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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婚礼序曲 梦中她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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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许贤贞越发觉得自己很恶心。
她拿“形婚”来自保,彻底否定和贾萨的关系。
她在审问中轻易就能说出“什么都不是”。而女孩在那一头为她卖命讨公道,铤而走险。
是,她可以对自己说,“什么都不是”是缓兵之计,是紧急应对,是无奈之举。可是,那句话是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是被她耳朵听到的,可能两个审问者已经将其抛之脑后,可她就是忘不了。
那句话就像烙印一样印在她心上。
原来,妥协就是这样滋味儿。
“外贸部要停运几天,所有人接受调查。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上班,后续会通知你的。“她离开厢型车的时候,光头男人对她说道。
因此之后她觉得自己恶心,就不光是因为撇清关系自保。
还因为离开塔台后,她买了东西送到方家,专程给人道了歉。
网上的新闻和她在台上的视频被方教授瞧见后,老头那胡子拉碴的嘴角就像脱了线似的一直向下耷拉着。
“惹是生非的,能是什么好女人。“
方教授如是评价道。
道歉,她是自己一个人去的,没让父母亲跟着。她还有底限,虽然那底限已经一降再降。
“爸。”她像那天一样称呼对方:“你看到的那些事和我没关系,我就是去开会的。”
方教授穿着一身单层家居服,身形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单薄,握着拐棍的手腕直在袖口里晃荡。她的解释非但没起到任何作用,反倒让方老头更加恼火,就见他用拐棍“咚咚”地敲着家里的地板,表情一半恼火一半嫌弃,一副买东西上当的模样。
“你,你还不承认!”
见此,男孩在一旁帮她说了几句好话,老头的怒火却更盛了,直接把拐棍往地上一摔,脸都憋红了:
“这样不清不楚的雌性,绝不能进方家的门!”
他儿子见老爷子动了真格,也不再惺惺作态,跟她说了几句不好意思、他也无能为力的话,就开门想让她走。
眼看婚事就要黄了,她当时做了什么呢?
2
“妈,你跟爸不要担心了。“
“都没事了。”
从方家出来的时候,雨下得正大,雨滴连成了条,变成一道道水帘,打在她雨伞上像一记记拳头,只让雨伞也发沉,撑得好累。
她一手撑伞,一手举着终端给母亲打电话,穿过方家族屋的前院,往路边她的越野车那去。
“嗯嗯,别担心。没事,都没事。我跟方教授说好了,婚礼会正常举行的。”
她踩过地砖凹陷处的水坑,走到车门边,收了雨伞,腿上一蹬坐进车里。
车门一关,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她深吸了两口气,对电话那头的母亲接着说:
“那件事也和我没关......不,不,我不知道他是谁。□□易还是教育什么的,跟我无关。你和爸不要担心上火了。“
对父母报喜不报忧,这件事也撒谎别让他们知道吧。
就这样把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撇得干干净净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一会儿我......我不过去了,直接回公寓。嗯,好,我会注意的。挂了妈。”
挂断电话,她立刻把车打着了火。
越野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飞驰。雨还是很大,街道上空的全息广告在雨水冲刷下,图像时断时续,色彩模糊不清。人行道上几乎不见一个行人。
大雨密密地砸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拼命刷,挡风玻璃上还是模模糊糊。她心里想着别开太快,但脚上却像泄愤似的狠踩着油门,结果在一个路口,车轮打滑,车子从车道上冲了出去。
她猛踩刹车——车头“哐当”一声撞在路边,把一块宣传屏幕撞出一个大洞。
那块宣传屏幕微弱地闪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其实从那时起,她就应该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当天剩下的时间都该躺在公寓的床上休息,而不是在外游荡。但当时,她鬼使神差地推开车门,撑伞下了车。
只见越野车前杠一角嵌进了那块碎裂的电子屏里。破洞有篮球那么大,里面杂乱的电器元件裸露出来,边缘的碎玻璃片锋利得像刀刃,角度直指着她。
她当时已经出了问题,理应不该关心什么街边的屏幕,趁早回家。
但那种唯恐自己做错事、给别人添麻烦的心理又涌了上来,毕竟她前半辈子都是那样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过活。所以,当然,她关心那块屏幕,超过关心她自己。
她走过去,弯腰检查那块屏幕。
没有电子显像,那东西回到了它原本的样子:一块黑色的、会反光的玻璃。
然后就在下一个瞬间,她惊诧地看到了镜中的自己——一张名叫许贤贞的鬼脸。
那张脸没有魂,只有皮,甚至连血和肉都没有。只有皮,和白花花、寒意森森的两排牙齿。
牙是用来叫人爹的,皮是用来扯出笑的。
她刚才怎么跟人说的来着?
