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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预备演习 感觉我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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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贞从楼梯间回去继续工作,傍晚时分,其他员工还在工位上加班,她就拎包离开了塔台。
越野车出了地下车库,驶上通往中心城区的高速。
金黄色的晚霞在楼群缝隙中时隐时现,车道上没有几台车,她开得不快,窗开了一条缝,风透进来,电台放着一首上世纪风格的通用语歌,男声慢悠悠的,配着低解析度的麦克,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像现在这样,能让她喘一口气的独处时光已经不多。
贤贞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感到震惊又陌生——她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到这里,怎么说服自己放弃的?
曾经在很久之前,她几乎要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了。但就像个爬山采药的人,她的手在那株植物的叶片上刮擦了一下,然后,她就从山崖跌下。
车子行驶到视野开阔处,天边已经没了一点金黄色,只有一道深紫色的残影挂在那里。
高处,残影之下,是纯白的圣堂。它立在山顶上,像拼贴画似地出现在自然环境中。那座山不算高,没有中心公园的规模,但在这个教区里是最大的。一条弯弯折折的爬山步道盘在山腰,山坡上种着矮树,土壤很干、发黄。
她把车停在山脚的路边,踏着步道往山上走。
她来得有些迟,步道上不见其他宾客和旁听者的影子。仪式前那种人满为患、乱哄哄的感觉被稀释了不少,好像她真的是在下班后野游小憩。她喜欢处在自然里,就像以前,越野车载着她远离城市、族屋和塔台,躲在深山中,让她回归本真,什么都不用去想。
植物,尤其是茂密、厚实的绿色叶片,让她再次想起那间玻璃房间,那个位于屋顶上的玻璃餐厅。
玻璃墙,玻璃顶,被茂实的蕨类包裹,仿佛长在雨林之中。
…………
二十分钟后,她登上山顶。
矗立在前方的圣堂,像石头雕塑一样纯粹庄重。
一件当之无愧的艺术品,她想到。但她却不像看待艺术品一样喜欢它。
正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一片寂静。一道闸机横在敞开的门板之间,挡住往里的去路。她走过去,微微低下头,把面孔对准闸机上的摄像头。
面部被扫描识别,闸机响起一道声音:
“本年度第9次婚恋教育出席已记录,请通过。”
闸门弹开,一阵寒凉的风扑面而来,堂内高峻空旷,两侧长凳上坐着的人们皆向前注目、默然无声,身前的过道空荡,只有她一人站在上面。
一缕灼眼的金光刺了过来,她不觉俯首眯眼看去。
高大的身形,睥睨一切的目光,身披金缕银衣,姿态威严又透着放松惬意。
那是“他”,她和众人的神,平时无形无相,无处不在,这次以立像真身出现,在他的后殿,光芒万丈,耀眼灼目。
她屏住了呼吸,过道上空无一人,她完全暴露在神的威视里,心里所想的、刚才路上徘徊不定的,好像一下子都被拿出来摊开了,她感到羞耻,立马低下头,找个空位坐下。
“贤贞?”
刚一坐下,旁边那个女人好像认识她似的小声问道。
她侧头一看,原来是前司的同事。
“真是你,我们多久没见了,有好几年了吧?”那人扬起笑容,“我听说你考进部里了?”
“对,现在在外贸部。”
“真了不起。”对方扬扬眉,又打量她两下,不经意的问:“还是一个人呢?”
她想了想,点点头。
前同事前后看了看,忽然贴近小声说:“你也三十多了吧?自己不想结,家里不催吗?”又用下巴向前指了指:“你看,这也是卡在年龄线上结的,其实早几年晚几年没啥差别,莫不如早点结拿个高档保险。”
她于是向前望去。
整个后殿都被金光洒满,白色圣坛光滑的表面也反射着金光。一对穿着礼服的新婚夫妇慢步走入其中,来到神像前方的空地上。穿着白袍的神明代言人,两手相叠,站在圣坛旁。
他人的今日,就是她的明天。
系统安排她过来参与婚礼,就是让她来提前熟悉的。
真是悲哀。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她顿了顿说:“我之前跟人求婚过。“
前同事愣怔一下,很吃惊,像是听到什么秘密:“你?跟人求过婚?”
“其实只是一个约定,约好了见面交换戒指之类的。”她说着摇了摇头:
“但她没有来。”
“没来么。”见她这么说,前同事嘀咕着,声音都放软了,劝道:“没事啊,贤贞。不合适的就让它过去,我们把目光向前看,人有的是,总能——”
“说得容易。”她打断了对方:
“自那以后我就常做噩梦。”
“不只是常做,应该说是,噩梦不断,深受其扰。”
…………
在玻璃餐厅,外面总是下着大雨、一片漆黑。
周围的玻璃圆桌全是空的,蜡烛快烧到底,只剩短短的一截,食客已经一桌接一桌全部走空,只有她还在座位上坐着。
装戒指的方盒子揣在口袋里,顶着她的侧腹。
烛火相继熄灭,玻璃餐厅也和窗外一样陷入漆黑,她把两腿蜷起来,整个人缩进椅子里,悲伤和恐惧像小虫爬上身体,从裸露的皮肤渗入其中。
那个穿燕尾服的服务生装模作样地走过来,给她倒杯水,借着机会毫不遮掩地打量她的狼狈。
那人身体细长,脸也细长,眉毛淡得几乎没有,嘴上留着两缕下垂的胡子,说话声音轻飘飘的,有些听不出男女。
“其实你已经预想到了,对不对?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没有人会来。”
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说。
“不过是一场过家家,她们玩够了,去过正常人的日子了,独留你在这。”
他故意做出那种毕恭毕敬的样子问:
“许小姐,你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还不放弃吗?”
