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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22留灯 葬礼那晚, ...

  •   ■-12

      灵堂的蜡烛烧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我回了卧室。

      丧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黑纱叠好放进抽屉。洗漱,换寝衣,把头发拆散。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窗台上有细微的声响。

      ■-13

      斯卡拉姆齐没有敲门。

      靴子踩在窗框上,斗篷被夜风吹起,然后他跳下来,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我看着他,他也看向我。丧礼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中间隔着一整个葬礼的体面和谎言。

      我说:“门开着。”

      “我知道。”

      “你可以走门。”

      他解开斗篷搭在椅背上,动作自然。“走窗比较习惯,”他说,“而且你今天在教堂看我的眼神,我觉得你可能不想让人知道我来了。”

      我没说话,但他的确在陈述事实。

      ■-14

      他走到我面前,身上带着十一月夜里的凉气,我没有后退。他低头看了看我身上,好像在确认什么。

      “丧服脱了。”

      “总不能穿着睡觉。”

      “也是。”他伸手碰了碰我散下来的头发,“你穿黑色好看。”

      “你在葬礼上已经说过了。”

      “那是和遗孀说的,现在不是。”

      ■-15

      他靠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尾那道浅红的纹路。他没有马上吻我,而是用拇指擦了一下我的下唇。力道很轻,似乎在擦掉什么并不存在的脏东西。

      “今天站了一下午,”他说,“累吗?”

      “还好。”

      “膝盖疼不疼?”

      “不疼。”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俯下脸,亲了亲我的额头。

      一个礼貌到近乎见外的吻,和葬礼上他握着我的手说“请节哀”的时候一样克制。

      然后他又亲了一下,这次落在眼角。

      第三下落在颧骨。

      第四下,唇角。

      他的手从我的头发移到后颈,拇指抵在耳后,说:“你心跳。”

      我说:“我知道。”

      “我没说完,你心跳跳得很快。”

      他吻上来的时候我没闭眼,他也没闭。

      ■-16

      后来他坐在我床边,斗篷歪在一边,一角斗篷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肩侧。窗外在下雨,至冬十一月的雨冲到玻璃上,声音很钝。

      他把我的左手拉过去,摊开掌心。

      “戒指呢?”

      “口袋里。”

      “为什么放口袋?”

      “葬礼戴婚戒不合适。”

      他笑了一声,那种很轻的、从鼻腔里出来的笑。

      “不合适,”他重复了一遍,拇指按在我空掉的无名指根上,“确实不合适。”

      他用指尖在我无名指根上绕了一圈。十指连心,无名指有一条血管直接通往心脏。他慢条斯理地描那个环形,像在画一个圈,而我是圈里的东西。

      ■-17

      后来他问我饿不饿。

      我说不饿。
      他说你应该饿,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然后他出去了一趟,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和厨房说的,也不知道一个愚人众的执行官在丧宅的厨房里是什么画面。不到一刻钟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

      热牛乳,两片面包。面包切得很整齐,缺的那只角他替我撕掉了。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说:“喝完。”

      我端起杯子,看了他一眼。

      “你投毒了。”

      “对,”他说,“执行官特供。”

      我喝完了,他坐在旁边看我喝完的。热牛乳滚进胃里,整个人暖和起来。他把空杯接过去,顺手把面包递给我,指尖沾了一点杯壁上的奶渍,他伸舌头舔掉了。

      动作十分随意,像猫咪洗脸。

      ■-18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斯卡拉姆齐说他天亮前要走。我算了一下,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选择了前者。

      ■-19

      第一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把窗户从里面锁了。

      然后我躺在床上想。

      德米特里活着的三年里,这间卧室的窗户只在夏天开过。

      ■-20

      第二晚,他没来。

      仆人告诉我,德米特里生前的几个生意伙伴想约我见面。名义上是吊唁,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我对生意的了解程度,试探我会不会改嫁,试探舍甫佐夫家的遗产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我在会客厅见了他们,两个年纪比德米特里还大的男人,说着和德米特里一样虚伪的开场白。

      我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安静地坐回主位。其中一个说,夫人气色看起来比葬礼那天好多了。

      我说是吗。

      他说是,看来恢复得不错。我听着这句话,想起窗台上他没带走的斗篷。

      斗篷被我收进衣柜最里面那层了。

      ■-21

      第三晚,他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昨天应付了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

      “会客厅灯亮到很晚。”他语气很平淡。

      我靠在窗边看他。他站在房间中央,离我三步远。三步,不是陌生人的距离,也不是今天会客厅里那些人和我的距离。

      “你今天去过那里。”我说。

      “嗯。”

      “和他们打听了。”

      “嗯。”

      “你监视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监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太难听了。换一个。”

      “那换什么?”

      他又走了一步。现在他和我的距离只剩下最后一步,“关心。”

      他把最后一步也走完了。斗篷边缘碰到我的衣摆,他的手指抵在我身侧的墙壁上。

      “舍甫佐夫夫人,你丈夫死了还没满一个月,”他低下头,嘴唇挨着我的耳廓,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顺着脖颈往下淌,“不要和别的男人待太久。”

      我说:“你不算别的男人。”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脸埋进我的颈侧,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声贴着脉搏传进血管里。

      “那你算我的。”

      ■-22

      丧期未过,我与斯卡拉姆齐的关系从地底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破土,出芽,根还在暗处。

      但我开始给窗台留一盏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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