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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重密会(二) “你怪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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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终于还是来赴约了。
眼前的甲板十分拥挤,拥挤得让人心烦意乱:几台屏幕从头顶悬下来,数据线像是节日拉花一样横七竖八在空中飞着,遮着视线,她前方是工作站或操作台之类的东西,操作台中间的过道上挤着几张行军床。两个光着膀子的天科船员坐在床边,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
他们朝她看过来。
她喝醉了,她想他们看得出来。
“我找你们船长。”
她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在下命令似的底气十足地说。
两个船员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多余表情,似乎对这事见怪不怪。其中一人举起白花花的胳膊向舱室里面一指。
她道谢,从两人之间挤过去。
前方的空间稍微宽敞些,地中间有个投影桌,许多发亮的圆球悬浮在上面,很漂亮。圆球周围还有一些弧线,那些弧线组成一张网,整体看有些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质量引发了空间弯曲。
但好像又不是那样。
那些线条的颜色由半透明的白转为黄红色,它们在扭动,有的突出来变成鼻子,有的更平缓像脸颊,有的张牙舞爪是头发。再之后,它们组合成了贾萨的脸。
“许贤贞。”
那张脸从投影前抬起。
2
女孩把她搀进了驾驶舱。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飞船的驾驶舱既是船长的“办公室”,还是卧室。那里竟然有张床,就在驾驶舱的一侧,床上下都是储藏柜,就像睡在衣柜里似的。
女孩把她拉到床前坐下,说道:
“你醉得厉害。我得给你找点解酒的。”
她坐在床边,看着贾萨站在床前,踮着脚在她头顶的柜子里翻着什么东西。
女孩和之前一样只穿着连体宇航服的裤子,上衣耷拉在后面,上身还是那件白背心。现在那白背心窜了上去,露出一圈白皙的小腹。
“我问大副了。”
她盯着那小腹看,看见了上面的汗毛,毛绒绒的,像桃。
“他说你睡得不好。”
“是因为我吗?”
女孩的动作一顿,然后放下胳膊,退后了一点距离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出来是不是认真的。
“对,是因为你。”
“我等了你一夜。”女孩说。
这是在指责她么,她也是情非得已,难道女孩不知道吗?
她撅起嘴,声音变得很轻:
“你怎么等的?”
女孩皱了皱眉,先是瞥了她几眼,接着就来回踱步,手在床前那一小块空地上比划着:
“就,我准备了几张你可能会喜欢的音乐,唱片机,一点小酒和蛋糕。”
“还有双人地铺。没办法,你也看到了,上层已经挤得没多少地方了。”
听了人的话,她的头脑里浮现出这里昨晚的样子——
有一张铺在地上的床垫、两个软乎乎的枕头,旁边放着封皮花花绿绿的唱片,唱片机在转,舷窗外星星一闪一闪。
“哦——”
她叹了一声,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边倒,忙伸手撑住床边。
“行了别说那些了,来把这个吃了。”
贾萨递过来一个蓝色的小盒子,样子像个小糖盒。
“解酒的。”
她拆开一粒放进嘴里,伸手要把东西还回去。贾萨说:“不,你留着,明天早上醒了再吃一粒。”
“你怪我吗?”
甜津津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她的心里话没来由又从嘴边溜了出来。
见女孩要摇头,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说的是我结婚的事。”
女孩的耳朵动了一下。
“怪你?我哪有什么资格怪你。”
“而且晨星不就是这样吗?你们每个人都有一天要进入体系,成为整体的一部分,无一例外,你也是一样。”
“你会结婚,我一点不意外。”
她拧住了手下的床单。
说得就像她是农场里的一头牛。人们想喝牛奶,随时随地都可以招呼她过去,把手伸到她腹下尽取所需,而她习以为常,只会闷头吃草。
不是这样的。所有事情都是她自己选的,她是有选择权的,她选择陪文静睡,选择形婚,选择一步一步越陷越深。
一种恶心劲儿从胃里翻了上来。
“我,我得走了。”
她捂着嘴巴从床边站起,冲出了驾驶舱。
跌跌撞撞跑到电梯,她趴在角落干呕了几次,什么也没吐出来。
2
电梯降回了下层。
下层已经不那么混乱了,洗手台前空着,那三个醉酒的人不见踪影,剩下几个其他部门的人在闲谈。
她不想搭话,只想回去安安静静睡上一觉。
谁料文静这时从货舱通道跑了出来,眼睛在公共舱内扫了一圈,一看到她就说:
“贤贞姐,你跑哪去了?助理让我们过去一趟。”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回道:“助理?他还有事?”
