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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31霜 霜和闲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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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里下葬的日子,雪终于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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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冬的冬天,土壤梆硬,挖一个墓穴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神父念祷文的时候,雪落在他秃掉的头顶上,落在黑色大衣的肩膀上,落在棺材盖上。
我撑着伞站在墓穴边。伞够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德米特里的妹妹站在我左边,一直在哭。她叫安娜斯塔西娅,今年十九岁,去年嫁到邻城的一个商人家里。葬礼那天她哭得站不住,今天又在哭。我不确定她是真的想念她兄长,还是想念她兄长活着的时候给她的零花钱。
她哭的时候往我身上靠。我把伞往她那边移了一点。
雪落在我的左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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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斯塔西娅当天没有走,说要在宅子里住几天。
理由是“陪陪你”。真实理由是她丈夫那边的宅子在翻修,至冬的冬天住旅馆太贵,我没拆穿。仆人给她收拾了二楼的客房,离我的卧室隔了一整条走廊和一个拐角。
她当晚来敲我的门,穿着从前的睡衣,眼眶还是红的。
她说,嫂子,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不害怕吗。
我说,不怕。
她说,我要是你我肯定睡不着。
我说,你哥哥不在的时候我也是一个人住。
她想了想,好像觉得这话没毛病。然后她在我床边坐下,开始讲她丈夫翻修宅子花了多少钱、工人有多难找、她新买的那批窗帘是什么颜色的。
我听着,偶尔点头。
窗外有风,没有别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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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了四天。
四天里她没有离开过宅子,白天在客厅喝茶看书,晚上在我的化妆间试我的衣服。她的体型比我小半号,穿上我的裙子之后腰间有点松,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说这条裙子真好看德米特里买的吗。
我说不是,自己做的。
她“哦”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失望。
第四天晚上她终于提到了自己的兄长。她坐在壁炉前面烤火,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忽然说:“嫂子,你有没有想过……”
“想什么。”
“再嫁的事。”
我看着壁炉里的火,松木烧得噼啪响。
“没有。”我说。
“可是你还年轻啊。”
“年轻和再嫁是两回事。”
她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好像在找一个她自己也不确定存在不存在的答案。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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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安娜斯塔西娅被她的丈夫接走了。
临走前她抱了我一下,说嫂子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写信。我说好。
她的丈夫是个圆脸的男人,话很少,站在马车旁边礼貌地冲我点了点头。我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走远,雪落在门廊下堆了薄薄一层。
门关上的时候,整个宅子重新安静下来。
仆人回后厨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客厅的壁炉还在烧,但我没回去。
安静是好的,安静是正常的,但今天安静里夹了别的东西。我端着茶站在窗户前面,忽然意识到自己看了一眼窗外雪地上的车辙。
看什么。
他没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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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里下葬后第七天,一个仆人把晚餐端进餐厅的时候在走廊里绊了一下。
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女仆,来宅子不到半年。她的托盘砸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我出去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手在发抖,嘴里不停道歉。
我说没事,让她去厨房拿扫帚。
她跑开之后,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月光透过窗格落在地砖上,把碎片照得很清楚。瓷器碎片边缘沾着汤汁,还在冒热气。
然后我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厨房传来。
是那个年轻女仆带着管家过来。管家年纪很大了,在舍甫佐夫家做了三十年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和看碎片差不多。
他说,夫人,有人在说闲话。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您夜里有时候不锁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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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事。
斯卡拉姆齐的斗篷还在我衣柜最里层。他前天晚上来过,喝了我床头柜上半杯水。他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我记得窗台上有霜,他的靴子在霜上留了一个半的脚印。一个半,因为第二只脚印没踩实就消失在了墙上——他走的时候喜欢翻墙,不走门。
我说:“谁会看到我的窗户。”
管家说:“值夜的仆役。”
“值夜仆役能看到三楼的窗户?”
管家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继续问。但我知道,值夜仆役只在前院巡逻,离宅子后院隔了一道围墙和两排冷杉。值夜仆役的证词不会自己跑到管家的嘴里。
有人在多嘴,可能是仆人,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至冬的宅子,墙壁比看起来薄得多。
■-30
管家离开之后,我把年轻女仆叫住了。
我问她,除了管家,你还和谁提过。
她摇头,眼圈又红了,说夫人我没有告诉别人,我只是和管家说了一次,因为值夜的那个仆役那天在厨房喝多了,他说后半夜看到一个影子从侧墙翻出去,不是人的影子,太快了,像——
她停了。
“像什么?”
“像动物。猫,或者狐狸。”她咽了一下,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他还说,他醒了以后发现炉子被人点过,灶台上搁着一只奶锅,以为是厨师忘了收。但厨师说她那天晚上没值后半夜的班。”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管家说得对,值夜仆役喝多了。以后这种事不用告诉我。”
“是,夫人。”
她低头退下去了。
■-31
那天晚上斯卡拉姆齐来的时候,窗台上有霜,他的靴子在霜上踩出两个完整的脚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跳进房间,而是蹲在窗台上,手臂搭着窗框,眯起眼睛看着我。
“今天有什么事想说?”
突兀且意思明确的问题。
“有。”我把管家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没有加自己的判断,也没有说处理方式。他听完之后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手臂上,靴跟在窗框外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的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你觉得是我故意让人看到的。”
我说:“是。”
“你生气了。”
“没有。”
他侧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我可以让那些闲话消失。”
“怎么消失?”
“让管家消失,或者值夜的那个仆役,或者两个一起。”
我把他从窗台上拉下来。他的手很凉,腕骨硌在我的掌心里。我拉他的力道不重,他顺着我的力气跳下来,站在我面前,隔了半臂的距离。他没有甩开我的手,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握住的地方。
“不要动宅子里的人。”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事。”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表情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满意。然后他把被我拽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穿过我的指缝,扣紧。
“好,不动你的人。”
他把我拽近了一点,嘴唇抵在我的额角,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管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