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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婚礼进行曲 你不要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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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妆化好了,你看下效果。“
“许小姐。”
“许小姐?”
直到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贤贞才从思绪中回过神。
身后,电视里一蓝一红的两个新闻主持人还在不停争论着。她眨眨眼睛,敛去多余的情绪,抬起视线。
“晨星最近真是乱了套,闹得人心神不宁。是吧?”
前方是一面半身镜,镜子四边的打光光圈亮着,将她的面庞同脖颈亮堂堂地投在镜面上。一个雌性化妆师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一只手举着化妆刷,和她一起望向镜中的脸。
“连结婚都不让人消停。”
化妆师说着弯下腰,又在她眼底轻轻扫了两下,“我再帮你遮遮黑眼圈。”
“贤贞她妈,这衬衫领子上的签怎么又没剪干净?快来给我弄一下。”
方厅里,父亲浑厚的声音乍然响起,把正在化妆的她两人都吓了一跳。镜中,父亲身穿一套礼服,站在方厅中央,别扭地抬手向后掏着脖子后面,一脸不舒服地叫唤道。
母亲闻声从里头的卧室“噔噔噔”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几条白色盖头,边走边埋怨:“老许啊,今天姑娘结婚忙不过来,衣服你还不能自己穿吗?”
嘴里不情愿,母亲还是迅速地从抽屉里取出剪刀,走到父亲身后,小心地捏起衣领,挑出半截领标。
父亲这才顺过气,就又开口说:
“我的袜子在哪?没从族屋带过来吗?”
这回母亲真没了耐性,将剪刀往茶几上一扔 :”我现在没空在这伺候你,我自己的衣服还没换呢。“
父亲转了下眼睛没吱声,“扑通”一屁股坐进电视前的沙发里,斜眼看着母亲想了想,闷声说:
“穿我们试过那条长的,别穿短的。挺大岁数了,别整得像干什么的似的。”
母亲剜了父亲一眼,没回话,转头向化妆台走来。
“贤贞啊,一会儿戴这条,这条最好看。“说着把一条白盖头放在她面前的化妆台上,扭头回了卧室。
她顺着看过去,那是一块挺大的白色缎面布,四角绣着金色刺绣,布料摸起来很厚,也很重。
“觉得怎么样?”
年轻的化妆师显然没有被父母亲之间的对话影响,声音里依然充满热情,轻扶着她的头,左右转动,两眼期待地望着镜中的她,像是再等她一个满意的回复。
“就这样吧。”她说。
“好。”化妆师从桌上拿起盖头,在她头上抖开。
缎布在眼前飘下,她感觉有重量落在头顶,接着肩上被缎布四角盖上,她的视野随即被一片白色蒙住。像是蒙在被子里似的,有些闷,有些沉,又像是沉入水底,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自己的一呼一吸却听得很清楚。
她将盖头撩开一些,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望向镜中。
白色婚纱紧贴着她的小腹、胯部和胸前,将她的胸前挤得不自然地高高拢起,她的双腿也不得不并在一起。那块不透光的白布罩在她头上、肩上,压着她的头发、她的脸。
一个瘦长的、人形的茧。
镜中人是这样的。一个茧,她只能想到这个词。
“戴好盖头后,整个人会更圣洁一些。”化妆师退后一步,打量着她说。
对。她不用看就能想象出她盖着白盖头的样子:一个人,从头到脚都被白色布料蒙住,看不见脸,也看不见双脚,只有五官在白布下突起模糊的轮廓,走路时迈不开腿,步子很轻很慢,就像一个蒙着白床单的幽灵。
“就这样吧。”
她向化妆师颔首一笑,转头冲方厅喊了一句:“爸妈,我弄好了,可以出发去圣堂了。”
2
从和父母踏出公寓那道门开始,她就得一直戴着盖头。
坐车去圣堂的路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车载音响播着新闻,那一蓝一红两个主持人争论的声音又再次出现。一路上,她都侧耳细听着,不漏过任何一句。
实际上,从昨天早上开始,她不管做什么都没有中断收看、收听这档节目。
虽然新闻本身可不可信有待商榷,但作为公众人物,那两人的发言却能一针见血地体现出风向的变化。
这不就只隔了一天,前天那个高高在上、指责对方辱没法典的蓝衣主持人就落了下风。今天一上午,他都坐在演播台后面,单方面地受着红衣主持人对他劈头盖脸的批判。
这说明什么呢?
