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怪物以后》槐蓝

9、撒钱 红艳艳的钱

　　胡柚又开始发愁明天的饭，两人很节省，一天只吃一顿，可是明天吃什么？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还要过多久？
　　早知道自己会到现在这个地步，她就从幼儿园开始储存粮食了。

　　他们把前段日子储存的肉吃光了，暂时吃饱后，两人先去了教学楼搜物资。

　　教学楼里，到处是翻倒的桌椅板凳，黎子旭轻车熟路，进了一楼侧门的员工仓库，胡柚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就已经把偏门撬开了。

　　胡柚：你你你……

　　你怎么这样熟练。

　　她觉得眼前的人有点危险。

　　黎子旭看到她惊恐的小眼神，说：“这大铁门我又踹不开，可不得用撬的嘛，要是手里有把电锯，我当然就能更优雅一点了。”

　　胡柚：我说的是这回事吗？！

　　黎子旭推开门，拿了几把铁铲出来，还有其他一些工具，软胶管，耙子。

　　以前学校给清洁工的工资给得低，清洁工们就在学校里面种些菜来吃，花圃里常常栽种着几排菠菜。各种各样的工具就放在仓库里，偶尔学生还会借去用。

　　黎子旭：“这软胶管用不上。”

　　他把软胶管丢在一旁，又犹豫了下，重新捡起来，拿刀子把软胶管切开，重新系到一起，形成一个环扣，他把胶管做成的环扣背在身上，对胡柚说：“你抓一下试试。”

　　胡柚抓着软管，带着他飞起来。

　　“还勒你爪子吗？”

　　胡柚每次抓着他背后的绳子飞起来，落下后，他都能看到她爪子上的勒痕，泛着红印。
　　绳子太细了，她抓的应该很疼，该换点粗的管子抓着。

　　胡柚摇摇头。

　　“那就行。”

　　他们最后选定了教学楼旁的花圃。

　　黎子旭后来又发现了一些豇豆，他找了些竹竿，用绳子绑在一起充当豇豆爬的架子。豇豆和绿豆不能混种，绿豆长得太快，会抢夺豇豆生长所需的水分和阳光。

　　种子生长需要水源，而距离学校几公里的地方有一条河。
　　以前河边长满了芦苇，河面上常常漂着死鱼，是臭名昭著的臭水河，现在几年没人往河里排放东西，河就干净多了。

　　胡柚和黎子旭去河边接水。

　　他们提了个水桶，胡柚拎着黎子旭在水面上飞，黎子旭把水桶倾斜，水灌了大半桶。

　　黎子旭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胡柚可以往上飞了，胡柚正使劲拍着翅膀，忽然身子往下猛烈烈一坠，黎子旭扑通跌进了河中。

　　胡柚正想潜进水面去救他，忽见水面上探出一只青白的手，指甲细长。

　　是怪物！
　　胡柚一声嘶鸣。

　　黎子旭被这怪物拖进了水底。

　　他们出来得急，黎子旭身上没带刀，手枪在水底又启动不了，胡柚急着救他，可胡柚和怪物相遇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她逃跑，起的正面冲突不多。

　　她急促呼吸，克服紧张的情绪，一个猛子扎进翻腾的河水。

　　河水浑浊，隐约有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

　　黎子旭咕嘟咕嘟冒着泡。

　　胡柚：俺来啦！

　　她扑过去，充分发挥在海底抓鱼的经验，抓住了黎子旭的胳膊，往上夹带到半空。

　　呼——

　　她从水面上出来了。

　　胡柚翅膀上沾了水，飞起来相当费劲，黎子旭头发滴着水，一条胳膊被胡柚抓着，一条腿被怪物啃着，他甩了甩，没甩掉。

　　怪物长长的青黑色的头发，细长的脖子，青白色的指甲，简直像个水鬼。

　　他死命跺了那怪物一脚，怪物身子水面上腾空，神智呆呆的有点发蒙。黎子旭揪着怪物的脑袋，把它的牙从自己腿上扯了出来，腿飚了点血。

　　怪物低声嘶吼。

　　胡柚不知如何是好，黎子旭忽然说：“胡柚，你玩过荡秋千吗？”

　　胡柚：问这干啥？

　　她眼珠一转，忽然明白过来。

　　这怪物的脖子长得过分，黎子旭提着它的脖子，像荡秋千似地一甩一甩。

　　“明白吗？胡柚？”

　　胡柚在空中跟着他摇晃的方向飞了几下。

　　“来！”

　　黎子旭一声喊，把手中的怪物甩了出去，怪物流星般下坠，砸进了河对岸的一堆高草丛。

　　胡柚在空中扑扇翅膀刹住步子，怪物了爬起来，歪着脖子走了。

　　黎子旭摸着流血的腿哈哈大笑。

　　反正翅膀已经湿了，胡柚潜下水，又把丢掉的水桶捞了上来。

　　黎子旭简单包扎了伤口，两人坐在岸边。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暖，他们等着身上的水晾干，在浑身湿透的状态下飞翔，又费力气又容易生病，频繁感冒发烧又无药可治，人容易死掉。

　　胡柚喝了口水桶里的水。

　　她成为怪物后，喝咸水也能活，喝这种淡水也能活。可是人类和作物不一样，只需要依靠淡水。

　　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胡柚偶尔觉得，自己这种喝咸水，吃生肉的怪物，是不会被人类接纳的。