本来她都忘了,但那张鬼脸又让她想起来了:
她给人下了跪,像宠物狗一样把那根拐棍从地上捡起来,双手递回去。她跟人说——她发誓会当个好儿媳、好妻子、好母亲。
贤贞啊,贤贞——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雨声、叫喊声和玻璃碎裂的声响已经混在了一起。
好多凶狠的力气猛然从她身体生了出来,得不到发泄,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雨伞,向下狠狠砸去,一下又一下,碎玻璃在眼前飞溅,她不关心,只是猛烈地砸、不停地砸。
直到面前再没有一片完整的大块的玻璃,直到飞溅的碎片划破她的衬衫,留下一道道伤口,直到她从头到脚都被雨浸了个湿透,才停下来。
那支被砸烂了的伞“啪”掉在脚边,溅起一片脏污的水花。
几道红晕,在白色制服衬衫上晕染开,清晰地印在上面。
她感觉不出疼,反而觉得它们像花朵盛开在了衣服上。
3
贤贞失了魂,发了疯。这还是她前半生中头一次。
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失了旧魂,才能装新魂。就在她失魂发疯后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她从砸烂屏幕的地方接着向前驶过两个路口,看到一家连锁超市出现在街角,就把车靠边停下,全身湿哒哒地进了超市。
超市里没几个顾客,卖雨具的货架上已经空空如也,一把伞一件雨披都没剩。她无奈只在收银处随手抓了两条糖结账,就出了超市。
站在超市门口的屋檐下,面前的街道和建筑都被雨淋得模糊不清,她的越野车停在门口不远的停车位上,前保险杠难看地凹进去一块。她的衬衫还在向下滴水,不一会儿,在她脚下就积了一滩。
她的头发也湿成一缕缕地贴在脸上。一阵风挟着雨吹过,她一边打着寒噤,一边把糖果包装纸一圈圈撕下来,直到里面一颗颗橘色的水果硬糖露出来。
把一颗倒进嘴里,甜味立刻铺在舌面上,但她等不及让那甜味细水长流地铺满口腔,就把糖块推到大牙下面,“咔嚓咔嚓”地咬碎了。然后再仰起脖子,吃下另一颗。
“我从没见过有人能把糖吃得这么苦。”
一道声音突然在她身旁响起,她吓了一跳,扭头循声看去。
不知何时超市里又走出一个人,正同她一起站在屋檐下。那是个雌性,从头到脚的打扮十分特别,她看过去的第一眼就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女人化着鲜艳浓妆,头戴一顶帽檐宽大的礼帽,身穿一件翻毛大领的大衣,脚下套着过膝带柳丁的长筒靴。
这种打扮要怎么说?仅用锋芒毕露是不够的,就像把一个人把内里的自己像上台表演似的打扮一番,招展给外人看。
一贯穿制服的人肯定不会这么穿。起码她就不会。
但她现在也没了平时该有的样子,她的衬衫不仅湿了,还沾着她的血,她的头发像溺死的女鬼。她们彼此彼此,可能这就是会被搭话的原因。
“有些东西看着甜,实际吃起来很苦,是吧?”
女人那一双锐利精神的大眼望着她,仿佛洞悉了什么似的说。
她不禁有点紧张:“嗯?”
对方的声音比她厚、比她低,这让她感觉对方比她年长,感觉此人更深不可测。
女人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转开头望向大雨中的城市,不疾不徐地说:
“你看,人不是总能控制一切的。这雨下得这么大,像倒了盆水。任谁再有能耐,现在也无能为力。”
说完,又转过脸看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要变天了,你没看出来吗?”
