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许愿》羊小羊羊

3、第3章 嵇三页

　　许愿回到家时，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
　　而是打开微信，把嵇安野的备注从“嵇安野”改成了——
　　嵇三页。
　　改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里那点被三页反馈压出来的闷气终于顺了些。
　　很好。
　　成年人的反击，有时候就是这么朴素。
　　刚改完，林涵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怎么样？第二次见三百年妖怪，有没有被吸阳气？】
　　许愿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单手打字：
　　【差点。】
　　林涵：【？】
　　许愿：【他给我写了三页反馈。】
　　林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三百年功力吗？】
　　许愿把那份反馈文档截图发过去。
　　林涵沉默了三秒。
　　【不是。】
　　【他连标点符号都这么规整？】
　　许愿：【可怕吧。】
　　林涵：【可怕。】
　　【这种甲方看起来比那种“感觉不对但说不上来”的甲方还可怕。】
　　许愿：【对。】
　　林涵：【因为他说得上来。】
　　许愿：【而且他说得有点对。】
　　林涵：【更可怕了。】
　　许愿往椅子上一瘫。
　　她太懂了。
　　甲方如果瞎说，乙方还能在心里骂两句。
　　但甲方如果说得准，那就只剩下一种结果——
　　乙方被迫成长。
　　非常残忍。
　　她打开电脑，点开上午整理的新文件夹。
　　文件夹名还停留在：小猫妖_重新做妖。
　　许愿盯着那几个字，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行。
　　做妖就做妖。
　　谁还不会成精了。
　　她把嵇安野给的便利贴拿出来，夹在桌边的小立牌上。
　　上面写着几个猫常出现的地方。
　　老槐树。
　　旧戏台。
　　东口面馆后巷。
　　便利店旁边纸箱。
　　字迹很清晰，干净，笔锋有点轻。和嵇安野本人给人的感觉很像，看着平静，但每一笔都有自己的位置。
　　许愿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给林涵拍过去。
　　林涵：【？】
　　许愿：【妖怪给的猫点位图。】
　　林涵：【这不是挺贴心？】
　　许愿：【你不要被表象迷惑。】
　　林涵：【许愿。】
　　许愿：【干嘛？】
　　林涵：【你现在的状态很像小学男生说“我才没有觉得隔壁班那个男生帅”。】
　　许愿：【？】
　　林涵：【反正你已经开始给他起外号了。】
　　许愿：【我给所有甲方都起外号。】
　　林涵：【那他叫什么？】
　　许愿顿了顿。
　　她本来不想说。
　　但林涵是谁？
　　林涵是她大学四年把她从头发丝了解到脚后跟的人。她不说，林涵也能猜出八成。
　　许愿干脆破罐子破摔。
　　【嵇三页。】
　　林涵那边先是沉默。
　　然后发来一串长到占满屏幕的哈哈哈。
　　【嵇三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宣布，和三百年妖怪并列入选年度甲方代号。】
　　【不过说真的，这人挺有记忆点。】
　　许愿：【他是很难忘。】
　　林涵：【哦？】
　　许愿：【毕竟我职业生涯第一次当面骂甲方被抓包。】
　　林涵：【你别嘴硬。】
　　【你平时遇到普通甲方，吐槽完第二天就忘了。】
　　【这个你记得可清楚。】
　　许愿看着这句话，轻轻啧了一声。
　　她把手机扣到桌上。
　　决定不和闺蜜争辩这种无聊问题。
　　事实是，她确实记得很清楚。
　　记得他咖啡店里平静自我介绍的样子。
　　记得他说“小猫妖不像甲方”的语气。
　　记得他说“它太像有人疼了”时，那种并不尖锐却很精准的判断。
　　更烦人的是，她现在连他那句“不是《旧城有妖》里的猫”也忘不掉。
　　许愿打开画布，深吸一口气。
　　“来吧。”
　　她对着空白画布自言自语。
　　“重新做妖。”
　　第一步不是画。
　　她先把昨天和今天的笔记重新梳理了一遍。
　　小猫妖关键词：
　　会装乖。
　　会骗人。
　　会骗饭。
　　会试探。
　　可能信过人，后来不信了。
