,你别急,先让我把话说完。”男人举起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说:
“那并不是像你所说的,是一场罪行。”
“那是教育,是引导,更是责任。”
他推了下眼镜:“我想各位外星友人不知道督导是什么意思。”
“我的职责,就是给理解婚育责任有困难的人做——思想工作。”他一字一顿地说。
“晨星需要每个公民都理解繁衍的神圣性,理解共同的价值观。有时候,我会和某个雌性公民进行单独谈话,一对一的、深入地谈。但这就是我的工作方式——之一。这是可以理解的,对吗?“
“有时,引导是温和,有时,教育是严厉的,有时,可能,它是让人不适的。但无论方式如何,我的初心是想帮助她们回到大家共同的、神圣的道路上。”
听了这番话,她只觉得一口气压在胸腔呼不出来,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但一旁被人架着的贾萨却冲她挤了挤眼睛,贫嘴道:“你们就让这样的人给你们当督导啊?”
“至于这位控告我的船长,“男人接着说:”如果你就此作罢,我念你一个外星流民,蒙昧无知,我既往不咎。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走程序。在场所有人为证,我说话算话。“
说完,男人直视着摄像头,等着她们的回复。她还不及组织些控制场面的话,贾萨已经嘴快地应道:
“那就走程序,走着瞧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