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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考核认可 我完成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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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足够让一个人的骨头被打碎再重新拼好。
合撒儿的摔跤场上,我的肩膀、后背、腰腹,没有一处不带着淤青。第一天,我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第三天,我能勉强撑过三招;到了第七天,我终于借着他一次疏忽,一个反身绞腿将他掀翻在地——虽然下一秒就被他锁住喉咙按进泥里,但他爬起来时,却罕见地咧嘴笑了,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脸:“行啊,小兔崽子,有点样子了。明天你一定行。”我嘿嘿笑着,感谢这他这几天对我的照顾。
哲别的箭场里,我的指尖从血泡变成厚茧。起初,我连三十步的固定靶都射不中;后来,我锻炼出了在风中判断箭道;最后一天,哲别突然蒙住我的眼睛,在我的耳边低声说道:“射。”我凭着记忆和风声松弦,箭矢穿透五十步外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嗡鸣。他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箭囊丢给我:“明天考核,用这个。”——那是他亲手制的狼牙箭,箭尾染着暗红的血渍。
木华黎的驯马课最是煎熬。那些怪马的脾气比合撒儿还暴,第一天就把我甩飞三次;第三天,我勉强骑着它小跑;第七天傍晚,我竟能站在马背上挽弓——虽然只维持了两个呼吸就栽下来,但木华黎鼓着掌,丢给我一瓶药油:“腿上的伤,别耽误明天考核。”
晚上,在跟额吉学完蒙语后,回去浑身酸痛地躺在毡房里,指尖、膝盖、腰背,没有一处不叫嚣着疼痛。但当我握拳时,能感觉到肌肉下涌动的力量。从小到大都没这么拼命地学过东西、任劳任怨地吃苦,大概是求生的欲望,是想要获得认可、证明自己的虚荣心,也是想要找到回家的路、找到母亲失踪的毅力。
第八天清晨,铁木真来了。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像一个巨人一样,目光如刀般刮过我的脸:“让我看看,这一周你学了什么。”
第一场考核就是摔跤。草原的风裹挟着沙砾,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无数细小的鞭子。我的对手是合撒儿麾下的百夫长——一个比我壮两圈的汉子,胸口留着刀疤,咧嘴笑时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合撒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汗兄,这小子才练了七天,要不……”
铁木真抬手打断他:“开始。”
训练场中央,我与百夫长对峙而立,四周的牧民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雾中交织。
那百夫长——勇士巴图,比我高出半头,胸膛厚实如橡木桶,脖颈粗得几乎看不见下巴。他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显得格外狰狞,右臂上盘踞着一道蜈蚣似的刀疤,随着肌肉的鼓动而扭曲。
“小羊羔,”他拍了拍肚皮,“现在认输,还能少断几根骨头。”
我咽了口唾沫,掌心渗出黏腻的汗。我知道,这种重量级不对等的对抗根本不可能用蛮力取胜。合撒儿站在铁木真身侧,眉头拧成死结,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铁木真却只是负手而立,白色的袍子纹丝不动,琥珀色的狼瞳里看不出情绪。
鼓声骤响!
巴图像头暴怒的牦牛般冲来,我侧身一闪,却被他蒲扇似的大手揪住衣领,整个人被拎得脚尖离地。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浓烈的奶酒和生蒜味。“汉人的骨头——”他狞笑着将我往地上掼去,“果然轻得像柴火!”
后背撞地的瞬间,剧痛炸裂,我感觉到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挤得一干二净。耳畔嗡鸣中,我听见围观者的哄笑,合撒儿的叨咕,还有铁木真指节叩击刀柄的轻响——哒、哒、哒,像催命的更漏。
巴图抬脚踩向我的咽喉,我趁机翻滚躲开,草屑混着泥沙灌进领口。第二回合开始,他学聪明了,不再贸然突进,而是像堵移动的城墙般压迫而来。我佯装踉跄,他突然一个熊抱箍住我的腰,将我高举过顶——
“完了。”合撒儿啐了一口。
悬空的刹那,我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合撒儿大哥教过的阴招。腰部一用力,膝盖猛地一顶!巴图闷哼一声,臂力稍松,我趁机反手绞住他的脖颈,借体重狠狠下坠。
砰!
