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怪物以后》槐蓝

10、宿舍409 墓碑改造

　　胡柚是被雨声吵醒的。

　　睁开眼看外面，世界雾蒙蒙，像结了层霜。

　　她从电风扇上飞下来时，火堆已经熄灭了，胡柚用爪子碰了碰，有温热的余温。

　　门上夹了张纸条。

　　胡柚用爪子把纸条抽出来，凑到清晨的光线中仔细查看，上面写了一行整整齐齐的字，像是怕她读不懂：我去打猎了。

　　胡柚抖了下翅膀走出大厅，抬头望向天空，天空晦暗，下着小雨，黎子旭出门没伞可以用。

　　他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淋雨，现在有没有找到食物。

　　胡柚不知不觉就开始想这些事。

　　她在学校里闲逛，不知该做什么，雨水把翅膀打湿了，不过现在雨下的不大，翅膀一会也就干了。

　　她在学校上空盘旋，雨珠扑在她脸上，像喷了层补水喷雾。

　　胡柚落到宿舍楼顶。
　　男生宿舍楼和女生宿舍楼相隔了一个花圃，寝室都是八人寝带一个小阳台，阳台用来晾衣服。

　　宿舍楼晚上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咿呀旋转的老风扇，不知积了多少灰，胡柚高中没住过校，这些东西都是黎子旭和她讲的。

　　“幸好我们寝室是瓷砖铺的地板，还算是凉快，夏天的时候我就把英语报纸铺在地上，躺在上面睡觉，第二天起来，后背上沾的全是英文字母。”黎子旭朝嘴里塞了一口饭，掰过自己的肩膀，口齿不清道：“你瞧瞧！ABANDON……”

　　胡柚瞧着他露出的那截白白的脖子，忍不住分神。

　　黎子旭发现她在看他的脖子，瞬间红了脸，饭也吃不下去了。

　　胡柚埋头吃着盖饭，偷看被人发现了，她的心通通地跳。

　　他们的班级在一楼，班主任要求学生得在十五分钟内吃完饭回去，胡柚颇有经验，吃饭像大风刮过那样快。

　　回到教室，空调开着，比闷热的餐厅凉爽多了，胡柚的位置就在窗户旁边，这面窗户没有装窗帘，太阳直直照进来，和空调吹来的凉气作拉锯战。

　　他们先后进了教室。

　　太阳都照着胡柚和黎子旭的左半边脸，刚吃饱的两个人昏昏欲睡，可是还要写中午的数学作业。

　　前些天，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闹得差点打起来，就是为了中午写什么科目的作业。

　　太阳照着胡柚，把她的半张脸都照红了。
　　连着半个月毒辣的阳光下来，胡柚的左半张脸黑了不少。

　　大课间，她偷偷放下镜子，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黎子旭。

　　黎子旭比她更黑。

　　胡柚释然了。

　　她想起黎子旭那截白白的脖子，黑发忧郁美男变成黑皮肤小伙，她感到可惜。

　　还好他现在白回来了。

　　胡柚感慨着，把翅膀上的水珠捋掉，从宿舍六楼往下走，六楼一般是文科生的宿舍，再往下走是理科生的宿舍。

　　宿舍还保持着仓促离开时的样子，好多宿舍的房门大开，里面堆满了杂物，带不上的玩偶，在外面晒了四年的鞋子。

　　高中的宿舍到底长什么样？

　　虽然知道宿舍楼里没人，可闯进别人的生活空间，总给她一种冒犯别人的感觉。

　　胡柚蹑手蹑脚，好奇地靠近一扇门，房门上挂着标示牌，上面印着门牌号，铁牌有些掉漆：409。

　　刚进去，她就踩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黑乎乎黏在地上，像是陈年的洗面奶，棕色玻璃瓶碎了。

　　墙角堆着来不及清理的泡面盒子，床边放着半提来不及带走的卫生纸。

　　上层床铺上，床单裹着一块东西，胡柚顺着铁杆爬上去，瞧见墙上有几道深刻的爪痕。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这里面裹的也许是什么动物的尸体。

