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要强求》闹钟还没响

18、第 18 章 “这姑娘你

　　崔竹去见周简的消息，自然瞒不过程英。

　　但让他意外的是，崔竹从房间离开不久，一个人去后面煎了药，留下了药方，然后便走了。

　　好像真的只是大夫来给病人看病，看完了，也就走了。没有任何私心。

　　另一边，周简醒了之后，去逐一看过了染病的人，斟酌用药。一日过去，那些人也确实恢复得更快了一些。

　　既然已经找到病因，有办法医治，那府上的几个大夫也就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周简提出把他们送回去，程英答应了。

　　毕竟卫彻临走之前交代过，只要没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一切都依她。

　　而且，从这些人的恢复状况来看，周简的医术的确更胜一筹，其他人留下也是无用。

　　既然已经病好，那按照计划，程英该送她去锦州。

　　但周简说病后虚弱，不宜奔波，想着休息两三日再走，程英也怕她强撑不适上路，会再出问题，所以并未拒绝。

　　“正好明日孙大夫也能到江州了，到时让他再看看，若他说无碍，我们再启程也不迟。”

　　周简问道：“孙大夫？”

　　程英没透露太多，只说孙大夫医术高明，是特意请来给她看病的。

　　但周简听后却有些担心。医术高明，这才有些麻烦。

　　她大概能猜到，孙大夫应当是随军多年，如此说来，医术必定过人，即便此事她做得隐秘，但也难保不会被发现。

　　还有一日。

　　路引文书定然来不及准备，那就只好先离开江州，再打算。

　　周简此时并不知道，当晚，岸边便停靠了一艘客船，孙大夫日夜兼程，提前赶来了。

　　另一边，卫彻到了锦州。

　　此处的地方官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早早听说了他活着的消息，二话不说，当即投靠。

　　为表忠心，家也不回了，整日地守在江边，等着船靠岸。

　　期间搜罗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绝色美人，又整饬了一座奢华的庄子，就连沿岸都着人细心打理过。

　　这个时节，树上的叶子已经枯黄，每日都落下厚厚一层。

　　他盯着让人每日清扫，绝不可呈现出一丝一毫的凋敝落败之象。

　　这般大张旗鼓的，自然影响了附近百姓的生活，但谁也没敢有怨言。

　　岸边，冷雨斜扫，两道身影在树下站了许久。

　　“家主，回去吧。”

　　管家撑着伞，劝了一句。

　　那锦袍玉带清癯挺直的老者，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吧。”

　　两人个熙熙攘攘的路人擦肩而过，自雨中缓步归家。

　　另一边，柳石满脸笑容地去迎到岸的船，眼看着那威凛的身形走近，忙不迭地垂首问安。

　　卫彻自收到程英的信，一直觉得心下不顺，眼下听得柳石啰嗦着奉承个没完，冷着脸扫了他一眼。

　　柳石终于闭嘴。

　　他原本满心欢喜地期望得到点赞赏，再不济换两个笑脸也成。

　　但没想到，不知究竟是谁招惹了这尊大佛，一路上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深感挫败。

　　十几年的阿谀奉上手段，顿时发挥不出了。

　　但好在，他精心准备的接风洗尘宴，卫彻还未拒绝。

　　“崔家主可会来？”

　　柳石一愣，暗骂那个老东西给他惹麻烦：“崔家主年事已高，前些日子病重，这才没能亲自去迎接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卫彻有些遗憾：“既是病了，那看来宴席是来不了了。”

　　“能来！自然能来！殿下舟车劳顿亲临此地，还挂心他的身体，崔家主怎么可能不亲自前来答谢？一场宴席而已，又不是要他上阵杀敌，下官亲自去请，定然请崔家主准时赴宴。”

　　崔宅。

　　“家主，要不还是称病避一避罢？三殿下来势汹汹，只怕是场鸿门宴。”管家忧心忡忡，“您近来身体不好，大夫再三叮嘱了要静心修养。”

　　崔文祎站在镜前，整理过衣冠：“你也说了，他来势汹汹，又岂是能轻易避开的？此人心思难测，一味推拒只怕惹恼了他，到时后果难料。”