尘土飞扬中,我们重重砸在地上。他挣扎着要翻身,我却死咬后槽牙,用全身重量压住他的肘关节——像合撒儿无数次对我做的那样。巴图的脸色由红转紫,终于狠狠拍地。
寂静。
合撒儿第一个冲进场,大手掐着我的后颈把我提起来,胡茬扎得我的脸颊生疼:“好小子!这招我明明只教过一次!你竟然学会了!”
我嘿嘿笑着,偷偷瞄了一眼铁木真。他依旧站在原地,但嘴角微微扬起——像狼瞥见猎物时的弧度。
休息了一会儿,开始进行第二场考核——骑射。烈日当空,草原蒸腾着热浪,连远处的山峦都在扭曲。箭场边缘,三只绑着红布的羊被牧民驱赶着狂奔,蹄声如闷雷滚过干裂的土地。
我翻身上马,乌云的鬃毛在热风中翻涌,我察觉到它今天格外焦躁,耳朵不停抖动,鼻翼喷出粗重的白气。不知道是不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的缘故。哲别站在靶场尽头,灰褐色的皮甲被晒得发烫,他眯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朝我微微颔首——我知道,今天的靶子比平时更难。
铁木真坐在高处的兽皮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鎏金扶手,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合撒儿蹲在一旁,粗壮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木华黎则抱臂而立,面无表情,可我注意到他的鞭梢在轻微颤动——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开始。”铁木真的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刮过耳膜。
第一只羊已经冲出。我夹紧马腹,乌云猛地蹿出,热风迎面灌来,呛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搭箭、拉弓——可乌云不知怎的突然一个急转,我的箭歪斜着飞出,钉在十步外的草垛上。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几声嗤笑,我咬紧牙关,舌尖处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第二只羊开始移动,这次我学乖了,双腿死死扣住马腹,左手松开缰绳,全凭腰力稳住身形。弓弦拉满的瞬间,前面的草地突然窜出来两只兔子,乌云被惊吓到了,猛地跳了起来,箭矢擦着羊角飞过,红布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嘲弄我。
“废物。”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我紧紧攥着缰绳,指节都发白了。第三只羊已经跑到射程边缘,再不出手就彻底没机会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铁木真的眼神越来越冷,合撒儿忍不住站起来,却被木华黎一把按住肩膀。
“相信自己。”哲别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仿佛他正站在我身后。“马比人更懂风,你比弓还懂箭。”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松开了缰绳。
乌云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再较劲和紧张,肌肉在皮下流畅地滑动。我缓缓站起,靴尖抵着马镫,像木华黎教的那样——“把自己变成一根草,风往哪吹,你就往哪倒。”
弓弦震响,箭矢破空。
那一箭贯穿红布,将羊背上的绳索钉入远处的树干。箭尾的白羽嗡嗡震颤,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鸟。
一片鸦雀无声。
哲别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合撒儿猛地捶了下大腿:“好!”
铁木真站起身,白色的袍子在风中微微摆动。他没有说话,可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和惊讶。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那就来第三个考核,我亲自给你挑选考核内容。”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将草原染成血色。
铁木真亲自挑选的烈马被拴在场地中央的木桩上——一匹通体雪白的公马,鬃毛如银瀑般垂落,可那双赤红的眼睛却燃烧着野性的怒火。它不停尥蹶子,铁蹄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拴马的粗绳绷得笔直,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雪魔。"合撒儿在我的耳边低吼,"去年咬伤了三个驯马人的手指,甚至还踢碎过一个牧民的肋骨。"他的大手下意识按在我的肩上,力道重得让我膝盖一软。"以你现在的训练程度,根本不适合你。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木华黎默不作声地递来一条牛皮套索,指尖在我的掌心短暂地停留——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我。哲别站在阴影里,灰白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可我看见他指间转着一支箭,箭镞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铁木真解下腰间镶金的马鞭扔在我的脚边。"要么驯服它,"他的声音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冷,"要么被它踩碎。"
雪魔嗅到我的气息,突然马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嘶鸣声撕破黄昏的寂静。我强迫自己抑制住颤抖的心,缓缓靠近,套索在手中盘成圈。十步、五步——它猛地低头咬来,我连忙侧身闪避,它那锋利的马齿堪堪擦过衣袖。
第二次尝试。我抓起一把盐渍草料摊在掌心,像木华黎教的那样轻声哼起游牧民的调子。雪魔的耳朵动了动,鼻翼翕张——就在它低头的瞬间,我闪电般甩出套索!
