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归越

2、医术 “五年

　　“五年之内，你封印记忆借这少女的身份去经历人世间的一切情欲，若能不动杀念，不造杀业，限期内回到躯壳，我便将那人还与你。倘若你输了，削去万年神力永守镇魔塔。”
　　梵雨毫不犹豫地应下，赌约开始前，她提出最后的要求。
　　“赌约期间需让他恢复健康，不得再折磨于他。且在我进到这躯体之后，需保留我的医术，其余由你决定。”
　　黑影不语，算是默认了。
　　“待我回去片刻交代事宜。”话落，梵雨闪身消失在原处。
　　·
　　万佛寺。
　　伴随一声突兀的吱呀声，禅房的昏暗被日光点亮了大半，端坐一侧的老和尚回头瞧了一眼，眼里的忧思终于松了几分。
　　“不妄可有好些了？”
　　梵雨径直来到床前探查了番还在昏睡的少年，气色红润，呼吸匀缓，全然没了昏睡三月的病态。
　　“半个时辰前便恢复了生机，心魂也安稳了。”老和尚捻珠的手微怔，看向梵雨，“你是如何做到的？”
　　梵雨没急着回应，指尖搭上少年的手腕，在寸关尺三脉点按了片刻，感受指尖传来的脉象平稳有力，才缓缓回答：“我与某位立了个赌约，只要我元神离体五年，且在限期之内回到躯壳，不妄便能彻底褪去早夭的命格。”
　　她语气淡然，似是在说旁人的事。接着她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交于老和尚。
　　“待不妄醒便来交于他，其余的，他知晓该怎么做。”
　　老和尚接过锦囊的手指有些发颤，满腔的担忧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最终只得无奈沉默。
　　这些年他逐渐苍老，不妄也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郎，而梵雨姑娘却是容貌依旧，看不出丝毫变化。
　　着手成春的医术以及诡谲莫测的手段，无不证明她的不一般。
　　老和尚斟酌片刻才问道：“何时出发？”
　　“片刻便走。”梵雨的视线依旧落在不妄的脸上，看不出悲喜，“我会将躯壳放置在大殿的佛像身后，待我回来，一切便能重新开始了。”
　　话落，梵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禅房，合上的房门再次让房间陷入昏暗。
　　梵雨来到大殿的佛像前，从怀中掏出些异石和铜钱，在殿中的某些位置将其挨个放好。
　　直到佛像身后，梵雨抬手一挥，一阵光芒闪过，神身前便出现一口水晶棺。
　　躺入其中，双手掐诀置于腹部，随着口中念着法诀，元神瞬间离体。
　　·
　　相府偏院陷入良久的寂静，日月相交，明暗更迭。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地上的少女终于睁开了眼。
　　她只觉自己浑身有些僵硬，也有些寒冷。脑中浑噩驳杂，周遭的环境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躺着晒了许久太阳，身体才回暖了些，她支肘坐起了身，打量着院中散乱的一切。
　　地上，水里，到处是衣裳布匹，以及看起来不太值钱的箱子。
　　她只觉手上似还捏着什么，垂眸看去，是一方蓝色绣帕。这一刻，一阵汹涌的刺痛嵌入脑海，关于这院中的记忆，以及她往前所经历的十五年，都想了起来。
　　甚至在脑海的某处角落，还多了些她以往未曾接触过的东西。
　　医术！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与之相关的记忆。
　　这些药理和针灸知识深深灌在脑海里，浩瀚磅礴，却又事无巨细。
　　时妙言只觉头昏脑涨，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房间。
　　屋内零乱不堪，桌上还留着些首饰珠宝，虽不算贵重，但也不是寻常之物。
　　想来是那些人只顾着逃遁，连这些东西都不敢再碰了。
　　屋子很小，除却一张老旧的四方桌，一个简易的梳妆柜，以及落了半扇门，空空如也的旧衣柜。
　　最后便只剩衣柜旁边，她睡了半年的矮床。
　　她将自己砸进了床里，思忖着今天所有的不合常理之处，却又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倒是接下来的日子，她的两位嫡姐没再来找过她麻烦，或许是认为她已经死掉了吧。
　　此刻应该正期待着谁来发现她的腐尸呢。
　　因着无人置理的缘故，这些日子她也没了吃食。
　　阖府上下，竟真没人再给她送过饭。
　　想来她横死的消息除了那位父亲，这府里上下怕是早已传遍了。
　　生前便不受宠，死后竟也没个谁愿意来帮她收尸，何其可悲。
　　老天让她平白得了医术，便是想让她自主浮沉吧。
　　这偌大的相府，再没有她可安身立命之处。
　　是以，第二日她便乔装从她这偏院后门出了府，寻了几处有些威望的医馆，分别投了谒帖。
　　贴上还分别注明了自己所了解的医目。
　　小儿诸疾，针灸艾灸，汤药炮制都略通一二，她也很快得了反馈，地处城西的一间《京善堂》邀她去复会。
　　掌柜见是个小姑娘，神情颇有些不满：“姑娘可是投错了贴？你这般年纪，可没什么信服力。”
　　时妙言早已备好了应对之法，神色认真说道：“掌柜可随意考我，若有半句打磕，您将我打发了去也无妨。”
　　这般信心勃勃，掌柜倒是来了兴趣。
　　“好！那我便先考考你。”
　　掌柜抬头看了看四周，似有了主意，问道：“医者首重何为？四诊八纲，依次说来。”
　　时妙言不多思索，开口便答：“医者首重仁心，次重医术。四诊者，望、闻、问、切；八纲者，阴阳、表里、寒热、虚实。辨证先分阴阳，再定表里，寒热明则病性知，虚实辨则治法出。”
　　掌柜微微低头，神情慎重道：“百病之源，首伤何处？何为阴阳失衡？”
　　一个呼吸间，时妙言的答案便脱口而出：“百病多起于脏腑，七情内伤、六淫外邪，皆可乱一身阴阳。阳盛则热，阴盛则寒；阳虚则外寒，阴虚则内热。阴阳离决，精气乃绝，便是危笃之症。”
　　见时妙言神情自若，辩答流畅，掌柜眼里多了几分满意之色，而后又问道：“现有一病患，夜不能寐、心烦盗汗、口干舌燥，却四肢畏寒、大便溏稀，此乃何证？该当如何施治？”
　　这一题让时妙言认真思索了片刻，才谨慎答道：“此为上热下寒，心肾不交之证。肾水亏虚不能上济心火，心火独亢于上，则心烦失眠、盗汗口干；下焦肾阳不足，温煦无力，故而四肢畏寒、便溏。
　　治法不可纯清上热，亦不可专温下元，当交通心肾，滋阴温阳并举，引火归元为要。”
　　“好！哈哈哈哈！”
　　掌柜忍不住拍手称赞，这姑娘比他店里做了五年的药童懂得还多，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周围也已经围了许多人，对于时妙言的对答如流，都不吝称赞起来。
　　“最后一题！”掌柜猛然收起刚才的欣喜，转而一脸正色道：“继上一题，若庸医误投寒凉、或猛用温补，会是何等后果？”
　　时妙言从柜台拿出一张纸，捻起毛笔，一边写，一边应答：“纯用寒凉，则下焦更寒，脾肾受损，泄泻不止；专施温补，则上焦火愈盛，虚火燎原，咯血惊悸皆至。学医之人，最忌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辨证不明，药即是毒。”
　　答完，手中的笔也随之落下。
　　掌柜惊于她的对答如流，更是诧异她在纸上写出的字。
　　她竟在答题之际，还写出自己的受聘文契。
　　月银一两二钱，米七斗，每坐诊五天便要休息一天。
　　这是时妙言给自己量的价。
　　掌柜本不解她为何只要一两二钱的月银，毕竟他们医馆内的普通大夫都有二两。
　　直到看见后面的坐五休一，便明白是为何了。
　　掌柜也极为爽快，当即便签下了契约。

