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许愿》羊小羊羊

4、第4章 太像有人疼

　　许愿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便签从笔记本封面上揭下来。
　　她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两秒。
　　嵇三页：反馈型妖怪，靠文档续命。
　　现在看来，这句话确实有点不够严谨。
　　许愿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一行。
　　偶尔提供人类建议。
　　写完，她又想了想，继续补充：
　　擅长当面抓包乙方心理活动。
　　这一条非常重要。
　　必须记住。
　　许愿把便签贴到电脑旁边，作为警示。
　　以后面对嵇安野，不能语音，不能乱写，不能随便把真实想法露在任何他可能看见的地方。
　　她和这个人见面不过几次，已经被抓包三回。
　　再这样下去，迟早出事。
　　手机震了一下。
　　林涵发来消息。
　　【今天怎么样？妖怪有没有继续吸阳气？】
　　许愿拍了张便签照片发过去。
　　林涵：【……】
　　【你怎么还升级设定了？】
　　许愿：【严谨一点。】
　　林涵：【你现在真的很像在给男主做人物小传。】
　　许愿：【？】
　　林涵：【没事，你继续。】
　　许愿皱眉。
　　【什么男主？】
　　林涵：【项目男主。】
　　许愿：【《旧城有妖》男主是玩家，不是嵇安野。】
　　林涵：【哦。】
　　林涵：【我也没说嵇安野。】
　　许愿：“……”
　　她发现林涵现在说话越来越欠。
　　许愿直接退出聊天框，打开画稿。
　　她现在没空跟闺蜜斗嘴。
　　明天要和嵇安野继续讨论小猫妖旧伤的细节，她得先把新版本整理出来。
　　画布上，小猫妖已经比最初那几版生动很多。
　　耳尖有缺口，眼神灵动，尾巴微微卷着。它蹲在旧城屋檐下，前爪按着一条小鱼干，嘴角像是带着一点坏笑。
　　许愿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还是差点什么。
　　这只小猫妖好像有了“设定”，但还没有真正有“性格”。
　　它有狡猾，有旧伤，有可爱，也有一点脆弱。
　　但那些东西还像是被她一层一层加上去的标签。
　　不是从它身体里长出来的。
　　许愿把图层关掉，只留下草稿线。
　　她双手托腮，盯着屏幕发呆。
　　半分钟后，她拿起手机，给林涵发消息。
　　【我好像卡住了。】
　　林涵：【卡哪？】
　　许愿：【画得比之前好，但还是不像真的。】
　　林涵：【不像真的猫？】
　　许愿：【不像真的小妖。】
　　林涵：【这题超出品牌策划业务范围了。】
　　许愿：【……】
　　林涵：【但是我可以提供情绪支持。】
　　许愿：【说。】
　　林涵：【你现在卡，说明嵇三页的反馈真的有用。】
　　许愿：【你怎么又夸他。】
　　林涵：【我夸反馈。】
　　许愿：【反馈也是他写的。】
　　林涵：【你看，你护了。】
　　许愿面无表情把手机扣到桌上。
　　再跟林涵聊下去，她迟早被气死。
　　她重新拿起笔。
　　既然想不通，那就继续画。
　　画十张不行就二十张。
　　反正小猫妖总不能从屏幕里跳出来骂她。
　　许愿一直画到凌晨。
　　她画了十几版表情。
　　装乖的。
　　炸毛的。
　　生气的。
　　得意的。
　　被戳穿后恼羞成怒的。
　　看似嫌弃、其实偷偷靠近的。
　　最后她挑出几张，整理成一页设定稿。
　　发送给嵇安野时，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二十七。
　　许愿盯着聊天框看了两秒。
　　这次她学聪明了。
　　发完就睡。
　　不等反馈。
　　不揣测甲方。
　　不进行任何乙方玄学分析。
　　她刚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
　　嵇三页：【还没睡？】
　　许愿：“……”
　　她觉得这人可能在她家电脑里装了什么提醒程序。
　　许愿拿起手机，冷静回复：
　　【刚要睡。】
　　嵇三页：【嗯，明天看。】
　　许愿看着这四个字，松了口气。
　　这还差不多。
　　下一秒，对面又发来一句。
　　【别熬太久。】
　　许愿指尖顿了一下。
　　这句话出现得很轻，像顺手说的。
　　她盯了几秒，回：
　　【嵇老师，这是项目管理吗？】
　　嵇三页：【不是。】
　　许愿挑眉。
　　【那是什么？】
　　这次，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避免你明天开会打瞌睡。】
