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双重密会(一) 趁婚礼之前 ...
-
1
方形飞船内部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复杂。
贤贞原以为一登船就能看见贾萨,但从起飞、升空、直到平稳航行,贾萨一直没露面。
她和同行的其他人一直被安排在飞船下层的公共舱里,围坐在那的餐桌边等候。公共舱四周的墙壁被各种操作面板覆盖,没有一扇向外的窗,通向其它区域的闸门也都关着,或是锁着。
好在刚才,广播通知她们可以解开安全带自由活动,船员马上下来接待。
趁这空隙,她将桌边的众人暗暗打量了一通。
部长坐在那一言不发,整个人的气质和单位新闻里差不多,冷峻,一丝不苟。最显眼的还是他那一脑袋的少白头,部长年纪刚过四十,外表却像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资历。单位里应该有不少人羡慕这一脑袋的白头发。
部长助理坐在他旁边,戴着一副颇有讲究的半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锐利的小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科员。
文静主动挨着她坐着,神情有些紧张。
这时,公共舱一侧的圆筒电梯门滑开,走出一个穿着航天服的小伙子。他边向她们走来边说:
“抱歉,我来晚了,飞船起飞的时候,我得待在船长旁边。“
他走到长条桌边,向桌边的众人行了个礼:
“感谢领导选择搭乘3216号,天科一定全力为您服务。”
接着直起身,语气带笑地说道:
“我是船长副手,也是本次航程的乘务员,有任何需要,您只要启动通讯器——”
“哎,那个副手。”
说话的人是部长助理,他有些傲慢地抬高了声音,打断对方:“长话短说吧,折腾一晚上大家也都累了,部长也要休息了。”
闻言,副手立即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他走到公共舱一侧,伸手在墙壁上按了一下,一扇闸门应声打开。门后是一条走廊,两侧排列着一间间小房间。
他朝走廊内一挥手:“所有休息舱都为您全部清空打扫,并且消过毒。各位领导请放心使用。”
“部长住哪一间?”助理站起来问。
副手马上把他引到走廊深处的一间房前,打开门,“这边这间,大一些。您看怎么样?”
助理站在门外,定神向里看了看,随后转身返回桌边,俯身在部长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部长听后点点头,扬声问那个副手:“货舱呢?也都清空消毒了吗?”
“当然。您交代的东西也都安排好了。”副手又走到公共舱另一侧,打开了另一扇闸门,“在这边,过了通道就是。”
部长又问:“跟另外几艘船联系了吗?”
“联系过了,都在按计划航行。“
部长点点头,又叮嘱了两句,便起身朝休息舱走。众人也纷纷起身,一边聊天一边跟着他走远了。
副手站在舱室一角看着众人散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高声说道:
“预祝各位领导旅程愉快!还有一件事再叮嘱一下。上层是飞船的工作舱,请各位领导不要进入,以防——”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们已经钻进各自房间,关上了门。
“——阻碍飞船正常驾驶。”
副手望着空荡荡的舱室,喃喃说出了后半句。
她无意识地挠了挠手背,开口说:“抱歉。他们不是有意要——“她顿了一下,觉得自己无需替人道歉,”我是想说,不是所有晨星人都这样无礼。“
副手听了她的话,视线一转,落在她身上,眼里一亮,问道:
“您就是许贤贞小姐吧?”
“你怎么知道?”她眨眨眼,有点诧异。
副手摆了摆手,“您是我们在塔台的对接员,大家对您的声音太熟悉了。”
他说着在对面座位坐下,“您为什么不再给我们做对接了?船长很喜欢您。相比起来,新换的那个对接员就——”他撇撇嘴。
喜欢她?
这几个随意说出的字令人心惊。
既然喜欢,那你们船长现在在哪?她不知道我登上了这艘船吗?她为什么不出来见我?她是在生我的气吗?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个副手,但最后到嘴边上只剩一句:“是么。“
副手琢磨着她的表情,转了转眼珠:
“许小姐,其实我有事找您。”
“船长派我来给您送个信儿,她希望您能上去一趟。”他竖起食指向上指了指。
“嗯?”
她心里不由得一麻。
“虽然她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她的意思就是这样,让您上去一趟,就今晚。“
“她原话是什么?”
“找到许贤贞小姐,然后私下告诉她,她可以随意出入上层甲板。场面话一说完就尽快找机会告诉她。”
副手继续说道:“船长下命令的时候很正式,所以我想确认您是否知晓了她的意思?”
她思忖了一会儿,缓缓回道:
“我想你船长的意思是,我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副手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对,我想,您是对的。选择权在您。”
2
飞行在宇宙中,时间感消失了。从休息舱狭小的舷窗望出去是漫无边际、幽深的黑暗。时间变成一种人为制造的东西,似乎她床铺边那个电子时钟就是时间本身。
距离副手给她“传信”已经过去四个小时,现在按照飞船的时间来算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
她合上资料夹,将折叠桌收起,关上台灯,摸黑走到休息舱门边。
外面静悄悄的,耳边只有船体运行发出的嗡嗡声。她按下墙壁上的按钮,面前的舱门滑开,发出一阵很大的声响。走廊里黑洞洞的,只有地脚线一条橙色地灯亮着,对面以及两侧休息舱的门都紧紧关着。
她站在门内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确认眼前所有物件都没有活动的迹象,才一步迈出休息舱。
橙色灯光照在她脚踝上,休息舱门在她身后关闭。
她蹑手蹑脚沿着走廊向外走,生怕脚步声被听到。走廊尽头的公共舱也亮着地灯,电梯的轮廓模模糊糊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她朝准方向走去。
意想不到的是,餐桌边竟然是亮的。
亮光来自一台打开的个人终端,屏幕的光打在一个人脸上,在黑暗中看得分明——是文静。
认出对方的同时,对方也看到了她。
“哦,我的神啊。”文静双肩一抖,“你吓死我了。”
“文静——”她向桌边挪了几步,瞄了眼一旁关着的电梯门,又看了看身后的走廊。
文静放下终端,平复着呼吸:“大半夜你偷偷摸摸地干嘛呢?”
