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怪物以后》槐蓝

3、刷刷洗洗 我给你刷牙

　　胡柚嘴里猝不及防挤了一管子牙膏，呸呸吐不出来，一股清新的薄荷味在口腔蔓延。

　　黎子旭用刷子刷了起来，他把她牙缝间的血迹都刷干净，拔出容易卡着扎到舌头的鱼刺。

　　泡沫慢慢起来了，他端起大桶，让胡柚含了一口水漱口。

　　胡柚愣愣地看着他。

　　黎子旭笑了：“愣什么，快吐啊。”

　　胡柚把泡沫吐掉了。

　　黎子旭又从行李箱掏出了些东西，是管洗涤剂，他说：“你闭上眼。”

　　胡柚闭上眼。

　　细密柔软的泡沫抹在她脸上长出的黑色长毛上，黎子旭耐心揉搓着，把她脸上沾的灰尘和血垢都洗干净，等清洗完后，又开始洗她的翅膀，爪子。

　　胡柚睁开眼，感觉自己裹在一大团泡沫里面，洗涤剂好像是薰衣草味的，和从前用的洗衣粉味道很像。

　　一盆温热的海水从头上慢慢浇下来，把泡沫都浇掉了。

　　黎子旭把桶丢下来，大功告成，他又提着桶从起飞板旁边爬下去了。
　　胡柚挤在火堆边把羽毛烤干，没过一会儿，又见他提着桶上来。

　　还要洗？

　　黎子旭这才从行李箱的夹缝中掏出了染发剂，熟练地开始往自己的脑袋上挤，尽量均匀地涂抹发根。

　　以前染发需要先漂再染，才能染成漂亮的金色，现在技术改进，用染发剂就能做到。可就算染发技术再高超，到末日都沦落了。

　　在末日，没人想去染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除非神经病。

　　胡柚看了看他眼前的神经病。

　　黎子旭视线很快看向她。

　　她赶紧低头。

　　黎子旭：“喂，你冷吗？”

　　胡柚表示：不冷。

　　黎子旭瞧不懂怪物微妙的暗示，他扯了个厚毛毯给她。

　　胡柚拿到毛毯时还呛了一下，这毛毯没洗，上面落了太多灰，但这是人家的好意，总不好意思不接受。

　　所以，并不冷的胡柚，裹上了厚厚的毛毯。

　　黎子旭把脑袋凑过来：“帮我瞧瞧，抹到发根了吗？”

　　胡柚这次肯定地点头，她怕他看不懂。
　　黎子旭这下理解清楚了她的意思，满意地坐回火堆旁。

　　胡柚想说他不要染了，这样对头发不好，在这样的时期，太讲究时髦也不好，她一只异化了一半的怪物都能轻而易举在人群中认出他，更何况其他怪物？他这是自讨苦吃。

　　她朝他手舞足蹈啊啊了几句，试图让他听明白。

　　他侧过头，耳朵凑到她旁边，应该是没听懂，他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不知怎的低下了脑袋。

　　“我头发染好了，我去洗了。”

　　他起身去洗头发了。

　　热得不行的胡柚赶紧趁机把毛毯扯下来，她刚要把毛毯塞进行李箱，又看见了那堆黎子旭抢来的衣服，应该是他今日回来时特意捎上的。

　　这衣服花花绿绿，穿在他身上算不上难看，可是总没有他穿平常衣服好看。

　　黎子旭小时候由外婆带着，父母工作忙不在身边，外婆一直带他到小学毕业。

　　父母时常给他汇点钱，他外婆是个早些年受过教育的，为人也大方，就每天给黎子旭一点零花钱。他小时候就展现出了爱漂亮的天性。

　　每次胡柚提着书包，绕过他家门口那棵枣树时，黎子旭就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说：“我今天有钱了！下午上完课你记得等我，我们买衣服去！”

　　胡柚看见黎子旭在商店里试穿新衣服时，心中实在说不上多高兴。她和黎子旭，朋友说不上，只是他外婆和她爷爷奶奶住的近，相熟而已。

　　可这小子没什么边界感，见她总闲着没事干，就拉着她玩，一来二去，勉强混熟了。

　　他试穿衣服时，她就坐在等待椅上，低头瞧自己的旧书包，这书包是用粗布做的，严格来说算是个褪色的布袋子，里面装了课本，开过两次线。

　　没有一点好处，胡柚是不会陪他来买衣服的，每次黎子旭就许诺给她一点东西，比方给她买块橡皮，买根她不小心丢在路上的尺子，又或是买上些新鲜吃食，山药香米糕，烤香肠，烤鹌鹑蛋一类。

　　他不爱吃，就单买几串给她，然后两人又跑到下个地方去玩，去试衣服。

　　镇子上的服装店都飘着烤香肠的味道，胡柚很不好意思，后来就在店外吃完了再进去。

　　黎子旭回来了，他脸上又重新挂起了笑容，朝胡柚一甩湿透的头，“怎么样，帅不帅？”

　　胡柚躲开他甩来的海水，沉闷地哼了一声，像是在笑。

　　黎子旭摸着下巴：“我这张脸即便半年都抢不到护肤品，依旧是风姿不减啊。”