　　许愿：“……”
　　果然。
　　不该对三百年妖怪的人类关怀抱有太高期待。
　　她回：
　　【放心，我职业素养很高。】
　　嵇三页：【嗯。】
　　【晚安，人类画师。】
　　许愿本来已经准备放下手机。
　　看见“晚安”两个字，又微微停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
　　【晚安，需求妖怪。】
　　发完，她自己先愣了愣。
　　这对话是不是有点太自然了？
　　她和哪个甲方会互道晚安？
　　没有。
　　正常甲方只会在凌晨两点说：老师，醒着吗？我们想改个小需求。
　　许愿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她关掉手机，洗漱，上床。
　　闭眼前还在心里默念：
　　他是甲方。
　　他是需求妖怪。
　　他会写三页反馈。
　　他只是礼貌。
　　对，礼貌。
　　第二天下午，许愿踩着点到了野火游戏。
　　今天工作室比前几次更热闹。
　　唐一鸣趴在键盘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鹿嘉站在白板前，和祝宁讨论展会物料尺寸。
　　嵇安野坐在会议桌边，低头看许愿昨晚发的设定稿，旁边放着一杯冰美式。
　　许愿进门时，唐一鸣抬起头，声音虚弱：
　　“许老师，早。”
　　许愿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下午三点：“唐老师，早。”
　　唐一鸣揉了把脸：“程序员的早晚取决于上一次睡醒。”
　　许愿由衷道：“辛苦。”
　　唐一鸣摆摆手：“不辛苦，命苦。”
　　鹿嘉淡淡补刀：“是代码苦。”
　　唐一鸣：“鹿嘉，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有同事情。”
　　鹿嘉：“嗯。”
　　祝宁笑着递给许愿一杯温水：“许老师，今天讨论小猫妖旧伤？”
　　许愿接过来：“对。”
　　她坐下时，嵇安野刚好抬头。
　　“许老师。”
　　许愿：“嵇老师。”
　　两个人对视一秒。
　　许愿忽然想到昨晚那句晚安，莫名有点不自在，于是非常自然地移开视线，翻开笔记本。
　　嵇安野像是没察觉，转头把屏幕投到会议电视上。
　　“先看这几张表情。”
　　屏幕亮起。
　　许愿昨晚画的小猫妖出现在众人面前。
　　几张表情摆在一起，确实比之前鲜活了许多。
　　尤其是那张装乖的表情。
　　小猫妖抱着尾巴，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起来天真无辜。但它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压着一点狡黠，像下一秒就会把玩家骗去巷尾绕三圈。
　　唐一鸣一眼看中。
　　“这个好。”
　　鹿嘉问：“哪里好？”
　　唐一鸣：“像会骗我氪金。”
　　许愿：“……”
　　祝宁笑了：“那确实有商业价值。”
　　嵇安野没有笑。
　　他看着屏幕，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许愿现在已经知道，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她坐直了些。
　　嵇安野开口：“比上一版更接近了。”
　　许愿没急着高兴。
　　一般来说，甲方说“更接近”，后面一定有“但是”。
　　果然。
　　嵇安野继续：“但它还是太像你设计出来的。”
　　许愿一顿。
　　唐一鸣小声：“来了。”
　　鹿嘉把笔放下，准备听。
　　许愿看向嵇安野：“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很平稳，但其实已经有点不服。
　　画得太安全，她可以理解。
　　太像有人疼，她也认了。
　　但“太像设计出来的”这个评价，有点虚。
　　嵇安野抬眼看她：“它的每个表情都在服务设定。”
　　许愿：“角色设定不就是要体现在表情里吗？”
　　“是。”嵇安野说，“但它现在像知道自己应该狡猾、应该可爱、应该有旧伤，所以每个表情都很精准。”
　　许愿皱了下眉。
　　“精准不好吗？”
　　“不够好。”
　　嵇安野把其中一张放大。
　　那是小猫妖抱着小鱼干、转头看人的表情。
　　“比如这张，它像在告诉玩家：我嘴硬，但我其实心软。”
　　许愿沉默。
　　嵇安野继续：“太直白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许愿指尖轻轻按住笔帽。
　　她明白嵇安野的意思，但心里还是有点顶。
