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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今日工作日报 贾萨，我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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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空气振动的声响从窗外响起来，很快将人们包围，脚下的地板、桌上的显示屏、笔筒和文件夹都跟着抖动。但塔台上的人们却没因此停下手上的工作。
“D3216航船预计十五分钟后降落，请做好对接准备。”
随着广播播报，人们按部就班地忙活起来。
贤贞摘下头顶的耳麦，拿起她挂着茶包的马克杯，从工位上站起身。越过挡板，她看见坐在隔壁的文静正在拆她一早发的喜糖。
那是一个正红色的、扎着红绳的小纸盒，里面装着几颗超市里常见的硬糖和酥糖，还有装饰巧克力。
察觉到她的视线，文静抬起头轻轻说了一声谢谢。她点头，正要转身，又听人补了一句。
“订婚快乐，贤贞姐。“
她对人笑了笑，到茶水间续热水，茶包浮起，茶色在水中晕开，她捧着杯子踱步到窗边。
“轰”地一声，一架飞船从眼前掠过，拖着蓝色火焰冲向天空。
窗外，立体起落舱像一面巨大的蜂窝墙，一架架暗绿色的运输船停在六边形的蜂舱中，数不清的机械臂穿梭忙碌。
她向顶上的天边望去，只见晴朗的蓝白色中隐约浮现出几个小光点，光亮微弱，肉眼几乎不可见。
人就要到了。她深吸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贤贞姐终于要结婚了。”
文静不知何时走近，那张年轻藏不住狡黠的脸倒映在面前的玻璃上，贤贞看了一眼就撇开了视线。
“姐终于想通了吗？”对方偏偏转身，直视着她的侧脸，兀自说下去：
“终于厌烦了整天和实习生混在一起？“
“你以为只要结婚、生下一两个孩子，就能爬上去了？”
她仍看着窗外，回道：“你想多了，结婚只是结婚。”
文静冷笑一声：
“少来了。“
“科长最看好的就是贤贞姐。”
“不然为什么难搞的航线只交给你负责？”
说着用手指戳了戳窗玻璃。
难搞的航线？
她努努嘴。
D3216——天科之前可不是这么推荐这位船长的：植入了顶级人工智能，飞行技术顶尖，适合各种高难度运输任务。
“你忘了她让人丢了饭碗的事吗？”
“烫手山芋谁都不敢接，才到了我手上。”
外贸部眼睛都没眨就重金雇了这位船长，结果头一次任务就在船长室里搜出一屋子违禁品，部里下令销毁，那人直接把东西连着货物一起丢了。
“那是以前，现在换了别人同样能处理好。”
文静直截了当地说。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不如——“
她说着突然停下，想起几个月来她那台显示屏里常出现的画面。那艘方形飞船熄了火趴在蜂舱里，像个小玩具模型。她从没近距离见过它，就像看科幻电影一样——用屏幕看。方形飞船与天科其它量产运输船不一样，有一条七彩线涂在飞船的腰线处，那是灰白的监控画面里少见的色彩，给她带来了不少乐趣。
但现在事情变化了，她已经妥协了。
她的妥协并不牢固，像一片被晒得干脆的叶子，挂在那是一种假象，实际上轻轻一碰就会脱落。
“不如以后，D3216你来负责吧。”
她转头看着对方说：“跟科长说一声，等下你来对接。”
一丝茫然在文静面上闪过，紧接着对方抿了抿嘴，像是下定决心般扭头快步走出茶水间。
…………
隔壁工位里，文静戴着通讯耳机，表情如临大敌。
震动的轰响又从空气中传来，挡板松动的金属边哗啦啦地抖，茶水晃动着洒到了桌上。贤贞把目光放在屏幕里新分配到的蜂舱上，意识却控制不住地跑远。
广播播报“塔台注意，D3216已顺利降落，请对接员准备”，震动在一瞬间停止。隔壁的对接指令随即响起来：
“请船长及船员下船，配合安全检查。”
科长这时从过道走过来，背手站在隔壁工位后面。又过了一阵，文静陆续发出指令，一切似乎在顺利进行。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胸有些闷，手握住温热的水杯缓了缓，刚想开始工作，就感觉身后有人轻拍了她一下。