　　可爱不是目的，而是生存方式之一。
　　不能只像宠物。
　　要像真的在旧城里活过。
　　许愿看着这些关键词，脑子里逐渐浮现出那只小狸花。
　　它不亲人。
　　但也不是完全怕人。
　　它会观察，会等待，会决定什么时候靠近。它吃完猫条不会立刻撒娇，只是坐在半米外，看着你。像是在说：这次算你表现不错，但我们还没熟到可以摸头。
　　许愿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
　　“还挺有甲方气质。”
　　她拿起笔，在画布上落下第一条线。
　　这一版小猫妖，她没有从漂亮的脸开始画。
　　她先画了一对耳朵。
　　一只耳朵完整，另一只耳尖有一点很小的缺口。不明显，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只是毛发翘起来。
　　然后是眼睛。
　　不能太圆。
　　太圆会像宠物。
　　它的眼睛要亮，要灵，要有一点“我知道你想骗我，但我可以先骗你”的聪明。
　　嘴角不能太乖。
　　尾巴也不能太顺。
　　尾巴要有一点自己的脾气，卷起来，但不是为了卖萌，而像是随时准备跳走。
　　许愿越画越顺。
　　她一边画，一边在旁边写小字：
　　“第一次见玩家：装可怜。”
　　“第二次见玩家：骗吃的。”
　　“第三次见玩家：带错路。”
　　“第四次：嘴硬地帮忙。”
　　“被戳穿：炸毛。”
　　“下雨天：回到小山神庙檐下，但说自己只是路过。”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只是路过。
　　这四个字莫名很适合嵇安野。
　　许愿想起他昨晚那句“算人类建议”，又想起他今天给她递便利贴时的样子。
　　那种人好像就是这样。
　　明明是在帮忙，语气却淡得像顺手。
　　明明记住了很多细节，却能说得像项目需求。
　　许愿转了转笔，低声吐槽：
　　“三百年妖怪都这么别扭吗？”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
　　屏幕亮起。
　　嵇三页：【东口面馆后巷那只橘猫，别靠太近。】
　　许愿：“……”
　　她低头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三秒。
　　不是。
　　这妖怪该不会真有点法力吧？
　　她刚吐槽完，正主就冒出来。
　　许愿拿起手机，回：
　　【收到。】
　　想了想，又补：
　　【它真的会打人？】
　　嵇三页：【会。】
　　许愿：【打过你？】
　　这条发出去后，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嵇三页：【嗯。】
　　许愿本来只是随口问，看到这个回答，瞬间来了兴趣。
　　【打哪里？】
　　嵇三页：【手。】
　　许愿：【严重吗？】
　　嵇三页：【不严重。】
　　许愿刚要回“那就好”，对面又发来一句。
　　【但唐一鸣笑了三天。】
　　许愿直接笑出了声。
　　她几乎能想象唐一鸣那个黑眼圈程序员幸灾乐祸的样子。
　　许愿：【那它战绩不错。】
　　嵇三页：【所以别摸。】
　　许愿看着这三个字，慢慢弯了下眼睛。
　　很普通的提醒。
　　但她忽然觉得，嵇安野这个人确实和她之前遇到的甲方不太一样。
　　别的甲方催稿时会说：“老师辛苦，期待成稿。”
　　嵇安野会说：“橘猫会打人，别摸。”
　　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挺实用。
　　许愿回：
　　【知道了，三百年妖怪。】
　　对面很快回：
　　【不客气。】
　　过了两秒。
　　【人类画师。】
　　许愿盯着最后四个字，笑意没忍住又冒出来。
　　她发现嵇安野这人很奇怪。
　　明明话不多，但很会接梗。
　　而且每次都接得特别正经。
　　正经到她反而更想笑。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画小猫妖。
　　这一画，就画到了晚上七点。
　　窗外天色暗下去，小区楼下开始热闹起来。有人骑电动车回家，楼道里传来小孩喊人的声音，远处有摊贩吆喝卖烤红薯。
　　许愿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站起来伸懒腰。
　　她看了眼桌边的便利贴。
　　便利店旁边纸箱。
　　那里离她家最近。
　　要不，去看看？
　　她换了件外套，拿上手机和钥匙，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猫条。