她没吱声。
要怎么说?赴一个约,在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觉的时候。
“我打扰姐的好事了,是吧?”文静说。
“没有。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真的吗?”文静向后一靠,像是看出什么似的怪声怪调地说:
“你要做什么只管去做,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此话一落进耳朵,她立马羞臊地红了脸。
团建这个时机前所未有、以后也不会再有,贾萨一定也这么想才发出邀约。她们两个会将这个机会牢牢抓住,不让它白白浪费。
她们会在一个只属于两人的安全空间里做尽禁忌之事。这就是她准备要做的事。
意识到这些,她心里开始发沉。
“你呢?为什么一个人黑着灯坐在这?”她把目光从电梯上收回来,腰身一拧在桌边坐下了。
文静吸了吸鼻子:
“我是真的睡不着。可能我有幽闭恐惧症?有些声音,你听到了吗,我一躺下就变得特别大,吵得心慌。”
“那,”她攥住左手拇指,心不在焉地接话,“可能是位置的关系,你去我房间试试,说不定会好些。”
“我说了你要做什么就尽管去。不用在这里装样子帮忙,实际是想把我支开。”
这句话不知怎么触怒了文静。文静瞪着她,她有点尴尬地扶着桌子犹豫着站起身。
在结婚之前,抓紧时间和新郎以外的人睡上一觉。
准新娘应该做那样的事吗?躲在太空里,所作所为就不会被神明发现吗?
况且她以后做了人妻,心里若是一直放不下,也忘不掉这一夜,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过那种分裂的日子,白天和人在单位私会,晚上回家做贤妻良母?
这叫她以后怎么自处。
“我是真的想帮你。“
她压低声音,像是自己在说服自己。
接着她快步打开公共舱的灯,找到货舱通道闸门的开关,将闸门开启,往货舱走。文静不解地跟在她身后,她解释道:
“部里为明天的团建准备了帐篷,我们可以搬一个回来。今晚我陪你在外面睡,怎么样?”
3
飞行时间第二天早上,开早会部长没露面,说是在休息舱里开视讯会议。助理出面跟她们交代了工作,是那种很像酒店员工会干的活儿——布置货舱。
“记好了:一边摆酒席,一边支帐篷,两个区域用围挡隔开。“助理冲她们扯着嗓门,”别等其它部门的人到了,让人家觉得咱们外贸部连个像样的地方都没有。”
她们几个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心里存着旮沓,手上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方形飞船的货舱几乎和小型仓库差不多大,若是停车,应该能停下十几辆。要把这个空间改造成“临时酒店”可花了她们不少时间,整个上午和中午她们都在忙着,搬椅子、铺地毯、搭帐篷。有时副手也会过来用机械臂帮着搬大件。
有个男同事嘟囔:“为什么不直接租一艘高级客船?我们又不是专门给人干力气活的。”
文静手上动作的速度不减,嘴上回着:“这话应该我来说。我一个雌性哪来的力气?“
趁着这吵吵闹闹的乱劲儿,贤贞把副手叫到了一边,问她昨晚没赴约,贾萨有没有怎么样。
“船长她,”副手挠了挠头,眼神四处飘,“好像睡得不太好,火气有点大。”
“还有呢?”
她还想问得仔细些,时机却不巧,助理嚷了一声,把人叫走了。
下午,广播说飞船已经抵达约定位置,悬停在空中等待其它部门的飞船停靠。
脚下的甲板一晃,船体传来沉闷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咬合在外壳上。去公共舱一看,一条短短的通道已经将方形飞船与别的部门的飞船连在了一起。
这时她们就得去登舱口外等着,几个穿着晨星官方制服的人从通道那头走过来,她们上前迎接,边说着客套话边将人领去货舱。
过后没一会儿,船体再次晃动,登舱口关闭,通道断开,对方飞船驶离。
再之后就是重复这个流程。
刚开始,她们几人的欢迎工作还算有序。贤贞记得哪些人坐的是哪艘船,记得谁是哪个部门的领导,记得哪个部门来的人最多。可后来货舱里的人越来越多,人们要喝酒、要吃餐前点心、要吃药、要休息,接待工作变得应接不暇。
等到晚餐正式开始的时候,货舱里已经有许多她没有印象的陌生面孔。
但这似乎不重要了,因为所有人都很友善,对她笑脸相迎,说感谢她的招待。她喝了不少酒,有些是和文静一起喝的,她喝得很痛快。
她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有的人会沉迷酒精和酗酒。
那种辛辣苦涩的液体能把脑袋里不好的东西驱赶出去,就像驱魔仪式上的魔法药水。什么形式婚姻、亲家见面,她几乎都快忘了。
但是,那个邀约她也没忘。
”啪“地一声,高脚杯顿在桌面上,她把目光从面前陌生的脸上移开,移向远处的通道口。
她向后推着椅子起身,慢慢向那边走。身后有个声音好像在叫她,她没搭理。
扶着墙壁穿过通道,就回到了公共舱。
有三个人背对着她,趴在用餐区的水槽前呕吐,三颗头挤在一起,像是动物在饭槽子里抢食似的。没人注意到她。
她钻进电梯里,按下去上层甲板的按钮。
电梯开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