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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婚礼终曲 是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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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空是浅蓝色的,云朵大团大团地聚在一起,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实实在在的体积感,让人不禁疑问,那样的大物怎么能这样轻飘在天上。看不见的风将积聚在一起的云朵团吹散,天上的景象也在一低头和抬头间悄然变换。
“黑咖啡两杯是哪位点的?可以取餐了。”
放着一整排金属反光咖啡机的吧台后面,一个挂着围裙的师傅冲屋里的散客们喊着。
细密又带着一点粗粝感的咖啡粉末味丝缕着绕进鼻腔。
“是我的。”一个客人应声走向吧台。
贤贞也顺势将视线收回来,回头看向自己的身侧。那个透明塑料袋安稳地在麻布面的沙发坐垫上放着,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上面,里面的东西,红的红,绿的绿,都显得更加新鲜了。
窗外,街上还是人流涌动、车流不息,人们似乎都在朝着各自的方向心无旁骛地前进,没人在咖啡厅门前多做停留,或是转过脸来看上几眼。
她只好又把手腕上的终端打开,戴上耳机,把新闻频道里已经重复了三天的新闻再温习一遍。
”......的不当行为,偏离了管理人员正常引导教育的范畴,严重违背了神法典规定的婚育价值观。我作为新任总督导,对本起事件进行了严肃反思。“
“目前针对婚管局内部不当的工作方式,已采取.....进行内部全面清查,并且......“
屏幕里说话的男人,五十来岁,也有一双大眼,头发像是部队里那样贴着头皮剃得很短,说话时,嘴两边刀刻似的法令纹跟着一动一动,粗糙的皮肤泛着一股油光。
现在换了这个人。
但其实在此时此刻,关于这些人、这些事,关于那些明争暗斗,她一点都不想了解了。
下一条。
这是一条实时新闻,但类似的实时新闻,这几天她已经看过很多,它们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某个教区的圣堂发生民众动乱,肇事群体闯进圣堂,扰乱仪式,然后将后殿的金身立像砸个粉碎,最后被赶到的监察抓获。
不过,刚才发生的这场动乱有些不同。新闻播音员说,在监察赶到之前,另有一群不明人士率先进入圣堂,和肇事群体发生肢体冲突,监察赶到时现场已出现严重的伤亡情况。
“誓死捍卫神法的忠义之士”——不明群体这样称呼自己,播音员说道,监察正在考虑增设更多哨卡,借此提醒各位民众朋友们办理好通关凭证再出门。
她又想起大概一周前,雨夜在超市碰到的女人。那人似乎早早预感到——
算了,还是下一条新闻。
一张照片出现在手里的屏幕上,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但案件的公开指控人,那名天科船长至今仍下落不明。“
“据悉,此人曾被秘密带至晨星,配合事件调查。有目击者称,在案件定性后,疑似在城区巷道内见过此人。目前监察仍在追踪,如有知情,请......“
她“啪”地把屏幕按灭了,用一两秒平复好呼吸,视线情不自禁转向身旁的单人沙发上。那袋东西还好好地放在那,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她告诉自己。
“叮铃铃”一声清脆的门铃声在屋那头响起,她抬头望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店内,迈着缓慢的步伐穿过几桌低声交谈的客人,向她走过来。
“你还好吗?”那人哑着嗓子说。
她抬头看向对方,那人的面庞和三天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很滑稽的是,此时此刻横在两人之间的情况却已大不相同。现在不用宣誓,不用表演钟情和忠心,没有形式,所有形式化的东西都在无力地自证后自觉退场,只有真实留了下来。
“嗯。”她轻轻点头,“坐吧。”
男孩在她面前坐下,那个麻布坐垫像是受了很大负担一样发出吱吱呀呀的叫声。
“你怎么样?”