她不明白。
女人动作优雅地摘下头顶的帽子,将帽顶的积水倒掉,一边自顾自地说:
“以前我也是这样,人家说什么很甜很甜,我真吃了,却发现自己根本尝不出甜,还很苦。就奇怪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不能吃多数人觉得甜的东西。”
“但是你知道吗——“
那女人望着她说:”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不是一个人。孤单,无助,都是暂时的,最后,你总能找到同类。“
说着,女人扬了下手中的帽子,提起音调说:”所以别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听到这话,她下意识理了一下贴在脸上的湿发:
“……同类?“
”对……“女人长吸了口气像是想到什么,伸手进大衣口袋里摸了摸,又像没找到似的抽回了手:
“名片我忘带了,不过我冥冥中感觉我们还会见面。或许下次,不下雨的时候我们再聊?”
女人轻松地说着,将帽子扣在头上,也不撑伞就这么走入雨中。
”再见喽。”
她的一声“再见”还没出口,那女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雨幕后,看不见了。
4
大约一个小时后,贤贞回到了公寓。
一把衣服换下来,她就又给贾萨播了电话。这是当天第二次。
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她打开方厅的电视。一对身着制服的主持人正在报道那件事,总督导给自己辩护的直播录屏,就在画中画里循环放着。
穿红制服的主持人谨慎地措辞,暗示他觉得该行为属于犯罪,而他对面穿蓝制服的主持人则面红耳赤地斥责他,说他的言论已严重违背了法典。
她坐在正对着电视的沙发上,手上举着终端,耳边“对方号码不在服务区”一遍遍机械地重复。
正前方的落地窗外,雨小了一些,但天空仍是不透光的灰色。
有什么事正在晨星发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直觉感到很危险。
这种危险货真价实,因为塔台因此停转,单位里人心惶惶。那些封闭的厢型车可能随时随地都会出现,人们会被一声不响地带走,然后从此消失。
这就让她不免再次担心起女孩。
晨星的事,从不在人为。
她怕女孩逞强,会出事。
想着这些,心中的焦躁和不安越来越多,她的身体也逐渐撑到了极限。就在某个时刻,终端从掌心滑落,一声闷响掉在地毯上。
在梦中,她终于找到了女孩。
那是一个像垃圾场一样的地方。
花花绿绿的垃圾堆成山,被几台翻斗车用铲斗铲着往一边的粉碎机里运。
那台粉碎机像房子一样大,两排咬合在一起的齿轮像巨型牙齿。那些垃圾废料,不论大小,一碰到齿面就软软地卷入齿轮之间,只听“咔嚓嚓”一声,一缕白烟向上飘散而去。
在那垃圾山的根底下,有一个蓝色拉货的平板车,一个人形的东西躺在上面。
那东西穿着一件连身满是脏污的衣服,脚上没有穿鞋,裸露的四肢伸出托板车外,无力地耷拉在地上,露出的皮肤也脏兮兮的。
即便没看见那人的脸,她心里已经清楚那就是贾萨。梦里,她没有再往前靠近。
她再醒来,是被阳光照醒的。
晨光的颜色偏暗,打在眼皮上却很刺眼,像是在上面铺了一层金沙。她抬手遮挡着,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缕橙黄的光,像装了定位器似的,从地平线那头,穿过城市的栋栋楼宇,打进落地窗,在地板上拖着细长的光印,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身上照得热乎乎的。
她稍微坐起身子向外看。
天晴了,天空又变回了晴朗的蓝色。云和远处的建筑都呈现出更加鲜艳、明丽的颜色,仿佛经过一轮雨水洗刷,全都翻新了一般。
“铃铃铃——”
闹钟这时忽然响了,她伸手在沙发上摸却没摸到,听声音弯腰俯身一瞧,就见终端一边响一边震动着在地毯上画着圈。
她把东西拿起来,铃声也恰好在此时停了。打开的屏幕重新回到她昨晚最后打开的界面:她和女孩的聊天框。
【你什么时候结婚?】
【不,你什么时候结婚?】
这是对方唯一发过来的两句话。
但她却从来没有回答过。
就和梦里一样,没有走近过。
也许贾萨的失联,问题出在她这。是她一早舍弃了对方。
这么想着,她拿着终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明天,我的婚礼在明天。】
在聊天框里,她缓缓输下这行字,点下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