绳索刚勒住马颈,雪魔就疯了。
它像道白色闪电般蹿出,刹那间,我被拖得双脚离地,沙砾和草屑扑面而来,迷得眼睛生疼。套索深深勒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像是在草地上绽开暗红的花。
"松手!"合撒儿的吼声从远处传来。
我咬紧牙关,反而把绳索在手腕上多缠了一圈。我知道,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松手,即使松手了我也会因为惯性导致自己摔伤,然后被众人嘲笑。雪魔一个急转,我的身体狠狠拍在地上,五脏六腑都感觉移了位。我有那么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体力越来越不支。不知道被拖了多远,我突然想到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是啊!我来到这里拼命训练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获得信任,用这里的人们的力量找到回家的路吗!一瞬间,我的手掌突然变得温热起来,我缓缓睁开眼,那夕阳突然变得明亮起来,照耀在我身上,我的身体像是吸收了光线一样,竟然慢慢地感受到了力量。就在雪魔即将把我甩飞的刹那,我知道机会来了。我浑身一用力,借着力道腾身而起,跨上了那团暴怒的白色风暴。
接下来的时间像被拉长的牛皮糖。雪魔使出了所有招数——腾跃、旋转、撞向围栏,我的大腿内侧的皮肉被磨得鲜血淋漓,却像生长在马背上一般死死黏住。它最后的人立几乎垂直,我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缠在腕上的套索维系。
暮色中突然响起一声悠长的狼嚎。
雪魔的动作诡异地停滞了一瞬。我抓住机会俯身贴住它汗湿的脖颈,染血的手指插入银白的鬃毛。"够了..."我嘶哑着嗓子,把额头抵在它跳动的血管上,"我们都不是畜生。"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我感到掌下紧绷的肌肉开始颤抖、松弛...最终,雪魔垂下头颅,喷了个响鼻。
死寂的草原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合撒儿冲过来想扶你下马,我却自己滑了下来,然后直接跪倒在了草地上。双手双腿已经失去知觉,鲜血把白马的毛色染得斑驳。
合撒儿粗糙的大手一把架住我的胳膊,我整个人像滩烂泥般挂在他身上。哲别不知何时站在了我右侧,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罕见地带着温度,他沉默地往我嘴里塞了块参片,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木华黎依然站在三步之外,可他的鞭梢轻轻点了点我的靴尖——这是他独有的赞许方式。
"忽秃黑!"
人群突然被挤开,帖木仑像头小鹿般冲了过来。她脏兮兮的手指捧住我的脸,杏眼里噙着的泪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你太厉害了!"她带着哭腔大喊,指甲差点掐进我脸颊的肉里,"我就知道你不是孬种!"
我扯了扯嘴角努力想笑,却尝到血腥味。
铁木真不知何时走到了我面前。人群的喧嚣瞬间静止,连风都仿佛凝固。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拇指擦过我裂开的嘴角,粗粝的指腹带着铁锈味。"今晚,"他那低沉的声音对我说道,"来我帐里。"
说完,他转身离去,白色的袍子在暮色中翻卷,背影与血色的夕阳重叠,最终融进远处跳动的篝火里。雪魔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嘶,竟像是某种古老的号角。
"听见没?"帖木仑掐着我的耳朵尖叫,"哥哥要亲自教你!"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染血的衣襟上,"你要变成真正的草原狼了!"
合撒儿大笑着把我扛上肩头,我垂下的手臂蹭到哲别的箭囊,木华黎的鞭子无声地开路。走向营地的路上,牧民们纷纷拍打胸膛行礼——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异族人用这个动作。
远处的山巅,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前,我仿佛看见一头银狼的剪影正对月长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