　　他想起近几个月各地官员被杀的事，虽然未能亲眼见到那血流成河的惨状，但只听传闻，也足以令人心惊。

　　卫彻是从战场厮杀下来的人，比起远在京都的陛下，手段还要狠厉果决。

　　如果说陛下登基之初，一举一动仍重在稳住人心，那卫彻就是截然相反，稍有动摇的人，在他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当年先帝和贵妃，便是觉得他太过狠毒，才不愿传位给他。

　　只是如今看来，或许终究还是会有那一日。

　　“若是公子在这里，还能帮家主稍稍应付下局面。”管家想起离家数年的少主，不由得叹了口气。

　　江南几大世家素来以崔家为首，而身为崔家家主的崔文祎，说是江南之主也不为过。

　　他如今已年过六十，只有一个独子。饱读诗书，为人清正，在世家之中颇有盛名。

　　原本应该在近几年接任家主之位，但当崔文祎向他提起的时候，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愿。

　　几番争吵之后，竟离家出走，几年下来，音讯全无。

　　“也不知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崔文祎语重心长：“原先我还气他不肯接任家主之位，现在想想，或许也不算件坏事。”

　　他最终还是撑着生病的身体，赶赴了宴席，见到了那位传闻中满手鲜血令人胆寒的三殿下。

　　崔文祎也知道，这次卫彻其实就是冲着他来的。

　　江南几大世家结盟多年，互相倚靠，经历了世代的联姻，关系盘根错节，早就已经解不开了。

　　可这天下终究不是世家大族的天下，世家之势渐盛，那便是对皇权君权的威胁。

　　放任下去，只怕再过几年，江南便只知道崔家家主，连皇上都要退居其后了。

　　这样的局面，任何一代帝王都不会愿意看见。

　　先帝在世时，提出过想和世家结为姻亲，却被再三推拒。

　　卫彻从边境活着回来，一连杀的那些人，多多少少都能与几大世家扯上关系。

　　是警醒，也是威慑。

　　即便杀个血流成河是为下策，但也绝对好过束手无策。

　　崔文祎不得不承认，论果决狠辣，当今陛下绝不是卫彻的对手。

　　他原以为这次宴席会是一场鸿门宴，可出乎意料的是，卫彻没有试探刁难，或是威逼强迫。

　　他大可以干脆利落地绑了崔文祎，先拔了崔家。主心骨一倒，其余几家必定慌乱。即便他们不满，联合起来造反，从他手里也得不到便宜。

　　但他没有。

　　宴席之上，卫彻只是偶尔问了两句他的身体，便再无他话。

　　这倒让崔文祎捉摸不透。

　　“崔家主，听闻令郎才华卓绝，不知可有入仕打算？”

　　崔文祎听他提到儿子，一惊，随后道：“犬子平庸之辈，不堪大用，劳烦殿下挂心了。”

　　不堪大用？

　　那个饱受当代文人称赞的天之骄子，竟然只得到这么一句评价？

　　卫彻的脸上没什么起伏：“今日宴席上，怎么不见令公子来？”

　　“实在不瞒殿下，犬子顽劣，这两年四处游历，无心诗书，荒废学业，连封信也好久没来过了。”

　　“四处游历，增长见识，这是好事，也不必太过苛责。”

　　崔文祎松了口气。

　　“只是，这天下宝物何其多，游历途中难免心动，若是每看上一件，都要占为己有的话，不知道崔家放不放得下？”

　　崔文祎听得他话里有话，却又不知道究竟何意。

　　难道崔筠已经遇到了卫彻，还得罪了他不成？

　　那可麻烦了。

　　崔文祎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管家突然从外面匆匆走进，俯身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崔文祎当场脸色大变。

　　这时候的卫彻突然变得善解人意起来了：“崔家主似乎有急事，无妨，今日不过小聚而已，崔家主有事便去罢。”

　　崔文祎连连告罪，离了宴席。

　　柳石在旁边一直没敢说话，生怕惹卫彻不高兴，这时候看着他面色稍霁，请示了一番，忙抬上了歌舞。

　　这边轻歌缓带，一片笑意，而那边就截然不同了。

　　崔文祎听了管家的话，接过信一看，气得浑身一颤。

　　“果然！这个逆子，果然还是得罪了卫彻！”