　　风姿。

　　我看你就是疯子。

　　胡柚嘴角动了动。

　　黎子旭在火堆前将头发烤得半干，用梳子小心地梳着，将断发吹到外面。

　　他扒着峭壁去外面看天空，要确认一下现在是晚上几点。

　　胡柚见他半天没回来，以为他掉下去了，就探头去瞧。

　　月亮明亮，海面上波光粼粼，淡淡云雾漂浮，黎子旭是在瞧这海上的风景。

　　胡柚看着这月下的景色，心想，真奇怪，她在这地方生活了将近四年，怎么从没注意过这地方其实挺美？

　　也许是她太忙了，忙着捕猎，忙着睡觉恢复精力。

　　和那群吃生肉的怪物不同，胡柚可以吃人类的食物，比如披萨，比如火鸡面，比如薯片和芝士馅饼。
　　鸡胸肉和西兰花也能吃，只是不喜欢。

　　有一次，临近商店的一座超市爆发了一场骚乱，几个社会极端分子冲进去，把一整个超市忙着抢购物资的人都给挟持了。

　　胡柚碰巧飞过，也挨了一梭子，翅膀受了伤，落在超市外面。

　　人在江湖飘，膝盖也中刀啊。

　　她疼哭了，呜呜地叫，一个小女孩见她哭了，从破碎的橱窗伸手出来，给她递了包薯片。

　　青柠味薯片，嘎嘣嘎嘣脆哦，味道很不错呦。

　　后来超市的人被警察救走了，躺枪的胡柚也逃走了，她逃回洞穴养了几个月的伤。

　　即便把胡柚洗得再干净，黎子旭还是没有解决吃饭这个难题。

　　他一开始说的出去找晚饭这件事就是笑话。城市的食物和水源都已经被洗劫一空，怎么可能让他找到。所以欣赏完月亮的黎子旭，还是饿肚子了。

　　他躺在石壁上，身上盖着厚毛毯，胡柚就在他上方倒吊着睡觉。

　　洞穴太冷，胡柚睡惯了不觉得冷，黎子旭又冷又饿，冻得发颤。

　　凌晨时，他爬起来又生起了火，他把火堆挪远了些，橘红色碳火像个老式取暖灯。

　　他肚子还在咕咕叫，不知道过了终于睡着了。

　　胡柚翅膀上的羽毛垂下来，搔着他的脸，他挠了挠脸，睁开眼，拨了下羽毛，露出了笑容。

　　胡柚琢磨着把他送走。

　　清早，胡柚已经醒了。可她怕自己一张开翅膀醒过来，黎子旭又要跟着她，闹得她无心思考。

　　她装作还没醒，仍旧倒吊着裹紧翅膀。

　　黎子旭躺着，手放到脑袋后面，全神贯注地观察胡柚的翅膀。

　　她翅膀上落了几条长长的伤痕。

　　黎子旭起身，小心用指尖碰了碰，伤口都恢复了，只有一点白色的印记，他见过弹痕落到皮肉上留下的痕迹，和这一模一样。

　　胡柚察觉到黎子旭在碰她，她将翅膀掀开一条缝，故作睡眼惺忪：干什么？昨天半夜把我吵醒了，现在还要打扰我睡懒觉？

　　黎子旭应该是看懂了她的意思，可他还是不要脸地说：“我饿。”

　　胡柚：我也饿！

　　没办法啊，养家的人苦啊。

　　她暂时决定带黎子旭出门觅食。

　　等他吃饱了，再送他上路。

　　她久不用人类的语言，这句话怎么说怎么奇怪，送他上路？应该是这么表达的吧。
　　她在心中默念：我马上就送你上路。

　　黎子旭见胡柚打算带他去觅食，兴奋地收拾了包裹。

　　胡柚见他只装了些剪刀，伤药，还有……牙刷牙膏洗头膏，她感慨他成长了一点，没打算带上他那堆衣服。

　　他还不知道她要把他送走。

　　胡柚这次暗示他要不要多带点衣服。她这次同意他多拿几件衣服，重一百多斤是重，再重上二十斤也是重，不过她不准他带那堆钢铁项链。

　　黎子旭以为他们要在外面过夜，就又把毯子带上了。

　　最后他用一个大塑料袋装了所有的东西，把塑料袋用绳子串了围在腰上，绳子绕了两圈绕上肩膀绑紧，最后绕回腰上打了死结。

　　胡柚要他趴到她背上去，这样虽然会短暂减缓她飞行的速度，可是更安全些，毕竟他的金发太过鲜艳。
　　黎子旭却不肯，他非要她抓着他腰上的绳子，拎着他飞。

　　好吧好吧，不过如果有其他怪物被你这一头金毛吸引过来，小心我抛弃你啊。

　　她抓住绳子，拎着黎子旭飞了起来。

　　几天前见面的时候，她没吃饱，他吃的正饱，才导致了抢夺包裹时那样惨烈的平局。
　　现在两人都饿，胡柚却能拎着黎子旭飞，胡柚有种轻微的骄傲感，像是她赢了。

　　海岸边，靠近礁石的下方有许多被污染过的生蚝，她能吃，可是不保证黎子旭能吃。
　　昨夜黎子旭用海水洗了脑袋，她现在还在担心他会不会秃头。

　　不管如何，先让她填饱肚子再说。

　　她朝着海岸边缘飞去，海岸下的生蚝应该被炸弹的声波震碎了不少，不过还能留下一些，现在过去也许还能捡个漏。

　　海岸越来越近，黎子旭忽然指着远处喊了一句：“老鹰！”

　　胡柚漫不经心，抬眼看去，是个侦察机。

　　侦察机！

　　她吓得爪子一松。

　　啊哦。

　　黎子旭好像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