　　这几张图她画到凌晨，好不容易把角色从“漂亮可爱”往“狡猾有旧伤”推了一步，现在又被说太直白。
　　她忍了忍，没忍住。
　　“嵇老师。”
　　“嗯。”
　　“您有没有觉得自己对一只小猫妖要求太高了？”
　　唐一鸣倒吸一口气。
　　鹿嘉眼神动了一下。
　　祝宁端着杯子，没有说话，但看向两人的眼神明显带着一点“终于来了”的意味。
　　嵇安野神色没有变化。
　　他看着许愿，语气仍然平静：“有。”
　　许愿：“……”
　　这回答过于坦诚，她后面的话都被堵住了。
　　嵇安野说：“但它是玩家进入《旧城有妖》的第一个理由。”
　　许愿看着他。
　　“如果它只是一个很讨喜的小妖，玩家会喜欢它。”嵇安野顿了顿，“但不一定会想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
　　许愿没有说话。
　　嵇安野又说：“我希望玩家第一次见它时觉得好玩，第二次觉得它烦，第三次发现它其实一直在帮人。等到后面某个瞬间，玩家突然意识到——”
　　他看向屏幕上的小猫妖。
　　“原来它不是天生这样。”
　　许愿指尖微微一顿。
　　嵇安野说得不快，甚至没有什么煽动情绪的语气。
　　但正因为这样，那句话反而轻轻落了下来。
　　原来它不是天生这样。
　　许愿看向屏幕。
　　那只小猫妖还抱着小鱼干，表情狡黠，尾巴微翘。
　　她忽然觉得嵇安野说得对。
　　它现在所有情绪都太“完成”了。
　　太像创作者急着告诉玩家：你看，它很复杂，它不只是可爱。
　　可真正的人和真正的猫，哪有这么配合。
　　它们不会把伤口举到你眼前，也不会恰到好处地露出脆弱。
　　它们只会继续骗饭，继续炸毛，继续嘴硬，继续在你靠近时往后退半步。
　　许愿垂下眼，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她不想立刻承认。
　　但心里已经承认了。
　　很气。
　　甲方说得准，真的很气。
　　许愿深吸一口气，重新抬头。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嵇安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一张图切到旁边。
　　那是许愿昨晚画得最不起眼的一张草稿。
　　小猫妖蹲在墙角，头偏向一边，爪子下面压着半块点心。它没有看玩家，也没有露出特别明显的表情，只是用尾巴挡住了一只更小的小纸妖。
　　画面很粗，线也没修。
　　许愿自己都差点忘了这张。
　　嵇安野说：“这张最好。”
　　许愿愣住。
　　“这张？”
　　“嗯。”
　　她不太确定：“这张我只是随手画的。”
　　“所以最好。”嵇安野说，“它没在解释自己。”
　　许愿安静下来。
　　嵇安野指着画面：“它不想让玩家发现它在保护别人，所以它看向别处。它爪子底下有点心，但没有递出去。它的尾巴挡住小纸妖，不是拥抱，是遮掩。”
　　他说：“这比直接画它把食物送出去更有意思。”
　　许愿看着那张被她忽略的草稿。
　　越看越觉得它突然活了起来。
　　她之前太想证明小猫妖有柔软了。
　　所以柔软反而被她画得太明显。
　　嵇安野看向她：“许老师。”
　　许愿抬头。
　　“你不用替它解释那么多。”
　　他说。
　　“它自己会被看见。”
　　许愿的心口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句话说的是小猫妖。
　　但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她低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唐一鸣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鹿嘉看着屏幕上的草稿，点了一下头：“我也觉得这张最好。它和场景关系更自然。”
　　祝宁说：“而且传播上也有空间。观众第一眼可能觉得可爱，第二眼才发现它在护着后面的小妖。”
　　许愿慢慢吸了口气。
　　她说：“我明白了。”
　　嵇安野点头：“嗯。”
　　许愿合上笔帽，又打开。
　　不行，还是有点不服。
　　她看向嵇安野，笑得很乖。
　　“嵇老师。”
　　“嗯？”
　　“您大学是不是经常参加辩论赛？”
　　嵇安野顿了一下：“没有。”
　　“那您平时怎么做到每次都能把人说服，还让人很想反驳但是找不到切入口？”
　　唐一鸣没憋住，笑出了声。
　　鹿嘉低头咳了一下。
　　祝宁也弯了弯唇。
　　嵇安野看着她，语气平静：“可能因为我活了三百年。”
　　许愿：“……”
　　她就知道。
　　这梗又回来了。
　　嵇安野补充：“经验比较多。”
　　许愿面无表情点头：“受教了。”