　　管家拍了拍他的背：“家主，有事慢慢商议，切勿动气伤身啊！”

　　“你可知他在信中说了什么？”崔文祎把信拍在他手里，“他竟然说，想要对抗卫彻！”

　　管家吓得噤了声，朝四下看了看：“家主，慎言呐！”

　　崔文祎压低声音：“早几年让他接任家主的时候推三阻四，离家出走，音讯全无。这时候竟然又想起忠君爱国了！”

　　管家是崔文祎的心腹，接过信一看，上面直斥卫彻残害忠良，暴虐成性，如今拥兵自重，那是意图谋反！

　　他身为臣民，食君之禄终君之事，眼见卫彻四处杀戮，搅得人心惶惶，朝野震动，民心不安，绝不能坐视不理。

　　“疯子！这个疯子！他要置崔家于何处？置几大世家于何处？我身为家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把所有人拉上绝路吗？！”

　　崔文祎摔了手边的杯子，“去把这个不孝子抓回来，用锁链捆住，堵了嘴，叫他一个字也不能再说！要是敢跑，就立刻打断他的腿！温九，快去，现在就去！”

　　温九拦住崔文祎：“家主，不可啊！如今三殿下就在锦州，他本就是冲着您来的，眼下您一有异动，必然被他察觉，到时候公子更加性命不保！”

　　崔文祎想起一事，抓过那封信，又翻看了两遍，跌坐在椅中，慢慢回过神来：“晚了，已经晚了……”

　　“家主？”

　　“我说他今日为何没有动作？已经知道了。他已经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崔文祎晃了晃手里的信：“这信，他怕是早就看过了。难怪，今日席间他会说那样的话。”

　　这天家之威，一个崔家，的确盛不下。

　　崔文祎重新回到宴席，想着和卫彻请罪，再试探试探他的态度。

　　可刚一进去，就愣在了原地。

　　一个弱质纤量的女子，正垂首跪坐在卫彻身旁，给他斟酒。

　　崔文祎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这这么可能？

　　“崔家主，这么快就回来了？”卫彻朝旁边那女子示意，“去，给崔家主倒杯酒。”

　　“是。”

　　原来如此。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崔文祎直到才恍然，自己早就落入了卫彻的圈套。

　　两个月前，唐家满门被害，只有在外游历的女儿堪堪避过一难。

　　唐家虽然也在几大世家之列，但因曾和皇家结亲，仍有割舍不断的联系。

　　卫彻边境被埋伏一事，唐家也曾参与其中。落得那样的下场，其实早有预兆。

　　几大世家本就不愿和唐家牵扯太深，这次事情一出，不约而同地闭口不言。

　　但崔文祎祖上和他们有些交情，眼看着全家获罪，唐汐一个孤女流落在外，终是于心不忍，偷偷救下了她。

　　他原想等风头过去，送唐汐远走。

　　但今日一见，终于明白，这自始至终都是卫彻的布局。

　　以卫彻的手段，想要寻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何其容易？

　　又怎会这么恰巧地被他救下？

　　所以，卫彻早就知道他会救，故意将人放走，为的是抓住他的把柄而已。

　　而一旦其余世家得知他偷偷救下了唐汐，必然质问崔家。内讧一起，再牢不可破的联盟，也会出现裂缝。

　　想要从中瓦解，就容易多了。

　　他扑通跪倒在地：“殿下，是我之过，所有罪责，我愿一人承担，请求殿下放过崔家满门。”

　　卫彻笑了笑：“崔家主这说的哪里话？崔家忠臣之后，世代功勋，何错之有？”

　　“唐汐，扶崔家主起来。”

　　柳石在旁看着，心下窃喜。

　　他来锦州任职一年，崔家处处掣肘，不给他好脸色。

　　这唐汐就是他从崔家的私宅中抓到的，现在看来，抓得好抓得妙！

　　一向宁折不弯的崔老头，也能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解气！

　　“崔家主，想是今日宴席累了，早些回去歇息罢。”

　　卫彻临走前看了眼唐汐：“这姑娘你若喜欢，带回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