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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你不记得 ...


  •   五日后。

      偌大一座府邸一片寂静,不闻半点低语声。

      东边一间屋子内,仍亮着灯火。

      浓重的药苦气弥漫在房间内,昏迷了五天五夜的周简慢慢醒转。

      四肢仿佛被打断一般又痛又酸,她撑着床慢慢坐起身,环顾了一下房间。

      流苏帐幔,锦被软枕,鼻端萦绕着淡淡的香气,镂空的雕花窗边摆着一只白玉瓷瓶,里面插着一枝梅花。

      虽不奢华,但典雅精致,处处都透着用心。

      周简恍然间有种感觉,这似乎是按照她的喜好来布置。

      她这是在哪里?

      她原以为屋内只有她一个人,可侧了侧身才看见,几步之外的地方,还有一道身影以手支颐坐在桌边。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望见一个侧影,瞧不见全貌。但看样子似乎是睡着了。

      是谁?

      周简动了动有些酸痛的四肢,披了件衣服缓缓下床,朝他走过去。

      剑眉星目,疏朗俊毅,长相无疑是非常好看的。

      只不过,虽然睡着,但周身仍然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瞧他眼下的乌青,应当是好几夜没睡好了。

      她又四下望了望房间,确实只有他在。

      她记得自己突然穿越到了一片古战场,好不容易逃走,一口气稍稍松懈之际,身体突然撑不住了。

      是眼前的人救了她吗?

      她是不是已经昏睡了很久,这几天,眼前这个人一直守着她吗?

      一抹血腥气涌入鼻尖,她看见他包扎好的左手手臂上渗出了血迹。

      ——他受伤了。

      从那隐隐露出的伤口来看,似乎还是新伤。

      不知为何,虽然不认得他,但看到那血迹时,周简还是觉得心头一紧。

      是因为她觉得眼前的人救了自己吗?

      但不管他是不是救命恩人,本着治病救人的本心,她也不会把他晾在旁边不闻不问。

      屋中恰好有伤药,她取过,在他旁边坐下,开始重新处理。

      那伤口看起来极不规则,大概是撞击在什么硬物上,像是尖锐的岩石之类的,已经血肉模糊,再拖下去,搞不好整条手臂都会废掉。

      她的动作很轻,那点轻微的动作压根不会惊醒熟睡的人。

      但卫彻还是在她的手触碰到他手腕的那一刻,就当即醒了。

      他原本正陷在周简坠崖的梦中,模糊中觉得有一点温热的触感落到手腕上,下意识攥住那只手,猛地睁开眼:“周简!”

      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已经昏睡五天五夜的人,正坐在面前望着他。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停滞。

      那一瞬间,卫彻甚至有些分不清究竟是真的还是梦。

      他在梦里无数次地看着周简从他眼前纵身跃下,可是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留不下。

      那感觉折磨得他快要发疯。

      可此刻,人却好端端地坐在他眼前。

      掌心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那点轻微的触感刚好带来一阵真切感。

      卫彻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藉由这个动作才从怔愣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到快要把人捏碎:“醒了,不是梦,你总算醒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周简觉得很不自在,她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放开我。”

      这话一出,卫彻的脸色当即一沉,转眼间像是变了个人:“放开?整整五天,周简,你昏迷了整整五天!再不醒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卫彻生平第一次觉得五天能这么漫长,长到度日如年,每一刻都是煎熬。

      偏偏周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半点动静也没有!

      要不是他时不时去探她的鼻息,他还真以为她断气了!

      “怎么不说话?不是本事大得很吗?这个时候装什么哑巴?”

      “你能耐!你敢当着我的面——”可是话还没说完,就僵住了。

      周简的反应太怪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才开口道:“你的手在流血。”

      这语气实在太平静,平静到就好像五日前跳崖自尽的事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不止是五天前,甚至就好像先前那些逃跑,那些争执全都不存在。

      卫彻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周简伤到了脑子。

      这哪里还顾的上什么受不受伤,流不流血,担惊受怕了整整五天,满心的怒气还没发泄,结果人改头换面了?

      他攥得太久,周简终于微微皱了眉:“有话之后再说,先松开我,这样不方便处理伤口。”

      那样子实在有些熟悉,让卫彻猛然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

      阴沉天色下,她坐在医馆角落里,清泠疏离,不染尘世。

      他记得她面对万锦时因厌烦而皱起的眉头,那样子和此刻有些像。

      只是,不似当日那般冰冷。

      眼下看起来更像是单纯地想要为他处理伤口而已。

      卫彻的心一颤,很快地琢磨了一下她的反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猜测。

      “周简,我是谁?”

      周简满脸不解:“这话难道不应该问你自己吗?而且,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们先前认识吗?”

      她见他的样子实在有些奇怪,把药瓶往前推了推:“若你不习惯外人触碰,那便自己来吧。只是你的伤势有些严重,看起来这几日也没有仔细处理过,最好还是多上些心,不然很难痊愈。”

      卫彻压根听不进她的医嘱,这时候哪里还顾的上那些,一把拽过她,把人禁锢在身前,皱眉道:“你不记得我了?!”

      这举动让周简觉得实在太过无礼,先前她刚醒的时候,还觉得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心生感激。可即便如此,他眼下的举动依旧十分冒犯。

      “放手。”她想要挣脱,可卫彻的力道实在太大,简直半点也动弹不得。

      她不明白怎么有人能无礼至此,更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好像两人先前的确是认识的。

      而卫彻同样没能反应过来。

      几天前还要死要活,敢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跳崖寻死。

      可是昏睡了几天,一觉醒来,竟像是完全不记得他了?