　　刚进研究所那些日子，胡柚一直以为，病毒是从她体内传播开来，导致了整个人类文明的退化，她活在愧疚中，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官方报道，这种病毒由一家国外公司研制，本意是拓展人类潜能，创造出更符合社会运行下的“新新人类。”
　　可是研究没刹住车，只经过了动物实验的病毒，因“再生细胞”的虚假宣传，被只知道片面内情的人购买，注射，传播。

　　病毒传进了国内，所有人都感染了，胡柚不幸成了第一个发病的。

　　很倒霉了。

　　胡柚甚至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东西，就被关了进去，连打暑假工挣的钱都还没来得及花，藏在大学宿舍的柜子里。

　　后来经济崩盘，钱不算钱了，货币也换了几轮，这些钞票成了废钞，她这工算是白打了。

　　胡柚心中隐隐作痛。我的钱啊……
　　要是重来一次，她一定赶在异化前，把那笔钱全拿来吃喝玩乐。

　　胡柚目光忧伤地望向前方，心中想着那叠钱，从银行取出来的新钞，红艳艳的，摸在手里的感觉……

　　身上的羽毛慢慢干了。

　　黎子旭：“想什么呢？”

　　胡柚用爪子在地上写字，歪歪扭扭：“想我的钱。”

　　黎子旭失笑，胡柚太久不写字，钱字写错了。

　　“什么钱？”

　　胡柚继续写：“我放在大学宿舍柜子里的钱。”

　　她被送去研究所后，自己的床铺和柜子都被封锁，后来整个学校的学生都在几天内转移，柜子里的钱应该还在，在那时候的她们看来，这些钱上沾了病毒，不能碰。

　　黎子旭：“那钱已经不值钱了。”

　　这几年金融行业日新月异，胡柚的百元大钞，现在已经花不出去了。

　　胡柚委屈，写道：“可是我想要。”

　　黎子旭看了看河对岸，那只长脖子怪物还在慢吞吞地走，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两人，没有移开的意思。

　　黎子旭：“我们现在去吧。反正离得不算很远。”

　　胡柚：啊？
　　她还打算先规划个两三天。

　　胡柚写道：“不用回去浇水吗？”

　　黎子旭：“中午浇水，作物容易死，我们晚上回来再浇。”

　　黎子旭问：“你现在还能飞多远？”

　　胡柚扑朔了几下翅膀，表示：只要是去拿她的钱，她千山万水都愿意去！

　　两人把水桶丢在河边，往城市最北边飞去。这一天真是忙死了，幸好还有她的钱。

　　黄昏时分，胡柚拿到了她的纸钞。两人顺着河道往回飞，飞的速度很快，手捏着钱的胡柚神清气爽。

　　黎子旭：“你知道这钱是花不了的吧。”他再次强调。

　　胡柚横他一眼，要你管！

　　她用尖牙把绑着纸钞的塑料袋子拆开，沿着河面抛洒，黎子旭伸手要去抓着洒，胡柚用牙戳他的脑袋。

　　本来就没几张，你洒完了我洒什么！

　　漫天（其实也只有几十张）百元大钞从天而降，洋洋洒洒落在水面上，很快被水打湿，沉入河底。

　　胡柚心情畅快，终于体会了一把有钱人纸醉金迷，挥金如土的感觉。

　　两人提着水桶回了二高。

　　黎子旭留出一部分水，烧热了充当日常用水，剩下的拿来浇种子，种子生长需要水分。

　　豇豆和绿豆是分开种的，胡柚在黑夜中刨坑，黎子旭撒种子，埋土，浇水。

　　浇完水，胡柚就没再把它们放在心上，凌城现在只有四年前生长的植物能活，可就算以前的植物留了种子，也没办法发芽。

　　她看过好多人试图在凌城种下种子，最后都是不了了之，最后也没人尝试了。
　　胡柚只是看黎子旭干得热火朝天，就顺带捧个场。

　　夜深，空气有点冷，黎子旭拆了几个桌椅板凳烧了，又从宿舍楼里搬了些床单被褥过来。
　　两人就睡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大门敞开，防止一氧化碳中毒。

　　火堆烧得差不多了，黎子旭把一个桌腿塞进去，火堆噼啪爆裂，溅起一蓬火星，照亮了大厅的一角。

　　胡柚倒吊在电风扇上，身子随着火焰的方向一晃一晃。

　　黎子旭轻声细语：“喂，柚子，你睡了吗？”

　　胡柚被他吵醒了，她张开翅膀，倒吊着，用一双圆眼死瞪他。

　　黎子旭：“你当初是怎么从研究所里出来的？”

　　胡柚不说话。

　　黎子旭自言自语：“当时怎么就找不见你了？”

　　胡柚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当初在研究所里，她给黎子旭打过电话。

　　黎子旭说过两天再来看她。她也还好好地吃饭，抽血，化验，排队打电话，等着他来。

　　等他来的那短短的两天。

　　黑色的上午。

　　半小时内。

　　所有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闭上眼睛，耳边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尖叫声，脖子的痛感。

　　她又用翅膀把自己包了起来，谢绝回答这个问题。

　　黎子旭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