　　出门前，她想了想，把速写本也塞进了帆布包。
　　既然是采风，就要有采风的样子。
　　便利店就在小区拐角。
　　店门口的灯牌有点旧，亮得不太均匀，“便”字右下角坏了一小块。门口堆着几箱饮料，旁边果然放着一个纸箱，里面垫着旧毛巾。
　　纸箱边缘有几根猫毛。
　　许愿蹲下看了看，没见到猫。
　　她正准备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便利店老板的声音。
　　“小姑娘，找猫啊？”
　　许愿回头。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门口理货，笑起来很热情。
　　许愿点头：“嗯，听说这里有猫。”
　　“有啊，常来。”老板说，“一只狸花，一只黑白，还有一只大橘。大橘脾气差，别碰。”
　　许愿心想：很好，传说中的打人橘。
　　她问：“那只狸花是不是耳朵有点缺口？”
　　老板想了想：“对，机灵得很。它最会讨吃的，吃完就跑，谁也别想摸。”
　　许愿笑：“确实。”
　　老板问：“你也是这附近新搬来的吧？”
　　“嗯，搬来没多久。”
　　“难怪看你面生。”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袋子，“喏，猫粮。有人放这儿的，说谁看见猫就帮忙倒点。”
　　许愿接过来：“有人？”
　　老板往楼上方向指了指：“就野火游戏那个小伙子。高高瘦瘦的，不太爱说话。”
　　许愿一顿：“嵇安野？”
　　“好像是这名字。”老板说，“他小时候就住这一片，以前跟他爷爷经常来买酱油。后来搬走一阵，现在又回来了。”
　　许愿低头看着手里的猫粮袋。
　　原来不是“顺路”。
　　也不是临时兴起。
　　他一直在喂。
　　老板还在说：“这孩子话少，但心细。之前下雨，他还拿纸箱来垫。猫窝也是他和隔壁楼一个阿姨一起弄的。”
　　许愿轻轻“哦”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忽然冒出嵇安野说“项目合作需要保证画师生命体征稳定”的样子。
　　这个人好像确实很习惯把关心说得不像关心。
　　许愿把猫粮倒进纸箱旁边的小碗里。
　　没过多久，那只小狸花果然从墙根后面钻了出来。
　　它先是远远看她，确认她没靠太近后，才慢悠悠走过来。
　　许愿蹲在原地没动。
　　小狸花低头吃了几口，耳朵时不时转一下。
　　吃完，它抬头看她。
　　许愿轻声说：“甲方。”
　　小狸花尾巴一甩。
　　“你今天别拖欠尾款啊。”许愿把猫条撕开，放到碗边。
　　小狸花嗅了嗅，继续吃。
　　许愿打开速写本，快速画它。
　　它的站姿、尾巴、警惕的眼神、吃东西时仍然不完全放松的姿态，都比她坐在房间里凭空想象要生动太多。
　　画着画着，她忽然明白嵇安野那句“去看猫”是什么意思。
　　角色不是只从关键词里长出来的。
　　它得从生活里长出来。
　　从它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怎么警惕，怎么装作不在意里长出来。
　　许愿画完一页，小狸花也吃完了。
　　它没有立刻跑，而是蹲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舔爪子。
　　过了一会儿，它忽然叼起地上剩下的一小块猫条，转身往巷子里跑。
　　许愿怔了一下，背着包跟上去。
　　它跑得不快，像是知道她会跟着。
　　穿过便利店后的小巷，许愿看见一只更小的奶牛猫躲在纸箱后面。
　　小狸花把猫条放到它面前。
　　奶牛猫凑上去吃。
　　小狸花坐在旁边，看起来特别冷酷，尾巴却轻轻护在小奶猫旁边。
　　许愿站在巷口，忽然安静下来。
　　她脑子里有一根线，很轻地搭上了。
　　会骗人。
　　会抢食。
　　会装乖。
　　会试探。
　　但也会把食物叼给更小的猫。
　　许愿低头，在速写本上快速写：
　　小猫妖不是自私。它只是把柔软藏得很深。
　　写完这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拍照发给嵇安野。
　　发完她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她是不是有点太积极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嵇安野回了。
　　【看到了？】