是科长。
他冲她笑着低声说：
“D3216既然文静想要，就给她负责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又俯身凑近：“我有个更好的机会给你。”
她不解，科长直起身，在她椅背上拍了拍。
“等下吃饭的时候再细说，在餐厅，大家都想跟你道道喜呢。”
“一定要来，别一个人躲着吃外卖。”
…………
一进餐厅就感觉里面闹哄哄的，取餐的档口前排着长队，座位差不多坐满了。
有人在座位上冲她摆手，她看过去，是科长、文静、和科室那几个小伙子，人差不多都到了。她在一旁的水吧点了些喝的，拿了过去。
“今天企业公民特别多，买什么都排队。”
一个同事接过酒水，念叨着发给众人。大家借着话头七嘴八舌地闲聊。
“我刚才看见有个船员长了三只眼睛，把我吓死了。”
“是植入体吗，还是新人种？”
“根本看不出来，天科的植入体做得跟真的一样。”
“应该提建议，让部里多雇些正常人。不然就给我涨工资，精神损失费。”
“你想得倒好，那明明是岗位福利，别人想看还没有呢。”
“就像免费动物园吗？哈哈哈。”
她沉默着在空位坐下，众人举杯，齐声祝贺她遇到良配。
一轮酒喝过，有人问她，什么时候结婚，还有人问姐夫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照片、怎么认识的。她开始责怪自己疏忽，昨晚包喜糖花了太多时间，这套说辞倒是忘了准备。
就在她半张着嘴、想不出话时，一队人出现在餐厅入口，一下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啊！是D3216的船长。”有人提声说。
“小声些。”科长说，“那家伙可惹不起。”
她坐直身子，隔着一排排餐桌和人头远远地望过去。
橘红色头发，小脸宽肩，连体航天服脱掉一半，在腰间耷拉着。这样看着对方比在监控屏幕里生动许多，在屏幕里，人的影像浑身是显像管的电波纹，她总是不能百分百确认，那到底是在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只是一段过去的、不属于这里的录像。
现在这种距离很安全，又能满足她的确认感。
但对方显然也在人群里找她，下一个瞬间，那视线一跃，一下对上了她的。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但目光没动，依然回看着对方。她的决定是经过考虑的，必须让对方明白这一点。
那双浅灰色的圆眼怔了怔，睫毛一垂，瞥开了，留下一点点失落。
她低头把筷子拿起来，机械地往嘴里送食物。
“你说部里怎么不考虑换人呢？这个贾船长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有个同事吸着饮料说。
“又怎么了？”
“这么大事没听说？维修科有个小媳妇要跟人走。”
“什么意思，没听明白。”
“小媳妇不跟家里老爷们过了，要跟着贾船长回天科。这回听明白了？”
“神啊，真是不敬。”
“都说那姓贾的是个同性恋，看来是真的。”
“我都想吐了。”
“这回我真要给部里提意见了。”
食物堆在嘴里，她咽不下去。在餐厅另一侧，那条晨星人和企业公民之间不可见的界线之后，那人和其他企业公民坐在一起，侧影被旁边体形庞大的船员挡住，让她看不真切，但还是比监控屏幕里强。
时间就这样被打发过了。
…………
饭后，众人散去，在回塔台的走道上，科长把她拉向一边：
“这个周末上面安排了一场交流会，本来是邀请我的，但我想着机会不错，就想让你去。“
“什么性质的？”她问。
科长迟疑了一下：“既是团建，也是技术交流。”
她摇头婉拒。
“我知道你讨厌团建，但这次参会的大人物不少，部长也会去。机会难得！”
见她还是不愿，科长像是卸下官架子那样软声软语地说，“不去就算了，但我可跟你说实话，过两年你完成生育指标，部里按规定肯定要提拔你，到时你可别反过来给我穿小鞋，我是真心待你的。”
她没吭声。
科长又问了一次：
“真的不去？这次交流会在天科的太空港，既能坐一把飞船，还能出去玩一圈。”
“在太空港？”
“是呀，我都说了大人物不少，全铁座的行业专家都会去。”
她觉得不妥，眼前这个科长刚毕业不出几年，连连高升，似乎颇有手段，她觉得应付不来。而另一方面，她和文静不一样，她对上面没什么期待。