有些事未可知地变化了。
可能,神意有变。
或者,贾萨确实改变了什么。
和父母几人抵达圣堂山山顶。一下车,嘈杂的人群声立刻隔着头盖压了过来。
眼睛虽然看不到,她心里却明白,此时和以往的情况一样,圣堂正门的闸机前,已排起拐了好几道弯的长队。
这些人是按要求来参加集体婚恋教育的,而她就是本次活灵活现的教具。
她由父亲领着,缓步向那嘈杂的队伍靠近,逐渐深入其中。人们的说话声将她包围,左边一声连着右边一声,有的人吹起响亮的口哨,有的人鼓起了掌,有人念着长祷文,有人抚了她的肩膀,低声对她说了句“神祝福你”。
一阵阴凉的风吹动了她的头盖,父亲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她抬脚跨过门槛,进入到圣堂内部,将那片嘈杂声留在身后。
预想中父母亲和方教授打招呼的声音没有出现,反而是一阵皮鞋鞋跟敲在地上的咚咚声,由远及近,又快又急,让她想到迁徙时掀起大片烟尘的野牛蹄。
是那些人,那些突然闯进塔台的人,他们又来了。
“各位先别紧张,我们有些事需要许女士的帮助。“
光头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圣堂内响起,“许女士,情况紧急,我们借一步说话。”
“现在吗?在这?”她隔着盖头问。
“贤贞?”母亲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些许不安。
“放心,不会耽误太久的。”光头男人说着,伸手过来托住她的胳膊肘,父亲于是松开她。她便蒙着盖头,被光头男人引着走出一段距离,在某一排长椅的末端坐下。
“许女士,我就问你一句。”
光头男人率先开口道,声音比以往少了些生硬,多了几分急切:
“当着神的面,你回答我,那晚发生在帐篷里的事,到底是犯罪,还是教育?”
她心里一紧。这一次,对方不要她陈述经过或是描述事实,而是直接让她定性。之前不是一直避免使用这些词吗,难道事情确实变化了,神意改了?是贾萨做到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她谨慎地问。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压低声音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有人需要你这句话。”
“是犯罪。”
她毫不犹豫,“他对我做的事是犯罪。”
“如果未来定罪需要你出面作证,你可以吗?”
“我可以。”
“嘀——”
一声类似某种录音设备的提示音,紧接着又听男人说:“可以了。许女士,明天你可以回外贸部上班了。”
她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男人们似乎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她叫住对方,“你能不能告诉我,晨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总督导不再是总督导了。“
野牛蹄般的脚步声“踢踢踏踏”逐渐远去,留下一句暧昧不明的话,圣堂内又回归无言的静谧。
3
结婚仪式正点开始,和两周前宣誓日定下的时间分秒不差。
她和父亲并肩站在观众席中间的过道上。神就在正前方挺拔威严地站着,正通过那两只金塑的眼睛俯视着她。她也能感觉到盖头外,观众席间都在用余光偷瞄着她。
“开始了。”父亲在她身侧轻声说着,牵起了她的手。
她由父亲领着,一步压一步地向前走。
似乎所有人都在这时屏住了气,圣堂内鸦雀无声,静得就像一片薄冰、一根蛛丝。她唯一能听见的,就是盖头里自己的呼吸声。刚开始的两步,她还能均匀地呼气、吸气,可再在那紧绷的婚纱里迈出第三步,她就觉得胸口愈发紧涩,吸气变得一顿一顿。
两周的时间。说长不算长,可一天一天地度过来,怎么就这么难、这么痛呢。
现在,她正稳步走向她梦寐以求的婚礼,梦寐以求的解脱。她的锁链将被解开。这些都是她前半生梦寐以求的,对吗?
对吗?
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渗出,她紧忙眨了几下眼。她不能哭,不能在现在。
她微微仰起头,让盖头盖在眼皮上。泛出的泪水沾湿在盖头上。
越往前走,越感觉到神的目光在逼近。婚礼,就是神对她的检阅,她要完成它。
终于父亲的脚步停下,轻轻放开了她的手。她的手仍保持伸出去的姿势,像是某种寄生生物等待它的宿主那样悬在空中巴望着,很快,另一个更大、更厚、更有力的雄性的手出现,将它握住。
她被引导着转过身。
神明代言人的声音在面前不远处响起。她的名字和男孩的名字并列出现,从代言人的口中传出,响彻整个圣堂。
胸前盖头的一角被捏住了,接着在眼前一翻,光线和色彩霎时重回眼底,声音也清晰起来。她的眼珠上挂着泪花,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水雾。新郎和代言人的表情,她看不清,只觉得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神的金身反着金光,很刺眼。
就在她懵懵懂懂地晃神间,手指被捏着抬起,一枚凉凉的戒指擦过指腹,被推进了指根。时间不等人,她手忙脚乱地给对方套上戒指,然后踮起脚,匆匆用自己的唇往新郎的嘴上撞了一下。
“祝贺这对新人。”
神明代言人说着,走到圣坛前。面对着满当当的观众席,一只手缓缓举起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死去活来的东西。
她抬手擦了泪,眼睛清清楚楚地盯着那东西。
所以最后,她还是得到它了吗?