　　许愿看着这三个字，微微一愣。
　　她回：
　　【你知道？】
　　嵇安野：【那只狸花经常这样。】
　　许愿：【你怎么不早说？】
　　嵇安野：【你自己看到，比我说有用。】
　　许愿盯着屏幕。
　　这句话很嵇安野。
　　像反馈，也像提醒。
　　她没立刻回，而是低头又看了眼纸箱后的两只猫。
　　小奶牛吃完后，蹭了蹭小狸花的脖子。小狸花一脸不耐烦，往旁边躲了躲，却没有真的走开。
　　许愿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回嵇安野：
　　【我知道怎么改了。】
　　嵇安野：【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别蹲太久，晚上巷子冷。】
　　许愿看着这句，心里那点柔软还没收回去，嘴已经先动了。
　　【这是人类建议？】
　　嵇安野：【三百年经验。】
　　许愿笑起来。
　　她把速写本合上，对小狸花挥了挥手。
　　“走了，甲方。”
　　小狸花没理她。
　　非常甲方。
　　回到家后，许愿立刻坐到电脑前。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画完整角色，而是先画动作草图。
　　小猫妖蹲在屋檐下，爪子旁边放着偷来的小鱼干。
　　小猫妖坐在墙头，低头看玩家，眼神像在估价。
　　小猫妖叼着半块点心，嘴上说“我才不是给你的”。
　　小猫妖炸毛。
　　小猫妖躲雨。
　　小猫妖把食物偷偷推给小山神，又装作无事发生。
　　她越画越兴奋。
　　之前那种被反馈文档压住的郁闷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创作冲动。
　　不是“我要交稿”。
　　而是“我想把它画出来”。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
　　许愿画到十一点，林涵又发消息来。
　　【还活着吗？】
　　许愿拍了一张凌乱桌面的照片发过去。
　　【活着，在做妖。】
　　林涵：【你这个桌面像被妖怪袭击了。】
　　许愿：【小猫妖袭击。】
　　林涵：【进展怎么样？】
　　许愿看着屏幕上的草图，想了想。
　　【有点爽。】
　　林涵：【哟。】
　　【看来嵇三页的反馈有用。】
　　许愿：【不许夸他。】
　　林涵：【我夸的是三页，不是他。】
　　许愿：【那也不行。】
　　林涵：【啧。】
　　许愿：【？】
　　林涵：【没什么，觉得某位自由插画师现在很有护短潜质。】
　　许愿差点被水呛到。
　　【谁护短？】
　　林涵：【我没说。】
　　许愿：【我只是不想让甲方太得意。】
　　林涵：【对对对。】
　　许愿：【你这个语气很敷衍。】
　　林涵：【因为我很懂。】
　　许愿不想理她。
　　她继续画。
　　等她终于停下来时，已经凌晨一点多。
　　她把今天的观察、草图和新想法整理成一个文档。刚准备发给嵇安野，又想起昨晚他那句“别等反馈，先睡”。
　　许愿犹豫了一下。
　　这个点发过去，会不会显得她很拼？
　　但不发，她又有点憋不住。
　　乙方的痛苦就在这里。
　　灵感上头的时候，恨不得立刻把全世界叫醒开会。
　　最后，许愿还是发了过去。
　　【许愿：我今天去看了便利店旁边那只狸花，整理了一版新的小猫妖方向，嵇老师有空的时候看。】
　　发完，她盯着聊天框。
　　这次对面没有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许愿松了一口气。
　　很好。
　　妖怪终于睡了。
　　她站起来，准备洗漱。
　　结果走到卫生间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嵇三页：【还没睡？】
　　许愿：“……”
　　她拿起手机，回：
　　【您不也没睡？】
　　嵇三页：【刚修完一版需求。】
　　许愿：【妖怪果然不用睡觉。】
　　嵇三页：【人类画师也差不多。】
　　许愿：【我这是灵感来了。】
　　嵇三页：【嗯，看出来了。】
　　许愿愣了一下。
　　【你看完了？】
　　嵇三页：【看了一部分。】
　　【比昨天好。】
　　许愿盯着这四个字，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她努力克制。
　　不能因为甲方一句“比昨天好”就飘。
　　太没出息。
　　于是她非常冷静地回复：
　　【谢谢嵇老师。】
　　嵇三页：【不过还可以再收一点。】
