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怪物以后》槐蓝

2、老同学见面 这人脑子不

　　黎子旭走得很快，到最后甚至急切地跑了起来，眨眼就到了跟前。

　　他是要和她算账，胡柚想，因为她抢了他的包。

　　她拍着翅膀就要逃，飞到半空，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变成了怪物，为什么要怕他？

　　她飞下来，爪子着地，黎子旭还站在原地，一副高兴到不知所措的样子。

　　胡柚紧握爪子，摆出一副拳击赛选手的架势：来吧，要打架？我刚吃饱了，我一定赢！

　　黎子旭收敛了神情，盯着她还糊着鱼血的嘴，又看向她的眼睛。

　　他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儿。

　　胡柚有种奇怪的不安。

　　她要往后退去，黎子旭突然上前，抱住了她。他的头发埋在她的翅膀下，有点毛毛躁躁，属于人类的温暖。柔软的身体紧贴着她。

　　胡柚有点局促。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老同学见面都这样吗？

　　他抱了好一会儿还没松开，胡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出意外又把他的衣服扯勾丝了。
　　他这才松开手。

　　旧人见面，分外尴尬，正常人还可以简单寒暄两句，体面道别，可她现在说不出话，她只能低低吼了一声，转身就走。

　　黎子旭在后面跟着她。

　　走两步，胡柚往后看看，他还在。

　　她又走了几步，他还没离开。

　　夕阳把影子都拉长了，他一心一意跟着她。

　　到了废弃的港口，胡柚总算轻松下来。

　　人类在勘测适宜居住的基地时，为了辨认出可居住和不可居住的建筑，会用炸弹炸毁所有已经不具备居住条件的外围建筑，顺带毁灭一些寄居性怪物。

　　她让黎子旭在原地等着，爆炸就要开始了，留在这里最安全，最好找个地下建筑躲起来，等爆炸结束再离开。

　　黎子旭应该能明白她动作的意思，他是人类，对人类这几年制定的规定应该更明白。人类不应该和怪物有牵扯，就算是老同学也不行。

　　至于她，她要飞回洞穴了。

　　我逃也！

　　她扇动翅膀飞上半空，黎子旭愣在海岸边，不知在想什么。

　　胡柚加快了飞行的速度，斜着眼回头看他，瞬间瞳孔震颤。

　　这人是疯了吗？

　　他跳上了一艘小船，小船破得很，下水颤颤巍巍，他从船上掏出两个生锈的船桨，在海面上划起来，小船以龟速移动。

　　他要干什么！！！

　　轰地一声。
　　胡柚看见以前记忆里的建筑，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层一层，一块一块接连倒塌，连同昨日海湾边的商店。

　　海面上，掀起大浪，黎子旭的小船在海面上漂浮，摇晃。

　　他仰起脸，对着空中飞翔的她乐呵呵地笑。

　　他是疯了。

　　热浪朝海面滚来，海岸边腾起白色蒸汽，马上就要席卷到黎子旭的小船。

　　我喊过你别下来，你干嘛往这边来！
　　胡柚一咬牙，凌空往下飞落，抓住他的肩膀，朝洞穴飞去。

　　黎子旭肩膀被抓得生疼，他伸出手，摸了摸胡柚的爪子，好像小动物打招呼。

　　胡柚拍打翅膀，瞥他一眼，淡淡的无奈。怎么这个人还甩不掉了呢？

　　胡柚的洞穴临近海面，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是她的起飞板。
　　每次胡柚都要在起飞板上助跑一段距离，才有勇气让自己完全翱翔在蓝天里。

　　她把黎子旭丢在起飞板上，黎子旭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肩膀，熟稔地进了黑漆漆的冰冷洞穴。

　　胡柚落在海浪拍打的礁石上，对着海水发呆。

　　该怎么甩掉这个黏人的疯子。

　　算了，以前好歹相处过几年时光，过些天她把黎子旭送回轮渡就好。

　　她合理怀疑黎子旭是不想活了，才会选择留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吼——”胡柚大吼一声，让黎子旭从洞穴里出来。

