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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誓约日 我是许贤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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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脱离母星、成为四处漂泊的太空游民之前,她还用她原来的名字:随父姓许,名叫贤贞。
贤贞,这是一个在她母星——晨星——很普通的名字,很多雌性都叫这个,贤惠忠贞,对雌性最好的赞美和期望,上学时在那为数不多的女同学里总能碰上重名。
不过许贤贞和其他叫贤贞的女人不太一样。
她喜欢女人。
。。。。。。
“嘿!”
紧挨着贤贞左边坐的女人冲她打了个招呼,尽管压低了声音,语气仍然十分欢快。
贤贞微微侧头,瞥向对方的侧脸。
马尾辫粗粗地扎成一根,黑皮肤,穿彩色运动便装,像运动主播。
她不认识这个人,所以没说话,只是侧着头,表示她在听。
“第几次来了?”
女人有些兴奋地问,好像她们在这里等候是为了参加一档户外闯关节目。
贤贞平放在大腿上的手动了动,比了个手势。
“才第三次。”
女人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我都第五次了。”紧接着,女人笑起来:
”听说咱们这场来的都是最不好对付的雌性。“
话音刚落,面前传来一声门把转动的声音,贤贞把视线从她那熨烫得笔直的裤线上抬起。
她和旁边这位,以及目光所及的几十个女人一齐坐在一条走廊边上,一人一座,坐得满当当,有像她一样穿制服的,也有穿各式各样便服的,都挺直脊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坐着。在她们面前,走廊的另一侧,是一间间横向排开的红木门房间,门边的白色墙面上有个屏幕,上面竖着滚动着一列名字。
门把转动,一个女人从贤贞面前的房间里闪身出来,弓背缩脖子,身子一迈出来,手就在身后把门轻轻带上,然后迈着又急又碎的步子掠过,消失在走廊转角。
“我也听说,咱们这场的督导也是局里最严的。”
粗辫女人在她耳边说,贤贞盯着紧紧关闭的红色木门,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
“轮到你了?”
“我是下下个。”
坐在她右边的那个女人起身,走向红木门。很快,转角处传来一阵上楼梯的声音,一个新的女人身影出现,沿着走廊走过来,坐在空位里,与此同时,屏幕也再次刷新。
“想好说辞了吗?”
粗辫女人问她,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对方:
“我找到了婚配了。”
“哦!”粗辫女人向后倾身,意识到自己在自讨没趣,耸耸肩,“那真是恭喜。”
。。。。。。
其实贤贞不应该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因为在晨星,最可能找到和她一样的不婚雌性的地方就是在这,在每年婚育意向调查的谈话室外。
她那个“婚配对象”就是去年坐她旁边的女人帮忙找的。
那是个非常年轻的小子,只有二十多岁,梳着油头,在餐厅的吊灯下会发光的那种,穿双排扣西装、薄底皮鞋,脸皮很白。
“如果我不结婚,至少要八年才能升到主任。”
男孩舒服地靠在单人沙发里,十指叉握,隔着圆餐桌对她点着下巴,“这是捷径,我没道理错过。就是这么回事。”
“对,就这么简单。”那个说媒的女人坐在两人之间,忽然凑近她耳语,“这样对你的职业发展也有好处。”
贤贞喝了一口桌上的酒。
“我得考虑一下。”
说完,她起身离开座位,穿过其它食客的桌子,来到餐厅靠边的位置,在这里她能清楚地看见男孩的背影,还不被对方看见。说媒的女人也跟过来了,在她旁边站定,顺手点了根烟。
“你们管这叫什么?”
“形式婚姻。”说媒的人说,“现在私底下很多。”
“是么?”她跺了跺脚。
说媒的女人只抽了一口就把烟拿下来,夹在手指中间。
“姐妹,你在担心什么呢?到时候,婚礼一办,结婚证一领,家里也不催了,婚育管理局也不来找咱了。完了咱那个事业,别人也是再也挑不出毛病了,那未来一定节节高升,好日子这不就来了吗?”