　　会议继续。
　　这一轮讨论的重点，从“给小猫妖添加旧伤”，变成“怎么让旧伤自然存在”。
　　嵇安野提出，旧伤不能作为卖惨点，而应该在剧情里慢慢被玩家察觉。
　　鹿嘉建议，小猫妖活动的场景可以多放在屋檐、墙头、后巷这些边缘区域，体现它不完全进入人类生活，也不完全离开。
　　祝宁从玩家体验角度补充，前期不要给太多背景信息，保留探索欲。
　　唐一鸣则从程序角度提出：
　　“能不能让它每次出现都走不同路线？这样它看起来更像真的猫。”
　　嵇安野看了他一眼：“可以做？”
　　唐一鸣：“我只是提个创意。”
　　嵇安野：“那就记下来。”
　　唐一鸣：“……”
　　许愿笑出声。
　　唐一鸣痛苦捂脸：“我为什么要多嘴。”
　　许愿一边笑，一边在本子上记。
　　小猫妖路线随机。
　　靠近时后退半步。
　　偷东西会还。
　　护人时不看被保护对象。
　　嘴硬，不解释。
　　旧伤只露一点。
　　讨论到最后，许愿脑子里那只小猫妖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它不是一个“设定复杂”的角色。
　　它是一个很会假装无所谓的小东西。
　　它明明想被靠近，却永远先逃一步。
　　它不是没有柔软。
　　只是柔软不想被人看见。
　　会议结束时，许愿已经把下一版构图草稿画了出来。
　　一张很小的速写。
　　雨后的旧城墙角，小猫妖蹲在破旧竹篓旁，前爪压着半块糖糕。身后躲着一只小纸妖，纸妖身上湿了一角。
　　小猫妖没有回头，只是尾巴自然垂下，刚好挡住小纸妖。
　　它的耳尖有缺口。
　　眼神看着前方，像在挑衅玩家，又像在说：看什么，我只是路过。
　　嵇安野站在许愿身后，看了一眼。
　　“这张可以。”
　　许愿抬头：“只是可以？”
　　嵇安野思考两秒。
　　“比可以多一点。”
　　许愿：“那是多少？”
　　嵇安野：“一页反馈以内。”
　　许愿：“……”
　　她竟然觉得这像表扬。
　　完了。
　　她好像真的被驯化了。
　　开完会后，许愿留下来继续改了一会儿草图。
　　工作室慢慢安静下来。
　　唐一鸣戴着耳机修 bug，时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啊”。
　　鹿嘉低头画场景，笔刷声很轻。
　　祝宁出去接电话。
　　嵇安野坐在不远处看版本文档。
　　许愿画着画着，忽然发现自己杯子里的水没了。
　　她刚要起身，旁边多了一杯温水。
　　许愿抬头。
　　嵇安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把水放下，语气自然：“你刚才咳了两声。”
　　许愿一怔。
　　“我有吗？”
　　“有。”
　　“哦。”她接过水，“谢谢。”
　　嵇安野没多说，转身准备回去。
　　许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嵇老师。”
　　嵇安野回头：“嗯？”
　　许愿晃了晃水杯，故意问：
　　“这是人类建议，还是项目管理？”
　　嵇安野看她一眼。
　　“后勤保障。”
　　许愿：“……”
　　这个分类真是严谨得毫无暧昧空间。
　　她笑了下：“行，感谢后勤。”
　　嵇安野点头：“不客气。”
　　他说完，真的回去继续看文档了。
　　许愿低头喝了一口水。
　　温度刚好。
　　她忽然发现，嵇安野这个人很奇怪。
　　他会在会议上把她的画挑得体无完肤，也会在她咳嗽两声后递一杯水。
　　他会说话说得让人想反驳，又能准确指出她自己都没想清楚的问题。
　　他礼貌得像隔着一层距离，但那些细节又不是真的远。
　　许愿转了转笔。
　　三百年妖怪。
　　确实很难分类。
　　晚上七点，工作室的人陆续停下来吃晚饭。
　　唐一鸣嚷嚷着要点外卖，祝宁翻着手机问大家吃什么。
　　“面？饭？还是麻辣烫？”
　　唐一鸣举手：“麻辣烫。”
　　鹿嘉：“饭。”
　　祝宁看向许愿：“许老师呢？”
　　许愿刚想说都行，忽然想起林涵经常骂她：
　　“你每次说都行，最后都吃到自己不想吃的。”
　　于是她顿了顿，说：“我想吃面。”
　　祝宁笑了：“好，那点面。”
　　唐一鸣哀嚎：“我想吃麻辣烫。”
　　嵇安野没抬头：“你昨天吃了。”
　　唐一鸣：“昨天吃过今天就不能吃吗？”
　　嵇安野：“你昨晚胃疼。”
　　唐一鸣：“……”
　　许愿看了嵇安野一眼。
　　他还在看文档，表情平静，像只是随口一说。
　　唐一鸣小声嘟囔：“你怎么什么都记。”
　　嵇安野：“你疼得敲我门。”
　　唐一鸣：“那是因为你有胃药。”
　　嵇安野：“所以今天不吃麻辣烫。”
　　唐一鸣：“……”
　　许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照顾人的方式真的很像在下项目规定。