　　许愿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她就知道。
　　嵇三页：【明天我整理一下反馈。】
　　许愿心里警铃大作。
　　【几页？】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嵇三页：【尽量两页。】
　　许愿：【……】
　　嵇三页：【开玩笑。】
　　许愿刚松口气。
　　下一条弹出来。
　　【看情况。】
　　许愿：“……”
　　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到洗手台上。
　　好。
　　很好。
　　人类画师决定睡觉。
　　否则她怕自己连夜画一个“需求妖怪被猫挠”的隐藏皮肤。
　　第二天一早，许愿果然又收到了嵇安野的反馈。
　　这次不是三页。
　　是两页半。
　　许愿看着文档页数，冷静地给林涵发消息：
　　【他进步了。】
　　林涵：【？】
　　许愿：【今天只有两页半。】
　　林涵：【恭喜，妖怪被驯化了。】
　　许愿：【不。】
　　【他只是把字号调小了。】
　　林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愿一边吐槽，一边点开文档。
　　这次的反馈比第一轮更具体，也更像一起共创。
　　嵇安野没有否定她的方向，反而在她的基础上补充了很多角色行为逻辑。
　　【小猫妖的“骗”不能只做成笑点。它需要有边界。】
　　【它骗玩家绕路，是为了测试玩家会不会生气离开。】
　　【它偷东西，但会还回来。】
　　【它嘴上嫌弃小山神无聊，但下雨时一定会回到小庙。】
　　【它不是不喜欢被靠近，是不知道被靠近之后该怎么办。】
　　许愿越看越安静。
　　她不得不承认，嵇安野真的很懂这个角色。
　　或者说，他很懂这种嘴硬又别扭的小东西。
　　许愿拿起笔，在最后一句下面画了条线。
　　不知道被靠近之后该怎么办。
　　她莫名想起嵇安野昨晚提醒她“巷子冷”的语气。
　　像关心，又不像关心。
　　像顺手，又不像只是顺手。
　　许愿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联想赶出去。
　　工作。
　　她现在是乙方。
　　不能对甲方进行过度文学化解读。
　　尤其不能对一个会写两页半反馈的甲方进行解读。
　　那太危险。
　　接下来两天，许愿几乎都泡在小猫妖设计里。
　　白天去槐南巷采风，看猫，看旧墙，看雨棚，看老槐树底下被踩亮的石板。
　　晚上回家画图，改动作，整理设定。
　　她偶尔去野火游戏开小会。
　　唐一鸣每次看见她都要问一句：
　　“许老师，今天被写几页？”
　　许愿微笑：“唐老师，你今天修几个 bug？”
　　唐一鸣立刻闭嘴。
　　鹿嘉话还是不多，但会把自己画的旧城场景发给许愿，让她参考小猫妖活动范围。
　　祝宁则给她发了项目时间表，还贴心提醒她注意休息。
　　至于嵇安野。
　　他仍然是那个嵇三页。
　　但许愿渐渐发现，他的反馈并不是要压过她的表达。
　　他很少说“必须这样”。
　　更多时候，他会问：
　　“它为什么这么做？”
　　“玩家看到这里，情绪应该是什么？”
　　“如果它不说真话，画面能不能让玩家看出来？”
　　这种问题很难。
　　但也很有用。
　　许愿被问得头疼，却也被问得越来越清醒。
　　她开始从“怎么画得好看”，转向“怎么让角色成立”。
　　第三天晚上，许愿终于整理出一版相对完整的小猫妖方向。
　　她给小猫妖定了几个关键设定：
　　它出生在旧城巷尾，曾经被一个卖糖水的老奶奶喂过。
　　后来老奶奶搬走，它在原地等了很久。
　　等不到，就开始学会自己找吃的。
　　它会骗玩家，但每次骗完又会偷偷帮一点忙。
　　它第一次遇到小山神，是在一个雨夜。
　　它嘴上说“我只是路过”，但后来每个雨夜都会回去。
　　许愿写完最后一句时，忽然觉得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路过。
　　这个设定有点可爱。
　　也有点酸。
　　她把文档发给嵇安野。
　　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回复。
　　她太困了，发完就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手机上有一条嵇安野的消息。
　　【明天来工作室说。】
　　许愿看着这句话，整个人瞬间清醒。