其实不用问,她也直觉感觉对方不太好。男孩的眼里都是红血丝,嘴唇也不见血色。想起那日圣堂暴乱时的景象,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见男孩的喉头一滚,垂下了目光,像是想着什么似的抬手捏起自己的眉心,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你有没有那样的感觉?”男孩放下手,抬眸直视着她:
“我们的婚礼,尽管我和你一直在向前推进,不管中间有什么障碍,我们还是一直推,一直推。但越是这样,你心里越觉得这事成不了。”
“就好像——”男孩轻轻摇着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就好像结局本该是这样,而你怎么躲,最后都没躲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那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实在,她不自觉将语气放得很轻。
“我爸走了。今早出殡的。”
男孩叹了口气,低声说,“那群人把他推倒了。”
“然后他就再没站起来。”
“我很抱歉。方——“
“方旭。”
“我很抱歉,方旭。”
她觉得心里发沉,低眉思忖了一会儿,缓缓开了口:“出了这样的事,我想我也脱不了干系。“
听见这话,男孩抬眼有些诧异地看向她。她接着说道:
“你父亲非常在乎你,而我们,我和你,欺骗了他。其实不只是方教授,执念,我的执念,伤害了很多人。”
说到这,她回过头看向身旁座位上的东西,声音也跟着变轻,“连累无辜的人受了伤。这不应该,也不对。”
男孩听着转开脸,用力地抽了下鼻子,半天没说话。她们在沉默中又坐了好一会儿,窗外天空的云不知不觉连成了一片,阳光穿过云层金黄又耀眼。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良久,男孩转过眼望向她,眼神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动容:
”我爸刁难你,我也在利用你,骗你。我们家对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好心思。“
“没关系。”她回道。
“老爷子想在死前抱上孙子,我才找的形婚。”男孩坦白道:“而托人找到你,就是看你已经到了婚育的最后年限。你退无可退,不论老爷子提什么要求,你都得答应。”
“我知道,没关系。”她再次说道。
那个曾经在她眼中高大得像肉山一般身影,此时变得越来越小,逐渐变得同她自己一样。如果真诚可以提早到来,那么很多事都可以避免。但真诚是昂贵的。
“我一直没问过你为什么要形婚?”
她咬住嘴唇,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现在也不能?”男孩问。
“不能。”
“那——”男孩顿了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想再找形婚吗?”
她果断摇头:“这事行不通,我不想再骗人,不想——”
她哽住了——不想再用欺骗解决问题。
可面对真实的勇气,她也没有。
“我看得出来,贤贞,你很会做人,可这里是晨星。如果只是说几句假话就能把事办成,你应该庆幸。”
男孩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再说,如果不结婚,家里你怎么交待?家里能交待的话,系统你怎么交待?难道你真想像你在直播里护着的那个烬星人一样,抛弃一切,只为了自由吗?”
直播里护着的“烬星人”,什么意思?
对方看她一脸茫然,将咖啡杯敲在桌上,惊讶道:
“你不知道吗?灰发灰眼,所有烬星人都长这样。你护着的那个家伙,我打包票她是从烬星偷跑出来的。”
说着,对方向她俯身凑近,放慢语速道:“你我之间既然把话说开了,我有个主意可以帮你。但我现在弄不清你是怎么想的。”
贾萨确实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灰眼,任何人包括男孩都注意到了。但是灰色头发呢,女孩不是梳着鲜艳的橘红色头发吗,是故意染成那样掩人耳目的吗?她不知道。此前她们之间相处的机会是那么稀少而珍贵,她没能近距离看过女孩的头发。
不过还好,她还有时间。她还有机会仔细看一看对方的头发,问一问对方的过去。
“弄不清,那你就问。”她干脆地说。
男孩轻轻嗓子,向她摊开双手:”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他抬了抬左手,“一个是放弃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家人、工作、社会身份,你通通不要,你只要自由,那就永远离开晨星。”
“而另一个,”他盯住她的眼睛,将右手握成拳头,“你继续欺骗,甚至伤害别人,但什么都不用丢,就在夹缝里硬挖一个你的生存空间。”
“你怎么选?”
“我——”她犹豫了。
“我有个门路,可以从根上解决你的问题,结婚和生育这些破事,再也不会在你生命里出现了。”男孩似有深意地看着她,说道:
“前提是你选第二个。”
是什么门路。她刚想开口问,终端突然在此时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男孩不明所以,抬头看过来。她接通电话,一边伸手将坐垫上的透明塑料袋拎起,一点急急忙忙地对人说:
“抱歉方旭,你发信息给我,好吗?我现在得走了。方教授的事,请节哀顺便。”
“等下贤贞,这么重要的事,发信息怎么说得清。”男孩指着她手里的袋子,摸不着头脑:
“你这又是水果又是花的,是要去探望病人吗?叔叔阿姨病了?“
终端听筒贴在她耳边,她闭着嘴巴,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耳朵上,腿上已经迫不及待向店门挪出两步。
“不。”
听筒里的声响结束了,她把终端放下来,咬了下嘴唇:
“是那个烬星人。”
话一出口,她觉得还不对。贾萨不是别人,那是她亲手找回来的,是她守着一点点救活的。
是她的。
“是我的。”她边说边回味这几个字字面上那种暧昧的感觉,然后她笃定了,抬眼向男孩说:
“我那个烬星人醒了,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