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怪物以后》槐蓝

6、想回家 怎么发烧了

　　胡柚扶住洞壁，黎子旭扯着她的翅膀往洞穴外跑，两人停在起飞板上。

　　胡柚惊魂未定，洞穴里的火堆因震动而摇散，朝四面八方滚落，滚进了洞穴的更深处，一块火炭卡在毛毯上，火焰舔舐着毛毯，毯子很快燃烧起来，冒出阵阵烟气。

　　震动将近半小时后才停，黎子旭打了桶水，冒险进入洞穴，对着毛毯从上到下浇下来，焦黑的毛毯蜷作一团，往下滴着黑水。

　　毛毯已经没法用了，他把毯子拆下来，能用的剪下来当抹布，剩下的丢掉了。

　　胡柚等了好一会儿才敢进入洞穴，她在这里住了四年，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事。

　　“应该是爆炸导致的。”黎子旭说，“爆炸把海水掩埋的建筑震塌了。”

　　胡柚耷拉着眉毛：那这地方还能住吗？

　　这地方晚上虽冷，可她都住习惯了。更何况现在黎子旭来了，他会生火，唯一一个晚上太冷的缺点也弥补了。

　　黎子旭点起火把，往洞穴里走了一段距离，说：“最起码今天晚上不能住在里面，我们先在外面住一晚，看看情况。”

　　在外面住一晚，住在哪里？他们对其他的地方都不够了解，未知就意味着危险，危险就意味着死亡。

　　黎子旭在起飞板上对着破碎的海岸瞧了许久，最终还是确定——睡在起飞板上。

　　他在起飞板上重新生了火，从行李箱里扯了几件长风衣当床单和被子。

　　胡柚睡在洞穴最边缘，她要倒吊着睡觉。她会飞，不用担心滑下去，她一探头就能看到外面的星光。

　　晚上，海风吹熄了几次火堆，黎子旭起来点了好几次，直到再没什么力气起来，他才在冷气中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起来时，说话还有点鼻音。

　　一晚上，洞穴没有摇晃。

　　他们决定再观察一天。

　　这天，黎子旭把没洗完的衣服洗了，吃过一天中唯一的一顿饭，黎子旭邀请胡柚散步。

　　一人一怪在靠近海湾的小路上慢悠悠地走。
　　怪物有锋利的尖爪，人有上膛的机枪。

　　人说：“你走的慢一点，我们在散步。”

　　怪物没说话，怪物走得更快了。

　　人就跑了起来，追上她。

　　怪物展开翅膀助跑，怪叫，绕着天空飞了一圈，又飞回人身边。

　　怪物扯了一根羽毛给他，人接受了，小心放进口袋。

　　……

　　黎子旭：“我要是变成了怪物，说不定是跑步最快的那一种。”

　　胡柚：又在胡说，高中时躲体育课的不是你？

　　黎子旭：“人生真是美好啊，等我也变成了怪物，到时候你在上面飞，我在下面追，看谁更快一点。”

　　胡柚：变成怪物还能有意识这种小概率事件，只能发生在我这个欧神身上，就像开盲盒，黎子旭你抽不中的。

　　高中时有段时间，班上同学沉迷抽盲盒，尤其是她的高二班长。

　　班长是个人高马大的男生，高二那年和胡柚做同桌。

　　他们每周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老师组织班上成绩前几名的学生提前来学校，相当于这一天的休息时间又被占去半天。

　　上午学完习，下午其他同学还没来，几个尖子生就相互约着出学校吃饭，大部分时候是在学校旁边随便找家面馆吃面条。

　　胡柚经常和其他几个女同学一起去吃面条，黎子旭不好和她们一起吃，就随便点些外卖自己吃。

　　后来同桌——也就是班长，沉迷上了抽盲盒，说自己运气太差，让胡柚帮忙，结果胡柚一发就中。

　　从此，每个周日的中午，班长都要拉上胡柚去不远处的商场抽盲盒。

　　黎子旭那段时间见两人一起回学校，问怎么回事，胡柚就说，班长沉迷抽盲盒，让自己帮忙。

　　黎子旭长长地哦了一声，意味深长。

　　后来胡柚又要和班长一起去抽卡，黎子旭就主动要求加入他们。

　　胡柚和班长解释了一下，班长很不高兴似的，勉强让黎子旭加入了。

　　黎子旭乐得自在，插在两人中间问来问去，把二次元的东西都问了个遍，踩了不少雷，班长的脸越来越黑，胡柚就让黎子旭抽张卡试试。

　　黎子旭抽了张，拆开，一堆俊男靓女里面的唯一丑图。

　　胡柚哈哈大笑，说他运气太差。

　　黎子旭把丑柄往垃圾桶里一扔，又抽下一个，他瞧上去心情挺好，脸色温和，不看柄图，却看着胡柚。

　　胡柚看着图，嘴角憋着笑：“别抽了。”
　　他运气太差了。

　　她拉着黎子旭要走，班长拦住她：“你不帮我了？”

　　胡柚：“黎子旭运气太差了，我去给他转转运。”

　　黎子旭央求：“是啊，帮我转转运。”