“文静可能比我更适合。”她说道。
“那随你吧。”科长一摆手，走远了。
…………
午休快结束，塔台一楼的电梯厅排起长队，人们一个挨一个地站着，像是与外界隔离了一样闷头刷着终端，等着电梯一趟趟把他们拉到工位上去。
贤贞站在那想着自己即将坐回工位那把空椅子，突然明白过来，餐厅里为不再对视而感到失落的人，其实是她。
文静怎么能那么顺利就完成对接？那人竟然一点脾气都没有地接受了？方形飞船在她管辖的蜂舱停了四个月，从一开始的横冲直撞到现在的相安无事，是她花了心思，如今就这样什么都没有了?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绕开长队，拉开了消防楼梯间的金属门。
楼梯间墙上贴着淡黄色的瓷砖，扶上去指尖冰凉凉的，每一段楼梯看起来都一样，她一级级地往上爬，气越喘越粗，也不在乎自己爬到了哪里。
那把空椅子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她为什么要回去呢？
两周后，她要嫁到男孩家去，也许形式要做到那个地步，她得搬过去，到时挣这份工资还有什么意义？她已经失去全部，钱还能买回什么？
一阵烟味冲进鼻腔，抬头看见有个同事坐在上方台阶上吸烟，两人互不打扰地错开身子，她继续往上爬。
又不知爬了几层，她的腿酸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
楼梯间里静得出奇，和那个吸烟者已经远到不能相互听见，前方往上的那段楼梯被两堵防火墙夹在中间，上面休息平台的一半被再向上的楼梯板挡住，拐角处好像在邀请她上去一探究竟。她吞了口口水，扯了下制服裤子，扶着栏杆弯下腰，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个死虫子躺在眼前的地砖缝里，她的一滴汗落在旁边。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很轻的“咚咚”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贴住栏杆，给人让出位置。但脚步声却在头顶的位置停住了，她抬起脸。
橘红色头发、敞怀的航天服、灰色圆眼。
“许贤贞。”
那人开门见山地说。
刹那间一种混乱感突袭而至，她恍惚了一下，手指用力紧紧攥住楼梯扶手。手心的握感很真实，但她不敢草草判断眼前的人也是同样。
“怎么不说话？”
那人顺着栏杆，一级级地走下来，“你来这不就是为了见我？”
她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更多细节得以浮现，对方脑袋侧面短短的头发茬、嵌在那里的金属物、鼻子两边的雀斑、唇上的褶皱、透光的耳朵边。然后是味道，安检用的消毒剂味。最后是力场，那人走下台阶，在她一臂远的地方停下，那里的空间跟着下沉。
现在她确定了，一切是那么货真价实、妙不可言。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她语无伦次。
“那你就叫我的名字吧。”那人轻快地抱起双臂，肌肉像藕节一样鼓起。
“贾萨。”
她说，”我订婚了。”
女孩的嘴角刚要勾起就马上耷拉下去：“我听说了。”
她咬住下唇，不再说话。
楼道里静下来，女孩呼出口气，后撤了一步，眼睛往她渗着汗珠的脑门上扫了一眼：“锻炼身体呢，是吧。”
“以后别在这等我了，贾船长。”
女孩哼了一声：“说得好像咱俩之间有什么似的。不等就不等呗，反正我坐电梯，横竖都不累。”
她闭上嘴巴撇开头，从女孩身前绕开，抬腿踩上台阶。
爬了两级又停下，余光见贾萨还站在原地，心里一软，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会带那个人走吗？”
“什么？”
贾萨转过身，仰起脸来看她：“带谁走？”
“那个维修科的女人。”
贾萨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
“我不会带任何人走，我是受雇在这给你们开船运货的。”
“我哪儿都不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