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怪物以后》槐蓝

4、电视塔 爬楼梯是个

　　头顶，侦查机轰然作响。

　　黎子旭！

　　胡柚头皮发麻，一个倒栽葱往下飞去，试图抓住下坠的他，浩瀚的海面上，看不见他的身影。

　　她看到一只拼命扑腾的大鸟。

　　管它叫大鸟，是因为胡柚并不清楚那鸟是什么种类，大鸟扑腾翻动翅膀，被什么东西勾得下坠。

　　这种鸟平日最喜欢趁胡柚飞翔的时候过来偷袭，抢走她手上的食物。

　　大鸟的爪子下，一个金灿灿的东西甩来甩去，鼻涕虫似的甩不掉。

　　是黎子旭。

　　胡柚飞到大鸟身边，黎子旭用绳子把大鸟的爪子缠得结结实实，手握着剪刀抵挡着鸟喙的攻击，他脸上有几道血迹，手臂紧绷得像石头。

　　大鸟把他当成了胡柚掉下的食物，从半空抢了过来。

　　黎子旭感受到空气流动，他微微偏头，看到了大鸟翅膀后的胡柚。

　　胡柚朝他抱歉地笑笑，她想让他松开这只大鸟，她来接住他。

　　黎子旭愣神，很快把剪刀调转，戳了上去，一下一下，迅疾猛厉，直戳大鸟的心脏。大鸟尖嚎，用鸟喙不断咬啄，他左手菜刀，右手剪刀，回击得异常凶残。

　　胡柚看呆了，只顾着扑闪翅膀。

　　大鸟奄奄一息，黎子旭抽出菜刀，给了胡柚一个眼神，然后迅速抽刀砍了大鸟的脖子。

　　脖子没断，不过也差不多了，黎子旭和大鸟直线下落，在空中缓慢地坠了半秒，就被胡柚抓住了。

　　胡柚抓着黎子旭，黎子旭抓着脖子滴血的死鸟。

　　胡柚下巴微扬，扫向那只鸟。

　　胡柚：怎么不把这死鸟扔掉？

　　黎子旭白她一眼，胡柚才终于想起来，今天他们出来是来捕猎的。
　　这只鸟不就是送上门的食物吗？

　　食物到手，胡柚躲避着上空的侦察机，飞进了硝烟弥漫的海岸。

　　海岸的爆炸已经停了，热气正在散去，建筑倒塌引起的粉尘给城市蒙上一层氤氲的白雾。

　　黎子旭咳了几声，将剪刀收回包里，左手的菜刀换到右手，指着远处一座倒塌了一半的电视塔，说：“我们停在那里，我有点东西要拿。”

　　停在那里？

　　胡柚有种给他当司机的错觉。

　　胡柚记得这个地方，她以前跟着老师来这个地方买过手机。

　　胡柚有个小小的按键手机，是因为有次她放学路上掉到城市维修的大坑里去了。

　　那是在初一。

　　一夜后的清晨，她被好心市民发现，从坑里捞出来，胡柚身上沾了点化学废水，皮肤烧了几块，半个月才恢复。

　　这件事还被报道过，胡柚庆幸自己掉的不是粪坑，否则就不止丢脸这半个月了。

　　这事她爷爷奶奶并不知道，他们守着一个时不时有雪花的小电视，偶尔咿咿呀呀唱戏，胡柚一晚上有没有回来，他们没注意。

　　班主任把她喊到办公室：

　　“你父母呢？”
　　“在外务工。”
　　“你爷爷奶奶呢？”
　　“他们还不知道这事。”
　　“来，给你父母打个电话。”

　　刚上初中的胡柚忸怩：“我不要。”

　　老师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你有弟弟？”
　　“嗯。”
　　“他们带在身边？”
　　“嗯。”

　　班主任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揉了下她手臂上摔出的淤青，说：“今天上午后两节的自习课先别上了，咱们出去买东西。”

　　她带着她，骑了个小电驴。

　　后面的位置要放杂物，小小的胡柚就蹲在前面，老师是个实习老师，一月工资也就一千多，胡柚没想过她给自己买东西，她以为班里缺教材，老师是喊她出来买教材，搬东西的。

　　可那天胡柚获得了一个小小的按键手机，附赠的话费，还有一叠厚厚的卷子。

　　班主任说：“手机你自己拿着，上面有我的号码，没话费了就找我要，不要告诉爷爷奶奶，行吗？”

　　胡柚有点内向，班主任就说：“行就点头，不行就摇头。”

　　胡柚就点了点头。

　　“以后有什么紧急事情就打给我，知道吗？比方说你又掉到坑里了。”

　　胡柚就这样有了人生第一部手机。

　　几个月后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她不得不辗转在各个亲戚的屋檐下，转学去了别的城市。

　　后来高中下学期，她才转回来寄住在姑姑家。

　　她把黎子旭的电话号码输进手机，很大的按键声。

　　“这人是谁？”黎子旭指着电话簿上的一个号码。

　　“我初中班主任的。”