　　后来班长又邀请了胡柚几次，她都拒绝了。

　　给别人抽盲盒，抽到好东西的概率太小了，自己承担着别人亏钱的压力。但对黎子旭就不一样了，这厮一如既往的倒霉，随便抽个什么东西，他就很高兴，从没黑过脸，胡柚也没什么压力。

　　不久，班长就不再玩这种抽卡游戏了，黎子旭还乐此不疲拉着胡柚玩，每个月至少丢掉几百块。

　　散完步，胡柚抓着黎子旭往洞穴的方向飞。

　　白云飘荡。

　　爪子下幽幽传来一个声音：“别以为我没看到，我说我跑步快的时候，你偷偷翻了白眼。”

　　胡柚：这么明显吗？
　　胡柚装作没听见地继续飞。

　　黎子旭：“我高中时的体育课，咱俩可是一起逃的。”

　　喂！不要说出来好不好！

　　黎子旭说：“我待了两年军队，我现在体能比以前强多了。”

　　胡柚：能看出来。

　　胡柚努力忽略掉脑子里那段和黎子旭抢包裹，还没抢赢的尴尬记忆。

　　黎子旭：“啊哦。”

　　胡柚：又怎么了？

　　黎子旭：“忘找菜种了。”

　　胡柚表示：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说！两人在海湾边嘻嘻哈哈玩了大半天，没一个人想起来这件事，马上要到洞穴了反倒想起来了。

　　胡柚没有折返，再推到明天吧，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黎子旭：“好，那就明天吧。”

　　胡柚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读心术。

　　飞回洞穴，夕阳已经西沉了。

　　海面上金光闪闪，碎金跳跃，几条三眼怪物跃出海面，想抓住黎子旭的脚，胡柚拍着翅膀，又飞得高了些。

　　黎子旭缩起脚，脱下一只鞋子，对着飞跃上来的怪物脑袋拍下去：“风好凉快。”

　　凉爽的风把胡柚羽毛间的汗珠都吹干了。

　　黎子旭忽然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把我送到峭壁上，我去看看哪里能种点菜。”

　　胡柚：别想着种菜了，我们连菜种都没有，当心你自己吧。
　　她这里可没有感冒药。

　　黎子旭身上只有一点伤药，用来处理外部伤疤，胡柚也弄不来人类的药，难受的时候基本靠自愈。

　　到了洞穴，胡柚把他放在飞行板上，黎子旭的脸已经变得有点红了，整个人烫烫的。

　　胡柚用爪子把行李箱掀开，找了几件衣服给他盖上，人发烧时到底应该要盖得厚些吧。

　　她喊了一声，黎子旭艰难地睁眼。

　　天已经黑了。
　　火堆也灭了。
　　空气慢慢凉起来，夜风吹着，万一余震再来，洞穴也不是安全的地方。

　　胡柚守在黎子旭旁边，黎子旭脑袋下枕着她的翅膀，呼吸并不平稳。

　　胡柚感觉黎子旭的身体越来越热，像是要烧起来，人在发烧时是会觉得冷的，黎子旭滚烫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冷极了。

　　胡柚就用一身羽毛抱紧了他。

　　末世的小病就是天大的事，不知道黎子旭能不能挺过来，他要是挺不过来，她就又得一个人生活了。

　　她心情有些忧郁，郁闷得有些想哭，以前洞穴里有只老鼠，她和那老鼠交了朋友，用每天抓的一点食物喂它，老鼠后来意外掉下洞穴摔死了。

　　黎子旭不是老鼠，但在她心里，他和那只老鼠的分量是一样的，甚至更重些。

　　黎子旭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她就把耳朵贴近他的唇，他说：“不要担心……你看我……”

　　他把胳膊抬了一下，又虚弱地放下了。
　　这时候还逞强呢。

　　胡柚把他抱紧，他乐呵呵笑了，眨眼又没了声音，胡柚把爪子伸到他的鼻前，爪子结的茧太厚，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胡柚把她的脸贴着他的心脏，感觉心脏还在跳，没死，她稍稍放松了点。

　　后半夜，星星真亮。

　　黎子旭烧糊涂了，小声地嘟囔着什么，说着说着又没声音了。

　　胡柚有点鼻酸。
　　她有点想回家，不过想回的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家。

　　这更像是一种情感的寄托，就好像世界上还另外存在着另一个家，能毫无保留地接住她所有的痛苦。

　　她一遇到挫折，就总想着要回家。
　　其实家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她第一次带上行李去大学报道。她想哭。
　　她第一次从诊疗室转去研究所。她想哭，想回家。
　　她第一次抓鱼，那条鱼从爪子里漏下去了。她想哭，想回家。
　　她第一次磨爪子，爪子断了。她想哭，想回家。

　　她遇到困难就想逃避，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她总是太懦弱，畏畏缩缩地活着，能逃避的都逃避。

　　她的眼泪落在黎子旭滚烫的额头上，黎子旭的呼吸慢慢平复。

　　天空逐渐亮了。

　　天边出现一抹淡紫色的云霞，烧红了的太阳照耀万物，照亮了黎子旭的金色头发，照亮了胡柚的泪滴。

　　她用翅膀把眼泪擦掉，试着用爪子把小水桶勾过来，给他喝点水。

　　黎子旭慢慢睁开眼，看到胡柚泛红的眼圈。

　　“我好着呢。”他虚弱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