　　最终大家点了面。
　　祝宁问许愿：“香菜能吃吗？”
　　许愿刚要回答，嵇安野先说：“她不吃。”
　　空气安静了一秒。
　　许愿抬头看他。
　　嵇安野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停了一下。
　　然后他淡定补充：“采风那天，她挑了。”
　　唐一鸣立刻抬头：“哦——”
　　鹿嘉淡淡说：“观察力不错。”
　　祝宁笑而不语。
　　许愿耳根有点热，但面上还算镇定。
　　“对，我不吃香菜。谢谢嵇老师记忆力三百年。”
　　嵇安野看她一眼：“嗯。”
　　“还行。”
　　唐一鸣在旁边小声：“我昨天胃疼他也记得，别误会。”
　　许愿：“……”
　　她本来也没误会。
　　她真的没误会。
　　工作室吃饭氛围比许愿想象中热闹。
　　唐一鸣讲自己修 bug 修到怀疑人生，鹿嘉冷不丁补刀，祝宁负责把话题从“程序员如何与世界和解”拉回项目进度。
　　许愿坐在其中，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一开始那么像外人了。
　　她能接上他们的梗，也能自然加入讨论。
　　小猫妖好像真的把她带进了这座旧城。
　　饭后，许愿看时间不早，准备回家。
　　外面又开始飘细雨。
　　不大，但路面已经湿了。
　　她站在门口翻包，发现自己今天出门没带伞。
　　祝宁还在接电话。鹿嘉戴着耳机画图。唐一鸣已经重新进入代码地狱。
　　许愿正犹豫要不要直接跑回去，旁边伸过来一把黑色折叠伞。
　　嵇安野站在门边。
　　“拿着。”
　　许愿看向他：“那你呢？”
　　“我等雨停。”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没事。”
　　许愿没接：“我家不远，跑回去就行。”
　　嵇安野看了她两秒。
　　“许老师。”
　　“嗯？”
　　“你今天画了四个小时小猫妖旧伤。”
　　许愿：“所以？”
　　“跑回去淋雨感冒。”嵇安野语气平静，“明天它可能会多一道新伤。”
　　许愿：“……”
　　她被这个逻辑震住。
　　偏偏唐一鸣还在后面接了一句：“许老师，拿吧，他这种人不会感冒，他只会让别人感冒。”
　　嵇安野回头：“唐一鸣。”
　　唐一鸣立刻戴好耳机，假装自己不存在。
　　许愿忍着笑，接过伞。
　　“谢谢。”
　　嵇安野：“嗯。”
　　她走出门，又停了一下。
　　“嵇老师。”
　　“嗯？”
　　“我明天把伞带回来。”
　　“不急。”
　　许愿点点头，撑开伞。
　　黑色伞面在旧楼门口打开，挡住细密的雨。
　　她走下楼梯，雨声落在伞上，很轻。
　　槐南巷的路灯已经亮了，湿漉漉的青石板反着光。路边的小猫不知躲去了哪里，只有纸箱旁边的小碗还在。
　　许愿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窗户亮着灯。
　　嵇安野站在窗边，似乎正在看楼下。
　　隔着雨，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他刚才在会议上说的那句话。
　　——你不用替它解释那么多。
　　——它自己会被看见。
　　许愿握着伞柄，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手机震了震。
　　她低头看。
　　林涵：【今天怎么样？】
　　许愿想了想，回：
　　【被甲方说服了。】
　　林涵：【哟。】
　　许愿：【别哟。】
　　林涵：【那你现在心情是？】
　　许愿看着雨里的槐南巷，看着旧楼、路灯、猫碗和手里的黑伞。
　　过了几秒，她打字：
　　【有点气。】
　　林涵：【因为他说得对？】
　　许愿：【嗯。】
　　林涵：【还有呢？】
　　许愿抿了下唇。
　　【还有点想画。】
　　林涵这次没有调侃她。
　　只回了一句：
　　【那就画。】
　　许愿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撑着伞往家走。
　　回到出租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伞放在门边晾好。
　　第二件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小猫妖还蹲在画布里。
　　耳尖有缺口，尾巴垂下，眼神狡黠，身后藏着一只湿了一角的小纸妖。
　　许愿坐下来，拿起笔。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让它看起来更可爱，也没有急着解释它为什么受过伤。