　　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好？
　　不好？
　　要大改？
　　要当面处刑？
　　她坐直身体，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妙。
　　一般甲方如果满意，会说“不错”。
　　如果不满意，会说“我们开会聊”。
　　“明天来工作室说”这句话，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兆头。
　　许愿立刻截图发给林涵。
　　【完了。】
　　林涵大半夜居然还没睡，秒回。
　　【怎么了？】
　　许愿：【妖怪让我明天去工作室说。】
　　林涵：【说什么？】
　　许愿：【不知道。】
　　林涵：【那你慌什么？】
　　许愿：【你不懂。】
　　林涵：【我是不懂你们乙方玄学。】
　　许愿：【这就是乙方雷达。】
　　林涵：【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觉得不错，想当面沟通？】
　　许愿盯着这句话。
　　想了想。
　　【不可能。】
　　林涵：【为什么？】
　　许愿：【如果不错，他至少会写两页反馈。】
　　林涵：【……】
　　【你已经被他驯化了，宝。】
　　许愿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
　　她觉得林涵说得不对。
　　这不是驯化。
　　这是乙方对风险的基本判断。
　　第二天下午，许愿带着笔记本去了野火游戏。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外面套米白色开衫，头发扎成丸子头，看起来依然元气又明亮。
　　只是推开工作室门时，笑容里带着一点视死如归。
　　唐一鸣一见她就乐了。
　　“许老师，怎么这个表情？”
　　许愿：“来接受审判。”
　　唐一鸣：“别怕，嵇安野今天心情还行。”
　　许愿：“你怎么判断的？”
　　唐一鸣：“他上午只让我改了两个模块。”
　　许愿：“……”
　　贵司对心情还行的判断标准很独特。
　　鹿嘉坐在位置上，抬眼看她。
　　“你那版我看了。”
　　许愿一顿：“怎么样？”
　　鹿嘉停了两秒。
　　“比之前好。”
　　许愿心里稍微放松。
　　从鹿嘉嘴里听到“好”，含金量很高。
　　她刚要说谢谢，鹿嘉又补一句：
　　“但嵇安野没说。”
　　许愿：“……”
　　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会议室里，嵇安野已经在等她。
　　屏幕上投着她最新整理的小猫妖设定。
　　许愿坐下，翻开笔记本，假装淡定：
　　“嵇老师。”
　　嵇安野看她一眼：“紧张？”
　　许愿立刻否认：“没有。”
　　“嗯。”他说，“那会议继续。”
　　许愿：“……”
　　好熟悉的一句话。
　　她怀疑嵇安野也记得第一天她社死后的样子。
　　这人不光记梗，还会把梗藏起来反复使用。
　　嵇安野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把屏幕切到她画的几张动作草图。
　　屋檐下的小猫妖。
　　墙头上俯视玩家的小猫妖。
　　叼着小鱼干的小猫妖。
　　炸毛的小猫妖。
　　雨夜里缩在小庙门口，却嘴硬说自己只是路过的小猫妖。
　　会议室里很安静。
　　许愿的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耳边碎发。
　　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嵇安野看着屏幕，过了很久才说：
　　“许愿。”
　　他很少直接叫她名字。
　　大多数时候都是“许老师”。
　　许愿心跳莫名漏了一下。
　　“嗯？”
　　嵇安野看向她。
　　“这版有方向了。”
　　许愿愣住。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
　　“有方向……是指？”
　　“可以继续往下做。”嵇安野说，“小猫妖的角色成立了。”
　　许愿坐在那里，怔了几秒。
　　然后那种憋了好几天的紧张感，忽然一点点松开。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笔记本，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
　　不能太明显。