文静一边解释,一边揽过她的胳膊往通道口拽:
“不太清楚,好像是个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大人物,那人一登上船就在帐篷里休息,现在才醒。部长们都在那陪呢。”
她一进货舱,就发现灯光比刚才暗了,几张吃饭的席桌现在都撤下靠在墙边罩着黑布,半个货舱空了出来,周围黑沉沉的。
一个人影在围挡前着急地走来走去,正是部长助理。
“快快快,这边。“
助理一见面就不由分说地催促道。
她俩跟着他绕过围挡,来到货舱的另一侧。这里扎着七八顶像小房子似的充气帐篷。零零碎碎的说话声从帐篷里面传来。
女孩的解酒药糖似乎起了些作用。她的头不那么疼了,但还是晕乎乎的,眼睛看什么都在摇晃,只能搀着文静的胳膊走路。
文静见此便跟助理说:
“要不让贤贞姐回去吧,我一个人过去。“
“绝对不行。”
助理断然说道,“领导点名让她过去。”
她们行至一顶淡绿色的帐篷门前,助理撩开门帘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那双黑豆子似的小眼睛在镜片后面窥着她们。
“我没事,你回去。”她把手从文静胳膊上松开,将人往旁边推了推。
“算了,我还是陪着你吧。”
说着,文静搀住她,两人一同钻进帐幕里。
帐幕里面烟雾滚滚,几乎看不清东西,有几缕暗沉的黄光透过来。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酒精味直冲进鼻腔。
男人们爽朗浑厚的笑声震着耳膜,像是擂鼓一般。
她跟着声音再往里走,终于看见了部长的身影。只见他此时像个学生似的盘腿坐在地上,巴巴地向前俯着身子侧着脑袋,在听一个人说话。
再往周围一瞧,其余的领导也都在地上规规矩矩按排坐着,一脸恭敬地在那旁听。
她心中惊诧不已,边往里走边去寻那声音的主人。
说话的人是个身材壮实的雄性,他盘腿坐在众人前方,脸上笑意盈盈的,身穿一件便服夹克,一个拇指大的金色吊饰挂在他胸前,十分惹眼。
那张脸她很陌生。
尽管晚餐时有些混乱。但要说这样大排场的人物登上飞船,她不可能一点印象没有。对方什么时候登船,和哪个部门的人一起来的,她有没有亲自在登舱口迎接过,这些都没有印象。
那人望见她两人便停下话头,部长见状回过头在她身上一瞥,立马向那人一颔首:“老师,人来晚了。真是抱歉。”
“哎——”男人摆了摆手,“不要紧不要紧。二位请坐吧。都是自己人,不用见外。”
说着他拿起面前矮桌上的一柄茶壶,慢悠悠地倒了两碗茶,又指了指桌子另一边放着的酒瓶。
“有酒还有茶,请随意。”
那金饰随着男人的动作来回摇晃,她借着取茶的机会凑近定睛一看——那竟是一尊神的立像。
她和文静在靠墙的角落坐下。又听部长说:
“老师,您客气了。您差旅回来舟车劳顿,本该回去好好休息,还专程来看我们,学生们感激不尽。”
男人笑着摇摇头。
随后,部长向前倾了倾身,十分小心地问了一句:
”您这次去烬星,是因为我们之中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闻言,男人将目光放远,意味深长地说:
“有时候我真的在想,我们把神带到烬星是不是一个对的选择。”
“毕竟在我们发现他们之前,烬星已经独立存在了亿万年,神的来临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挑战。”
他顿了顿。
“想想那星球的曾经:自我认知混乱、性别倒错、不育、婚育结构缺失,怪象比比皆是,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但我们在援助对方的同时,这些炼狱之相也玷污了我们的双眼,不是吗?“
众人一阵唏嘘。
文静用手肘碰碰她,小声说:“姐,烬星真像他说得那么乱吗?我家那个保姆大姐就是烬星人,我觉得她人还挺好的。”
她盯着男人脖颈下的金像,没说话。
“老师,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您快直说吧。”有人说。
男人啜了一口酒:
“局里告诉我,前几天他们抓了一窝叛道分子。”
“这些人受了烬星的影响,将污秽带到我们之中。”
男人说着,语气越来越重:
“他们玷污了晨星婚姻的纯洁,让雄雌二人结合的婚姻和生育沦为形式。”
她寒毛一竖,酒醒了大半。
“您说的是形式婚姻?”她问。
男人向她坐的方向侧过脸,盯着她瞧了一会儿。
“对。就是那个词,形式婚姻。”
烟雾在她和男人之间打着转儿上升。男人直视着她,她也借着酒劲儿回望着对方,帐篷里暂时安静下来。
这人怎么回事?
“好在现在人都被抓了,事情控制住了。”部长开口打破安静,男人这才移开眼。
“不。”那男人眼睛一转,颇有深意地沉声道:
“我看过他们经手的婚姻名单,已经有不计其数的形式婚姻根植在晨星。”
”我们之中已经潜藏了相当一部分的叛道者。”
听了这话她后颈一凉,冷汗直接从脖子后面冒了出来。她吞了口口水,舌底没了甜味,只剩酒精遗留的苦涩,她没多想,抓起茶碗就喝了下去。
茶水的味道很清丽,是以前没喝过的味道。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来不及她细想,就听那男人接着说:
“很快局里就会把他们一对对地揪出来。“
“晨星会和以前一样纯洁无瑕。”
男人向后靠了靠,眼睛在底下的人们身上打转。那些科技部、资源部的顶头老大们纷纷埋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眼看帐篷里的气氛越发凝重,部长抬高声音说:”时间不早了,学生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男人低声“嗯”了一下,众人便动作麻利地默默往外走,部长也从坐垫上站起来。
“文静,我们也回去吧。”她一边说,一边往身旁看。
谁知文静好像睡着了似的,上半身歪靠在墙边,也不理她,闭着眼睛。她心里纳闷,手撑在地上,想要站起,可就在下一个瞬间,双腿忽然失了力气,双膝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下巴狠狠撞向地面。
剧痛霎时传遍全身。她挣扎着动了动,却发现手脚像被抽了筋似的,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她的头向左歪着,右脸贴在地上铺的防水布上,凉丝丝的。
糟了,是茶水有问题。
意识到这些,她努力仰起脖子,把视线一点点往身体前方转。部长和那个男人还在那。
那两个男人还在原地,一个坐,一个站,一老一少两张面孔在她眼前一会儿重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她哼了一声,用力眨眨眼,想看清他们的表情,视线却不由自主往下一滑。
那盒糖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了面前的地上。蓝色包装的侧面正对着她,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小酌怡情,大饮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