　　.

　　光阴不居，时节如流，俯仰之间已然过了三年。
　　城东文芳街闹市早已喧嚣欢闹，贩夫走卒，文人墨客，甚至是异国使者，皆是漫步于这条繁荣的街区。
　　来回间的不经意碰撞引得两相致歉，而后借由这个机会结交一番，何尝不是缘分呢？
　　街道一侧的露天餐桌旁边，围坐了十来个身姿挺拔的壮汉，其中最是格格不入的，便是一位朗目星眉，面如冠玉的公子。
　　此刻他们正聆听着邻桌的议论，其内容似乎是在称赞城西某处医馆的一位医师。
　　“听说昨日又有位权贵想借势把梵神医从医馆带回去给家里人治病，愣是被太子爷的人给拦下了！”
　　“可不是！如今谁人不知那位梵神医是被太子爷看护的人，当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对梵神医动粗！”
　　“如今这位梵神医可是咱们天啸城的医者之最，怕是生死人肉白骨也不在话下！”
　　“那可不！如今想去京善堂找梵神医问诊，都需得连夜去医馆门口排队。谁来都一样……”
　　议论声此起彼伏，那位俊俏公子却不经意蹙起了眉。
　　“不能离开医馆吗？”
　　轻声叹息片刻，便起身离去，身后的十余名壮汉扔下银钱纷纷跟上。
　　“公子，可是要去请那位梵神医？”随从上前将人扶上了马车，视线追寻着答案。
　　“先去看看吧，或许这次，阿姐能幸运一些……”
　　身影没入帘后，马车前后护卫开道，车夫轻喝一声，一行人徐徐朝着城西进发。
　　此人是北境凌越国凤栖山庄少庄主，聂晚州。
　　据说凤栖山庄多年来不断寻医问药，不惜豪掷千金为大小姐聂晚秋治腿疾。
　　少庄主更是亲身例行，四处奔走寻遍天下神医，奈何终是不得其法，如今听闻天啸城有一位梵姓神医，颇受百信爱戴，想必医术也是极为精湛的。
　　当他们踌躇满志地赶到时，京善堂门口早已排满了人，此时已是日上三竿，烈日灼热，病患们依旧甘愿顶着炙烤安静排队。
　　聂晚州心中不免唏嘘。
　　倘若他真把人抢了回去，这城中百姓会追杀自己的吧。
　　只见他伸手招一人上前说道：“拿些银钱，寻一位排位靠前的患者与之交换位置，看是否可行。”
　　侍卫应声，便拎着钱袋子走进了医馆。
　　可不出片刻，医馆内就传出一片嘈杂，打骂之声逐渐攀升，那名侍卫被人从里面扔了出来。
　　“好个不知好歹的刁民！吾等出重金与其置换，竟是给脸不要脸！真当我家公子稀罕这庸医吗？！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