　　她只是先画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小猫妖的尾巴往后轻轻偏了一点。
　　不明显。
　　但刚好挡住了身后的小纸妖。
　　许愿看着那一点尾巴，忽然觉得它真的活过来了一点。
　　她笑了一下，低声说：
　　“行。”
　　“那就不替你解释了。”
　　窗外细雨未停。
　　屋里只有数位笔落在屏幕上的轻微声响。
　　画到快十二点时，许愿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她把新草图导出，准备发给嵇安野。
　　刚点开聊天框，她顿了顿。
　　这个点，发过去会不会又被问“还没睡”？
　　许愿想了想，还是发了。
　　这次配文非常严谨：
　　【许愿：新草图。发送时间不代表我在等反馈。】
　　过了大概一分钟。
　　嵇三页：【收到。】
　　许愿盯着屏幕。
　　果然。
　　他还没睡。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看出来了。】
　　许愿疑惑。
　　【看出来什么？】
　　嵇三页：【你不等反馈。】
　　许愿：“……”
　　他真的很烦。
　　但她居然想笑。
　　嵇三页又发来一句：
　　【这张比下午好。】
　　许愿嘴角轻轻上扬。
　　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又来了。
　　【尾巴的位置可以再往左一点。】
　　许愿脸上的笑收住。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嵇老师。】
　　嵇三页：【嗯？】
　　许愿：【您睡前一定要写反馈吗？】
　　嵇三页：【职业习惯。】
　　许愿：【会不会影响寿命？】
　　嵇三页：【不会。】
　　【我三百年。】
　　许愿看着这行字，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回：
　　【行，三百年晚安。】
　　发完她愣了一下。
　　怎么又晚安了？
　　她刚要撤回，对面已经回了。
　　【晚安，人类画师。】
　　许愿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扣下。
　　她抬头看向屏幕里的小猫妖。
　　小猫妖蹲在屋檐下，像在笑她。
　　许愿伸手点了点屏幕。
　　“看什么。”
　　“我只是礼貌。”
　　她关掉电脑，起身去洗漱。
　　窗外雨声轻轻落着。
　　门边那把黑色伞还在滴水。
　　许愿走过去，把伞稍微挪了个位置，免得水滴到地板上。
　　伞柄上有一圈很浅的磨痕。
　　像是被人用了很久。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
　　嵇安野这种人，可能连伞都很像他。
　　黑色，安静，没什么花样。
　　但会在下雨的时候刚好出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愿立刻闭了闭眼。
　　不行。
　　她真的是太困了。
　　困到开始对甲方的伞进行文学化解读。
　　非常危险。
　　她关灯，上床。
　　睡前，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愿以为是嵇安野，心跳莫名快了一点。
　　结果是林涵。
　　【宝，你完了。】
　　许愿皱眉。
　　【？】
　　林涵：【你刚才发朋友圈了。】
　　许愿一愣，点开朋友圈。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回家路上，她随手拍了一张槐南巷雨夜的照片。
　　照片里，黑色伞沿占了一点画面，远处是亮着灯的旧楼。
　　她配文只有一句：
　　“旧城下雨，妖怪借伞。”
　　许愿：“……”
　　她居然忘了屏蔽工作相关人员。
　　许愿迅速点开可见范围。
　　很好。
　　没屏蔽嵇安野。
　　她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刚想删除，朋友圈下方跳出一个新点赞。
　　头像是黑白色的旧城图标。
　　名字：嵇安野。
　　许愿盯着那个点赞，整个人僵在床上。
　　几秒后，评论弹出来。
　　嵇安野：
　　【妖怪会记得收伞。】
　　许愿：“……”
　　她抱着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章人生。
　　真的很难继续保持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