      究竟是认真的,还是伪装的?

      “连人都不记得了,还要给我上药?”卫彻才不会松手,“周简,这就是你的医者仁心?”

      太熟稔了,完全就是相识已久才会有的语气。让周简都有些意外,难道她竟然失忆了吗?

      “我们似乎真的认识,对吗?”

      其实想想,连穿越这种事都有可能,失忆倒也能接受。

      只是,她怎么会和眼前这种人认识?

      卫彻倒没立刻回答,他只是打量着她的神色,他已经见过周简虚与委蛇的样子了,眼下怎么看也不像是作假。

      那就是真的不记得了?

      这还真是天赐良机。卫彻的反应很快,既然如此——

      他挑了挑眉:“对待救命恩人,醒来之后不是道谢,而是这样质问吗?”

      这话说得简直无理取闹,周简的语气便是再重上十倍百倍,都和疾言厉色的质问扯不上关系。

      反倒是他,见了人就揽在怀里,怎么看也不像是正人君子,而且他都快按着人坐到他腿上了!

      但周简反抗不过,只好就着这个姿势道了声谢,这才问道:“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虽有救命之恩,但这样终究不妥。”

      “不妥?”卫彻被她的话逗笑,“我抱着自己的妻子,有何不妥?”

      “若是妻子,自无不妥。只是——”周简愣住,“等一下,你说什么?自己的妻子?”

      卫彻难得见到她震惊成这样子,好整以暇地看了半晌,才开口:“怎么?睡醒就不认了?”

      这消息简直不亚于晴天霹雳,饶是周简素来镇定,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消化这件事。

      她才醒来不过半个时辰,情势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先前还气急败坏的男人,转眼间变得游刃有余,反倒是她,开始慌乱起来。

      “我们……?”周简愣愣地瞧着他。

      卫彻勾了勾嘴角,神色晦暗不明,哦,看来真不记得了,这种话都没立刻反驳。

      “不相信?”卫彻道,“那跟我来,找证据给你。”

      周简还有些懵,任由他拉着自己转到屏风后,抬头一看,竟然一套婚服。

      “按照你的尺寸做的,要不要试试?”卫彻问道。

      周简有满心的疑问,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一旁试了试。

      结果毫无疑问,自然是十分合身。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周简问他,“或许有人身量与我相当。”

      “有道理。”卫彻没解释,只是低头看了眼婚服上的一道裂痕,“那关于这个怎么来的,要现在回忆一下吗?”

      周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那被撕裂的位置紧靠在胸口。

      再加上他此刻的语气,两人若不是已经成亲,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是个十足的流氓。

      偏偏卫彻似乎还有些遗憾:“脸色苍白成这个样子,估计也撑不了多久。算了。”

      他想了想,又问:“要见见你的侍女吗?”

      “我的侍女?”

      周简更意外了。她的记忆还停留在穿越之后四处逃命的时候,结果一睁眼,成亲了?还有了侍女?

      那自然是春露和秋霜。

      两人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几天府上的气氛紧张得很,所有人说话做事都时时刻刻提着脑袋,生怕声音大了点就会小命不保。

      所以,当两人看到周简的时候,都是满脸的惊讶。

      可惜,她们不是被叫过来互诉主仆情意的,即便有一肚子的话,当着卫彻的面,也半个字都说不出。

      周简从两人又惊又喜满含热泪的脸上,一时看不出她们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和两人先前定然是认识的。

      而那份担忧和欣喜,绝不是作伪。

      所以,她是真的失忆了?

      因为她才刚醒没多久,卫彻实在不愿意那两人哭哭啼啼地惹她难过,很快打发人走了,又喊了孙大夫过来。

      孙大夫切过脉,又问过细节,最终确定——周简的确是缺失了部分记忆。

      这下还真的不知道是喜是忧了。

      周简穿越来之后,颠沛流离四处逃亡,如今能暂时得到一个地方稍作休息自然是好。

      可是,她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竟然成婚了?

      还是和那样一个男人?

      卫彻自然不明白她的想法,他试探过,可不论是崔竹唐汐还是曾经那些有过交集的人,周简全都没有印象。

      也就是说,她回到了还未遇见这些人的时候。

      可在那之前呢?

      短短两年之内,就已经出现了这么多人,之前又是什么样子的?

      他也曾着人调查过,但却一无所获。

      周简就好像是两年前凭空出现在边城战场上一样,再也没有更多过去。

      他当然知道,周简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所以耐着性子给她讲了近一个时辰两人的过往。

      当然,都是站在他的角度上,也隐去了那些反复逃跑的经历。

      周简听他讲述医馆相遇,再到后来的数次相救,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可是不管她怎么问,卫彻都能对答如流,一应细节竟然毫不出错。

      “问了这么久,不累吗?”卫彻笑着给她倒了杯水,“已经很晚了,你的脸色不太好,去睡吧。有什么明天再说。”

      周简也的确有些累了,她朝床那边看了眼,转头又对上卫彻直勾勾的视线。

      他为何还不走?

      即便他说两人是夫妻,可她还没有接受,难道要和他同榻而眠吗?

      “又赶我?”

      卫彻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突然觉得,她这样子竟比从前要委婉很多了。

      其实,他本来也没想的。

      “睡罢。”

      他说完站起身,看了眼周简,转身出屋,离开前,甚至还朝周简安抚地笑了笑。

      随着房门关上,他那道骤然变暗的视线也就被隔绝在外。

      他站在门前,望着屋内的那道身影,像是要用目光把人永远禁锢在那片方寸之地。

      忘了也好。

      有些事,既然忘了,那就这辈子也不用再记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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