　　从她转学后，她一直没打班主任的号码，但知道有这么一个电话可打，就觉得生活又有了点力量。

　　病毒异化后，她被关在实验室，作为第一只开始异化的怪物，胡柚再一次上了电视。

　　全国人民都看见了，外面的世界开始骚动。
　　老师也肯定看见了。

　　她想给老师打个电话，告诉她别担心，自己现在还挺好的，有吃有喝，每天就是穿着防护服，抽点血。

　　一人一周打一次电话，大部分人都是打给父母，她让别人帮她拨了班主任的号，她的手机在押送过程中摔烂了，没法再用了。

　　空号。

　　“换一个？”工作人员问。

　　胡柚不知道班主任怎么了，手机怎么成了空号。
　　她犹豫了下，换成了姑姑的电话。

　　她现在还记得许多人的电话号码，异化以后，每周打电话，她就把这些号码背出来，挨个打。

　　许多都成了空号，上学时的朋友，打零工时加的店长电话，送外卖的小哥的电话。父母的电话她记得，可是不必打。

　　班主任的电话尾号是28，黎子旭的电话尾号是34，姑姑的电话尾号是73。

　　他们也许死亡，也许异化，也许苟活，总之永不相见。

　　电视塔已经近在眼前了。

　　几只怪物在一百米外的一家清吧前慢吞吞地移动，电视塔倒塌了一半，裸露的建筑上，青色的墙纸像陈年旧伤。

　　胡柚看准了时机，将黎子旭丢了下去，黎子旭抱着鸟的尸体在平地上滚了两圈，滚进了电视塔的正门。

　　两只怪物闻到了鸟的血腥味，从街口朝正门移动。

　　“赶紧进来！”黎子旭在门口冲她招手。

　　胡柚收起翅膀跳进了门，正门的玻璃碎了，好在里面还有一道可以拉起的铁门。铁门拉上后，黎子旭去检查其他几扇小门，用重物堵上或者反锁。

　　电视塔里灰尘很呛，黎子旭屏住呼吸，略过大厅，径直冲进了楼梯，他拖着那只死鸟，跑起来乒铃乓啷的，胡柚紧跟在他后面，不动脑子地跟着他跑。

　　跑到四楼，他总算停了。

　　变成怪物的胡柚喘气喘得像头牛，她适合飞，可是不适合爬楼梯，她好累。

　　黎子旭背上背着一只鸟，腰上挎着包，朝她伸出一只手。

　　胡柚：干嘛？你累了，要我拉着你跑？我不干。

　　黎子旭拉上她的厚爪子，把她整个拎了起来，托在胸前，骤然一滞的胡柚还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赶紧用力扇翅膀，黎子旭被翅膀扇了几巴掌后忍无可忍：“别扇了。”

　　哦。

　　胡柚安生了。

　　累了的胡柚躺在他的手臂上，胡柚想，如果可以，黎子旭说不定会把她夹在胳膊下跑，那样跑的更快。

　　楼道里只剩下羽毛摩擦布料的声音，黎子旭喘着气，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十楼的时候，胡柚终于忍不住咳了一下，想让黎子旭说说话。

　　黎子旭：“受凉了？”

　　我们怪物没那么脆弱！

　　黎子旭用力托了她一下，扯出毛毯给她盖上。嗬，细心男人。

　　胡柚顺从地掖了掖毛毯。

　　平躺的状态下，她睡不着，黎子旭心脏跳的剧烈，一下一下，吵得她的心也不能平静，她从毛毯里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灰暗的楼道里，黎子旭的头发像光一样，漂亮通透，明亮英挺的眉眼，脖子流的汗淌进胸前的缝隙。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停了脚，胡柚收回视线。他笑了笑，又跑起来，见到她，他笑容格外多。

　　胡柚啧啧，老同学这么帅，啊呀，真是不习惯。

　　“到了。”

　　黎子旭把她放下来，靠墙喘了会气，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取点东西。”

　　黎子旭一脚踹开一扇门。

　　胡柚等了他一会儿，黎子旭爬到桌子上，来回掀着屋顶上的防尘板，不知道在找什么。

　　楼道里有点声音，胡柚鼻子动了动，是怪物的味道。

　　楼下，怪物闯开了门，进来了。

　　胡柚吼了几声，喊黎子旭快走，黎子旭不知去了哪个房间，突然找不到了，该死，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应该赶紧把他送回那艘船上！

　　怪物已经上来了，听声音判断，是外面游荡的那两只。

　　胡柚对着墙磨爪子，又试图把菜刀拿起来，没成功，怪物用不了什么工具，到最后还是得用爪子。

　　怪物恶臭的气息从楼道里泛上来，两只怪物一先一后从拐角处露了头。

　　近在咫尺。

　　胡柚后颈一凉，黎子旭大力把她扯回身后，抬手两枪，正中怪物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