　　不就是被甲方认可了吗？
　　有什么好开心的。
　　但她压不住。
　　唐一鸣在旁边看热闹：“许老师，你嘴角快飞了。”
　　许愿立刻收敛表情，端庄微笑：
　　“没有。”
　　唐一鸣：“嗯，飞得很端庄。”
　　许愿：“唐老师，您 bug 修完了吗？”
　　唐一鸣：“……”
　　鹿嘉低头继续画图，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祝宁笑着说：“这版小猫妖确实有记忆点。”
　　嵇安野重新看向屏幕。
　　“不过。”
　　许愿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提起来。
　　她就知道。
　　甲方的认可永远带着转折。
　　嵇安野继续说：“它还需要一道旧伤。”
　　许愿怔了怔。
　　“旧伤？”
　　“嗯。”嵇安野说，“不用明显。不是为了卖惨，是让玩家在很久之后才发现，原来它一直记得。”
　　许愿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轻轻落在了她刚搭好的角色骨架上。
　　一道旧伤。
　　不明显。
　　但它自己记得。
　　她忽然想到那只耳尖缺了一点的小狸花。
　　想到它吃完东西后，叼着剩下的猫条去找小奶牛。
　　想到它靠近人，又不完全靠近。
　　想到它可能也曾经有一个会喂它的人，后来那个人不见了。
　　许愿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旧伤。
　　她问：“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嵇安野看着她。
　　“都可以。”他说，“但最好能被画面看见一点，又不一眼告诉玩家。”
　　许愿点头。
　　她懂了。
　　耳尖的小缺口。
　　尾巴有一点旧折痕。
　　或者它每次下雨都会下意识缩一下爪子。
　　外在只露一点点，剩下的藏在剧情里。
　　许愿越想越清楚。
　　“我回去试。”
　　嵇安野点头：“嗯。”
　　许愿看向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
　　“所以这次没有三页反馈？”
　　会议室瞬间安静。
　　唐一鸣低头闷笑。
　　嵇安野看她一眼，语气平静：
　　“这次当面说。”
　　许愿：“……”
　　嵇安野：“节省纸张。”
　　许愿：“谢谢您环保。”
　　嵇安野微微点头：
　　“不客气。”
　　许愿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有点想笑。
　　开完会，许愿收拾东西准备走。
　　她把笔记本合上时，唐一鸣凑过来，小声说：
　　“许老师。”
　　许愿：“嗯？”
　　唐一鸣压低声音：
　　“你知道你现在在工作室内部叫什么吗？”
　　许愿警觉：“什么？”
　　唐一鸣：“暂时还没定，但候选有两个。”
　　许愿：“……”
　　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
　　但唐一鸣已经说了。
　　“一个是‘小猫妖亲妈’。”
　　许愿：“那另一个呢？”
　　唐一鸣看了眼嵇安野的方向，笑得很缺德。
　　“嵇三页克星。”
　　许愿：“……”
　　她低头沉默两秒。
　　“唐老师。”
　　“嗯？”
　　“这个称号，我配吗？”
　　唐一鸣正色：“目前看来，很有潜力。”
　　许愿还没来得及接话，会议室门口传来嵇安野的声音。
　　“唐一鸣。”
　　唐一鸣瞬间坐直。
　　嵇安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杯子，神色平静。
　　“bug 修完了？”
　　唐一鸣：“马上。”
　　嵇安野：“那就少给别人起外号。”
　　唐一鸣：“……”
　　许愿低头，努力忍笑。
　　嵇安野看向她。
　　“许老师。”
　　许愿抬头：“嗯？”
　　“你的笔记本。”
　　许愿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光顾着和唐一鸣说话，把笔记本落在会议桌上。
　　她赶紧接过：“谢谢。”
　　嵇安野把本子递给她时，视线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许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
　　她的笔记本封面夹着一张小便签。