“那孩子呢?不用生了?”
对方一缩下巴,露出震惊的表情:“神明在上,孩子是必须要生的呀,繁衍是晨星人的义务。”
“不过,具体怎么生,你们俩可以具体商量嘛。”“比如他弄进瓶子里,你再倒进去之类的。”
她沉默了,向远看向她们的位置,男孩在用终端打游戏,打得很起劲。
“那这和真正的婚姻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亲爱的。”说媒的人说,“就是所有东西都只有形式。”
。。。。。。
“许贤贞”三个字滚动到屏幕的最顶端,该到她了。
贤贞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红木门。
屋里是一片单调的白色,白瓷砖地,白涂料墙,除了窗和挂像就是光墙面,摆的桌椅都是只有腿和面的简单结构样式,屋里也没有柜子、落地灯、地毯、遥控器,一圈踢脚线是红色的,和门一个颜色,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一目了然。
地中间摆着两把椅子,不是硬木面的,是座面和靠背有网状靠垫的那种。她在右边的椅子上坐下,那两块泡沫垫子将她的身体承托住,她感到不合时宜的舒服。
一小撮年轻人坐在她身后,大概有十几个,有雄有雌,都穿便服,坐轻便易收纳的塑料凳子,排成两排,不过更像没有规矩的一堆,坐姿随意,前倒后仰的都有。
这些人是来旁听的,好让他们一早就明白过来自己未来会面对什么,提前准备,少给大家添麻烦。
在她身前隔出一段距离的地方,摆着一横排拼在一起的桌子,隔出的这段距离是为了让她能够被更全面地注视。桌子后坐着婚育局的督导们,再往后的墙上,正中间靠上的地方,挂着神的立像。
尽快进入正题吧。她想。长痛不如短痛。
正对着她的一个家伙低头翻开资料夹,表情就像吃到一粒花椒,舔来舔去,怎么也挑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这人张开嘴:
“许女士,是吧?”
“多少年过去了,您和您的男朋友还没定下来吗?”
旁边的家伙们也开始接二连三地附和:
“对呀,许贤贞女士。恋爱这么多年,还不结婚吗?”
“您不会一直在骗我们吧?”
“我看到档案里您的男友信息一直没填过。”
“您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过几年要是还没婚育的话,就是违——”
“就要算作不婚雌性了,那是要受处罚的。“
“您这次准备用什么理由推脱呢?”
督导对付她们就像神仙斗法,习惯了见招拆招、玩脑力游戏。眼看着房间里的气氛逐渐增压,身后旁听的年轻人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该她回应的时候到了。
“我准备结婚了。”
她静静说出这几个字,没有说辞,也没有以前那副舞刀弄枪的架势。她这样轻言放弃的样子也许会让做足准备的督导们大失所望。
“我找到婚配了,对方就在楼下,我们准备今天就订婚。”
话一出口,她又想起一件事:那个介绍给她的男孩其实很高大,高大得不像男孩,像男人。
这是她答应那桩形式婚姻之后才发现的,时机有些晚了,确实。饭局结束的时候,她坐在那穿外套,男孩从单人沙发上站起身,一片阴影随之笼罩过来,周围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现在这个人要成为她的丈夫了,尽管只是形式上的。
但话已经出口,事情已经成真。
督导们听了她的话,果然失望地撇了撇嘴,有的甚至不遮掩地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他们让下面的人把在一楼等候的男孩传上来。
只听红色木门一开一合,皮鞋跟敲在地上,身侧一团黑影越靠越近,接着黑影下落,她身旁那张椅子的金属椅腿发出“吱嘎”一声。
真是好大一块肉,西服领口都撑得张开,坐在她旁边像堵山一样,手腕和她的小腿一般粗,说媒的女人怎么跟她说来着,他就是个孩子,你能管不了他吗。
“对,我是许贤贞的男朋友,这是我的档案。”
“哦——”
男孩出现,像个丈夫一样开始替她主持场面。督导们皱着眉沉吟不语,几双眼睛在她和男孩之间来回打量。
“我们准备今天订婚。”男孩接着说。
“参加今天的誓约日订婚?”