这些梦之所以会变成梦魇,是因为,她会在他面前哭。
是像个孩子一样,没有形象地大哭。当服务生站在她身后,无声地斜睨着她的痛苦时,她就会害怕得发抖,最终投降。
像个孩子一样,抓住唯一一个可以抚慰她的东西——那个服务生的衣襟,埋在其中大哭,认输地大哭。
就这样反复六年。
…………
“感觉我的感情到头来也就是那样,也就没有心思了。”她淡淡地说道。
前同事还想接着说几句安慰的话,但结婚典礼即将开始,就把话收了回去。
身着白袍的代言人宣读典章,新娘新郎站在圣坛前面交换戒指,这是最神圣的时刻,堂内一丝声音也没有。
代言人一声洪亮的“礼成”打破了寂静,新娘新郎亲吻彼此,宾客们“唰”地鼓起掌外。
响亮不绝的掌声从前后左右传来,把她吓了一跳,好像她是被突然拉到这里来的,所有事情都那么突兀、不可理解。
她来这里是要干嘛?
是要随喜赞叹,要鉴证临习。
掌声里,白袍代言人双手高高托起一个红色小本子。
就是那个东西,那个神秘、令人执迷、向往、不解、疑惑、掀起心头无数罪恶、魂牵梦绕、为之生、为之死的东西。
代言人缓慢地放下手臂,将红色本子郑重地放在圣坛正中。
红色在白色的衬托下,醒目鲜艳,锋利无比。
新婚夫妇向那物件敬畏地行了一个礼,两人一人伸出一只手,把它拿在手上,转过身面向宾客们,向众人展示着——
一个新的婚姻就此出现,一个新的家庭就此诞生。
观众席间传来喜极而泣的哭声。
她看着周围一张张饱含情绪的脸,感觉自己像是一块铁块,一年年的集体教育就这样失败了,她还是心无感动,对此情此景食之无味。
但这其实一种遮掩,或者是对柔弱自我的保护。她很清楚,因为她其实嫉妒极了。
她非常非常嫉妒。
为什么呢?
为什么没有来呢?
其实她很想结婚的。
淹没在掌声中,像溺水一样。她想对身旁的前同事这么耳语一句,其实我也想结婚,就像一次尝试,试着往上游,到水面上呼吸一口空气,吐露一点真话。
但那句话只是在脑袋里滑了一下,没说出口。
…………
典礼散场的时候,宾客和旁听者们鱼贯而出。贤贞本想趁着没人,在圣堂里再停留一会儿,检讨一下自己的所为所想。但前同事硬是拽着她一起下山,一路上还苦口婆心地劝她,要她打开心扉:
“神给我们每个人都安排了一个归宿。他会这么做的,要相信。”
“谢谢。我相信。”
她真的相信。
回到车上,调出终端,上面全是家里询问怎么突然结婚、是真是假的消息,她手指一拨,将那堆未读消息滑开,一条说媒女人的信息滚动出来,上面写着:
”商量一下两家见面的时间吧。“
她的归宿在哪,自有指引。
她望向窗外吐出一口气,点开了家里的聊天框。
…………
两家见面的时间安排在这周末,后面还要挑选婚纱、婚戒,发请柬,时间容不得再拖。
她记得科长说的交流会也在周末,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和自己没关系了,但两天后的午休时发生了一件事。
科长确实把交流会的机会给了文静,但文静看起来却不太开心。
离着挺远,她看见文静拎着一包很重的东西从过道走了过来。“噗通”一声,文静把那堆沉甸甸的包裹丢在工位地上,身体重重坐进椅子里,轻叹了口气。
她没搭理,接着处理工作。
过了一会儿,就感觉一道视线投在自己身上,始终不移开,这才转过头,跟文静对视。
“你为什么不去?”
“科长头一个肯定是让你去的。”文静压低眉毛,愤愤地问:“你为什么拒绝?“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她顿了一下,往地上看了一眼,有个册子样的东西从那包裹里露出一角,只见上面写着“航行安全须知”。
”怎么了吗?“她问。
文静盯住她的眼睛,似乎在分辨她的话是真是假:“哪种场合?跟行业专家交流,你不喜欢?”
“不,我不喜欢团建。和谁都不行。”
文静还在审视她。她干脆挪了椅子过去,问:
“出什么事了吗?”
对方显然很不习惯她的关心,身子僵了一下,嘴上很快地说:“没,就是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在哪个太空港,很远吗?”
“不远,只隔了一个轨道。“
文静双腿紧并,两手握在一起,眼睛虚看着地面,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她又往前挪了下,对人说:“不要太紧张了。我之前去过一次天科,也是公派学习,飞船上除了床有点小,没有阳光,其它都和平常一样。“
“我不是担心这个。”文静捏了捏自己的手,“就是感觉,感觉哪里不太对。”
哪里不太对?
机会总是伴随着风险。这是常识。
“不过。”文静像是生怕东西被抢走似的,后仰与她拉开距离,“既然都应下了,我还是会去看看的。”
“那就好。”她转开头,挪回椅子。
“等下。”文静忽然改了主意,伸出手拉住椅子扶手:“交流会用的飞船是3216。”
“D3216?”
她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不用客船?”
“不知道,但按他们的安排,第二天晚上团建,那时候我们还在飞船上,因为第三天上午才到太空港。”
在运输船上团建。用贾萨的方形飞船。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思绪被引开,转到另一个方向。
文静还在自顾自地琢磨着:
“虽然用自家雇的运输船也没什么,但,就像那种地方,飘荡在虚空中,周围什么都没有。要是发生点什么事,外面也不知道。“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指引。她的思绪找到了落点。
风险也总是伴随着机会。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跟科长说一下。”
”嗯?”文静跟着她的动作,愣愣地抬起头。
“看看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说完,她就向科长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