　　便签上写着她随手记的几个关键词。
　　最上面赫然是——
　　嵇三页：反馈型妖怪，靠文档续命。
　　空气安静了。
　　唐一鸣看见了。
　　鹿嘉也看见了。
　　祝宁刚好从旁边经过，脚步微妙地一停。
　　许愿：“……”
　　她觉得第一章那条河，又在远方朝她招手。
　　嵇安野低头看了那张便签两秒。
　　然后抬眼看她。
　　许愿张了张嘴，试图抢救：“嵇老师，这个其实……”
　　嵇安野很平静地说：
　　“挺准确。”
　　许愿：“……”
　　他把笔记本递到她手里，语气依旧礼貌。
　　“不过我不完全靠文档续命。”
　　许愿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
　　嵇安野补充：
　　“偶尔靠乙方灵感。”
　　唐一鸣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许愿抱着笔记本，耳朵尖一点点红了。
　　她很努力地维持最后的尊严。
　　“那……祝您营养均衡。”
　　嵇安野看着她，唇角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
　　“谢谢。”
　　他说。
　　“三百年会注意。”
　　许愿走出工作室的时候，整个人还是热的。
　　不是天气热。
　　是社死后遗症复发。
　　她觉得自己和嵇安野这个人真的八字不合。
　　第一次见面，语音吐槽被抓。
　　第三次见面，外号便签被看。
　　再这么下去，她迟早能把自己的所有心理活动当面朗读给他听。
　　偏偏嵇安野每次都不生气。
　　他越平静，越礼貌，越接得住，她就越尴尬。
　　而且尴尬完之后，还会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这很危险。
　　许愿下楼时，槐南巷的天色正好。
　　傍晚的光落在旧墙上，墙根的小草被照得发亮。面馆门口有人排队，便利店老板在给纸箱旁边添水。小狸花猫蹲在屋檐上，像一个正在视察领地的小妖。
　　许愿停下来，看着它。
　　“甲方。”
　　小狸花冷酷地看她。
　　许愿叹气：“今天又丢人了。”
　　小狸花舔了舔爪子。
　　完全没有安慰的意思。
　　许愿从包里摸出猫条，撕开，放到它面前。
　　“吃吧。”
　　“尾款先结一半。”
　　小狸花跳下来吃猫条。
　　许愿蹲在旁边，看它耳尖那一点缺口。
　　旧伤。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章虽然社死，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至少她知道小猫妖应该怎么继续往下画了。
　　手机震了一下。
　　许愿拿出来看。
　　嵇三页：【便签上的分类不够准确。】
　　许愿：“……”
　　他怎么还追着这个梗不放。
　　她回：
　　【那嵇老师觉得应该怎么分类？】
　　过了几秒，对面回：
　　【反馈型妖怪，偶尔提供人类建议。】
　　许愿看着这行字，没忍住笑。
　　她回：
　　【收到，我改。】
　　嵇三页：【不用。】
　　【保留也可以。】
　　许愿挑眉。
　　【为什么？】
　　嵇三页：【挺有生命力。】
　　许愿盯着最后五个字，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明明他说的是便签。
　　也可能说的是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吐槽。
　　但不知道为什么，许愿觉得这句话有点像认可。
　　一种很嵇安野式的认可。
　　她蹲在旧巷的屋檐下，旁边是吃猫条的小狸花，远处二楼野火游戏的窗户亮着灯。
　　她低头打字：
　　【那我回去继续做妖。】
　　嵇三页很快回：
　　【嗯。】
　　【注意休息，人类画师。】
　　许愿看着那句“人类画师”，笑意慢慢浮上来。
　　她收起手机，揉了揉小狸花旁边空气里不存在的猫头。
　　“听见没？”
　　“小妖怪要继续营业了。”
　　小狸花吃完猫条，甩了甩尾巴，头也不回地钻进巷子。
　　许愿站起身，抱着笔记本往家走。
　　这一次，她脑子里不再全是反馈、页数和甲方。
　　而是一个更清晰的小猫妖。
　　它蹲在旧城屋檐下，尾巴卷着，耳尖有一道很小的缺口。
　　它嘴上说自己只是路过，却在雨停之前，一直没有离开。
　　而许愿忽然很想把它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