“对。”
“哦——”
也许说媒的女人撒谎了,不,岂止是撒谎,说媒的女人根本不是来参加谈话的不婚雌性,而是混入她们之中的专职媒婆,专门销售“形式婚姻”。这个男孩也不是个孩子,他就是个准备成为丈夫的雄性。
都是骗局。她上当了。
“恭喜二位。”
眼前那些督导们忽然站起来说,一个个和颜悦色地伸出手来要和她们握手,“恭喜二位成为今天的第62位新人。”
身后响起噼噼啪啪、稀松的掌声。
…………
督导们口头祝贺她们成为第62位新人之后,操作终端,修改了她们个人档案上的婚姻状态,那些家伙微笑着,心满意足地在电子屏幕上戳着,将”婚姻状态“一格的下拉列表点出来,找到”订婚“,替代掉原来的”未婚“。
再之后她们需要做的,还是等。
在建筑外面的广场上,有一条弧形的纪念墙,通体黑色,表明光滑反光,被弧形墙围起的,是一块半圆形矮台,造型简洁,边缘锋利,连登上去的台阶都没有。此时,她们这些刚刚变成订婚状态的男女,就在矮台下面不远的地方排队站着,一对一对牵着手。
她和男孩站在队伍里靠后的位置,能看见前方那些准夫妇们各个都情绪高涨,身体站着不动,但头和眼睛都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四处打量。
在队伍的后面,将她们与旁观的家属分隔开的,是一条隔离带,这就是准夫妇们感到兴奋的原因,不举行典礼的时候,人们只能呆在隔离带外面,不能离纪念墙和矮台那么近。现在订婚给了他们这种殊荣。
正午的太阳晒得她额头出汗,誓约日,等待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过了不知多久,等人们把所有的兴奋和好奇都发泄完了的时候,一个身着白袍的人走上了矮台,那个矮台有三个台阶高,那人轻轻蹬上一步就迈了上去。
他走向矮台边缘,来到人们面前,语调激昂地喊道:
“感谢神,他让我告诉大家:他对今日的各位非常满意。“
”他庆贺各位即将步入婚姻殿堂,履行繁衍生息的大义。“
“他对各位表示祝福!“
“感谢神明!“
台下齐声重复:“感谢神明!“
然后身着白袍的神明代言人把声调降下来,接着说:
“下面我来宣读各位新人的婚礼举行日期,念到名字的上来宣誓。”
“12日上午——“
一对对男女依次登上矮台,半是紧张、半是惶恐地在众目睽睽下宣誓。宣誓的内容几乎千篇一律——虔诚、义务、爱。
她感到可怕。
因为这里面有爱,她能看出来的,这些事并不完全是虚情假意,或者仅仅是程序。对别人来说,这归根结底是件喜事。对她来说才是所有东西都是形式。
前方的队伍逐渐缩短,直到面前没有人遮挡,完整的黑色矮台露出来,轮到她和男孩上台。
嘴巴机械地背诵该说的话,流利,没有不该有的情绪。台下的人潮在隔离带后面挤成一团,不知道在争着看什么,一个个肩膀挨着肩膀,脚跟碰着脚尖,只有头向上伸出,露在外面。
这功夫,个人终端的消息提示音还一直响个不停。
许贤贞将和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子结婚的消息已经由系统自动发给单位和家族,收到喜讯的人正在通过终端给她道喜。与此同时,神明代言人高声宣读道,她们的婚礼将在两周后盛大举行。
她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太阳悬在头顶,仿佛神的化身,她站在矮台上、代言人的旁边,向前看去。
台下那一双双注视的眼睛密密麻麻、晶亮反光、带着不善不恶的好奇,就像池塘里的青蛙卵。
一池水的眼睛。
不等她缓过神,黑袍人已经将下一对男女传上台,示意她们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