那东西被举高过头顶,整个沐浴在神散发的光芒中,那封皮的颜色就像之前她在下面远远看到的一模一样:鲜艳猩红,锋利无比。
“请牢记,神将结婚证赐予你们,是要你们——“
代言人对着观众席间一双双瞪大的眼睛,伸直手臂展示着猩红本子,正言厉色道:“履行繁衍生息的大义。”
说完,代言人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拖着猩红本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面前的圣坛上,转身走开。
现在,结婚证就摆在她面前一步之远的石台上,她和那东西之间,除了空气,再没有任何阻碍,只要往前跨出一步,她就能得到——那些被称为“合法“的一切。
尽管支撑它的结构都是虚伪和泡沫,尽管里面充斥了对她的剥削和索取,但就是如此,也不能打消她打心底里生出的羡嫉。
那是对所有合法触碰的羡嫉,是对所有合法亲吻的羡嫉,是对所有合法存在的羡嫉。她前半生对此的所有执念,终于是要在眼下结束了。
她压制着浑身颤栗,向白色圣坛走去,弯下腰,伸出手臂,探出指尖。
眼看着指尖就要碰到那东西时,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碎片散落在地的声音,圣堂的正门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所有人都没反应出怎么回事,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正门的门板晃了晃,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在向里倒下。随着一声声呐喊和嘶嚎,一伙蒙面的男女踩着倒下的门板冲了进来。
下一秒,圣堂内就被尖叫和叫喊充斥。
那群人里有人提着颜料,有人拿着木棍,见到东西就砸,砸不烂的就用颜料泼。观众席上满当当的旁听者们尖叫着向外逃。台下,方教授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刚站起身,就被惊慌的人潮埋没,男孩丢下他,直冲下去。神明代言人见此,也抱着头跑向后门。后殿就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
“贤贞!”
是母亲在呼喊她。她循声望去,却在人堆里找不到父亲母亲的身影。
闹事的人群和惊慌失措的观众撕扯在一起,叫喊声和动物搬的吼叫声在堂内一声连一声地回荡。眼前完全是一片做梦都想不出来的动乱景象。
她站在神的金身下,被震惊得一动不能动。
警笛声透过堂内的侧高窗,远远地传来,节奏似乎越来越快,让人心焦。她完全迷失了,只是呆站在那。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突然冲出人群,手拎一柄大锤直向后殿气势汹汹奔来。
“闪开!!”
那女人高声喊道,拧身一甩。那柄大锤就旋转着划破空气,朝她飞来。
她忙向旁边一躲,鞋跟踩在裙摆上,跌坐在地。只见那锤子从眼前飞过,“嘭”地砸在了金身胸口。
“哗啦”就像一声叹息,金身的上半身应声而碎,一片金色粉尘腾地升起。
那女人挥手赶着灰尘,走上后殿,侧头斜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刚被从闸刀下解救的牲口。
“你自由了,快走吧。”那女人声音沙哑地说着,从神像的碎片里捡起大锤,对着那残存的金身下半身,再次将锤头高高举起。
可锤头尚未落下,一队身负武装的监察从损坏的门洞鱼贯而入。女人回头一看,当机将锤子扔在脚下,脚步飞快地跑向后门。眼见正门被堵住,中厅里闹事的人们也直往后门跑,有的踩着她婚纱裙摆,从她面前跑过。
观众席间又传来母亲的呼喊声,甚至还有父亲的声音。她又抬头看向神的立像。
这个她平时最依仗的东西,现在已经没了头颅、胸腹和手臂,只剩两条腿执拗地在那挺立着。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拖在地上的裙摆扯下,站起身,也随着闹事的人流,从后门跑出了圣堂。
她脱掉了高跟鞋,光着脚和那些人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山,跑进人头攒动的街道,跑过小巷和公园,一直跑到夕阳西下、筋疲力尽。
霓虹灯亮起,她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条接着一条街,建筑立面的大屏上,那一蓝一红两个主持人的新闻节目还在播出。只是这一次,那个声称“总督导无罪”的蓝衣主持人已没了踪影,只剩红衣主持在播报:
“日前,婚育管理局前总督导的不当言行,经调查已构成犯罪,监察方面现已启动立案程序。”
一阵晚风吹过,她打了一个寒噤。
“叮,叮——“时隔几天,终端的短信提示音再次响起。
心里的茫然瞬时随着这一声响而消散,她把终端打开,只见新短信写著:
【我打赢了。】
【你不要结婚了。】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按下通话键,将终端贴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