　　她深吸一口气，捏着床单的边缘，慢慢将床单扯开，床单已经与干枯的血肉黏到了一起，她撕了几下，床上的东西骤然闯入眼帘。

　　这是个人。她胸口被戳了一个大洞，胡柚把她的身子翻过去，看到她脖子和脸上出现了一点斑纹，应该是要异化了。

　　她脑袋上有一个深深的凹陷，像是用哑铃砸出来的。
　　尸体下面压了副眼镜，镜片已经碎了，胡柚扯着床单，碎片就从床单的缝隙里掉出来。

　　除了身上的一点细纹，她其他地方都是一个学生，一个要升高三的学生。

　　胡柚吓得有些发昏，她往后退，从栏杆上跌了下来。

　　一瞬间，她忘了翅膀的存在，重整个人重砸在地上。

　　她脑中想象出当初的场景：一个戴着眼镜的学生，在学校搬迁逃命的时候异化了，宿舍的人把她砸死，用床单裹了丢到床上。

　　她就这样死在床上，等来了胡柚。
　　胡柚捂着脑袋，好一阵子才从地上爬起来，她翅膀有点扭伤了。

　　胡柚对宿舍楼里的东西再没了兴趣，只想赶紧离开。
　　走了几步，她却忽然觉得有只怪物在看着她。

　　身体瞬间僵硬，她顿住步子，一下也不敢移动，那怪物也跟着她停了脚。

　　她缓了一会儿，怪物没什么动静，她这才鼓起勇气，斜眼朝怪物瞟去。

　　那是一面等身镜。

　　镜子中映着她的脸，哑黑色的大翅膀，肿胀变形的爪子。

　　她就是这幅模样吗？

　　她厌恶镜中的自己。

　　她抄起旁边的扫帚，对着镜子砸去。
　　哗啦，镜子碎裂一地。

　　她继续对着镜子狂砸，镜片迸裂划伤了她的脸。
　　她砸到筋疲力尽，终于把扫帚丢下了，她坐在一地碎片中，眼圈泛着红，木然看向敞开的房门。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未来又怎么办，

　　她该怎么融入这个世界。

　　胡柚去隔壁宿舍找了张凉席，重新爬上栏杆，把床单里的干尸拖下来，裹进凉席，用带子扎紧，背在背上往楼下拖。

　　她踹开一楼的宿舍大门，把干尸放在树边，用爪子刨土，土一点一点挖开，堆成了高高的两堆。

　　胡柚在雨中沉默地挖着。

　　她挖着挖着没力气了，坐在围栏边歇了会儿，见雨下大了，她又火急火燎地起身将尸体推进土坑，用土埋上。

　　旧土裹着旧尸体，慢慢被雨水浸透了。

　　胡柚在细雨迷蒙的人工湖边等他。

　　黎子旭背着包裹，一身血地回来，脑袋上顶了个不锈钢盆用来挡雨。

　　雨敲打着钢盆，像在脑子里敲鼓。他今天猎了点肉，心情还算不错。

　　他看见了她。

　　他朝她喊：“你怎么出来了？雨下得大，快回去！”

　　盆咚咚敲着，黎子旭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聚焦，胡柚流泪的样子清晰了。

　　他走到她身边，“雨太大了，我们先进去。”

　　他拐着胡柚的爪子，牵手似的把她拽进大厅里。
　　他把脑袋上的不锈钢盆拽下来，用打火机把火点着了，在火堆边烤着头发，又扯了个凳子让胡柚坐过来，把她的翅膀烘干。

　　他一头闪亮亮的头发，在温暖中逐渐干透，慢慢蓬松起来。

　　黎子旭拉过她的爪子：“怎么了？你今天去哪里了？手上怎么这么多伤。”

　　胡柚想哭得不得了，又觉得这样有些懦弱，所以眼泪似落非落，只在眼眶中打转。

　　黎子旭看了看她爪子缝隙里的土，说：“你是不是埋什么东西了？有怪物袭击你？”

　　胡柚松开他的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你看清楚，我是怪物。

　　所有新闻都是这么报道的，刚开始，他们称呼她为异化的人，后来慢慢就用怪物称呼，再后来，就成了官方称呼。

　　她想说，黎子旭，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怎么会有愿意和一只怪物朝夕相处。

　　黎子旭低下头，自顾自把包裹里的肉拿出来，用刀割了串好，架在火上。

　　胡柚见他又不理自己了，推了他一下，黎子旭沉声，“别人怎么和怪物相处无所谓，我管他们干什么。”

　　胡柚愣住了。

　　黎子旭抓着她的爪子，铁箍似地箍住，胡柚慌了，眼神躲闪，不知该干点什么。

　　他撩着桶里的水，给她洗爪子。

　　“你要是愿意，我就留在你身边，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待在你身边。”黎子旭说。他朝她挑眉，“选择是不是很多样？”

　　两人对视良久，胡柚终于点头。

　　她接受了。不论哪个选择。

　　胡柚带着黎子旭去看那个被埋起来的土堆，又指了指宿舍楼，黎子旭明白了她崩溃的原因。

　　“她叫什么？”

　　她摇头。

　　两人重新上楼，那时候雨已经停了。

　　宿舍门上贴了409全部女生的名字，根据床铺的号，他们最终确定了那个死去女生的名字。

　　黎子旭：“你怎么发现她的？”

　　胡柚在土上写了几句话解释，爪子在沾了雨水的土地上写东西，字迹格外清晰。

　　黎子旭沉默片刻，从教学楼里拖出了一张凳子子，把凳子腿卸掉，只剩下一张并不光滑的木板。

　　木桌上有铅笔和水笔的划痕，桌角刻着勤奋上进的字眼。

　　黎子旭抽刀在木板上刻描，把女生的名字刻了上去。

　　“今天是……”黎子旭回想着时间，他把时间也刻了上去，用指腹擦掉多余的木屑。

　　一座小小的墓碑，就这样出现在了雨后潮湿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