　　黎子旭的金发相当好认，黑暗的洞穴中，只有他的脑袋在动。
　　他总算出来了。

　　黎子旭揉乱了一头亮灿灿的金发，眯起眼睛出现在洞穴边，视线看向远处水面上缓缓下沉的夕阳，又看向她，眼睛似笑非笑。

　　“怎么，你要我走吗？”

　　胡柚摸摸自己的嘴巴。

　　黎子旭：“哦，你说不了话。”

　　他低头看他的鞋尖，又移向胡柚一双变形的大脚，说：“几年没见了，哈？”

　　流里流气。

　　胡柚白他一眼，朝他呲了呲沾着血迹的尖牙，展示自己的威风。

　　胡柚等着他因为害怕离开。

　　黎子旭咦了一声，有些嫌弃。盯着她瞧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怎么不刷牙？”

　　胡柚石化，这是关键吗？

　　黎子旭闲逛似地在洞穴里乱转，左瞧瞧右瞧瞧，完全忽略了城市外围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他沿着起飞板，往外面溜达，身形一闪，胡柚以为他掉下去了，连忙去找，海面上没有重物坠落，她一扭头，黎子旭整个人结结实实扒在石壁上，像个蜘蛛人。

　　“不用担心我，我去找点吃的，把晚饭解决了。”

　　胡柚：谁在担心你！

　　胡柚的洞穴并非天然洞穴，是人工搭建的，搭建洞穴的原本目的是为了开发旅游，吸引更多的消费，方便拍照打卡。后来异化开始，市民紧急疏散，这个人造洞穴就被迫切需要住所的胡柚盯上了。

　　于是这里就成了她的住所。

　　这里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贫瘠，人类从前打造的光怪陆离的现代物件，在海水的侵蚀下全都不复存在，唯有结了厚厚白毛的僵尸船还在海面上静静漂浮。

　　食物，店铺，塔罗牌计算出的命运，所有一切一切，人们以为会天长地久存在的东西，全在异化的短短几十天里毁灭了。

　　黎子旭扒在石壁上，往下一步一步挪去。他下去找什么？他又不能像她一样潜到水底去抓鱼。

　　胡柚看着远处辽阔无边的海面，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从起飞板上跳下来，任凭风舒展翅膀。

　　黎子旭在哪里？

　　她又看见他了。

　　他已经跳上了一艘长了白毛的船，朝刚刚停止了爆炸的城市边缘划去。

　　胡柚飞翔的阴影覆盖了他，他站起身，朝空中的她用力招手。

　　胡柚：别急着招手了啊啊啊你的船要沉了！

　　他像是听到了她的心里话，低头一看，鞋子湿了，船破了。

　　胡柚听到他低低的骂了这船一句，坐下更用力地划了起来。

　　爆炸的余波将先前他用的那条小船推向了他，终于，在脚下的这条白毛船跌落海底前，他跳上的小船。

　　那时候胡柚已经全神戒备，打算把他像一条鱼一样抓起来。

　　船靠岸了，黎子旭扯出一条长铁链，将船栓在岸边的铁栏杆上，翻上了木头做的观光台。

　　余波未尽，一些小型建筑仍在倒塌，脚下有爆炸后的余温和硝烟气味。

　　黎子旭轻车熟路，进了一家空置许久，在爆炸中幸存的地下超市。

　　胡柚垫着步子，悄没声跟在他后面。她倒要瞧瞧，他到底要做什么。

　　层层货架上布满灰尘，有用的东西都被抢光了。

　　这是个占地面积很大的连锁超市，前些年开得如火如荼，后来异化开始，所有人都感染了异化病毒，只是异化有早晚。超市也衰落了。

　　胡柚属于比较倒霉的那批人，同一时间感染的病毒，胡柚发作得最早，大学校长和导员指挥着保安把她五花大绑送去了诊疗室。

　　而现在，全人类都感染了病毒，人类只能不断把怪物剔除人类队伍，就像他们不断试图剔除体内的病毒。

　　黎子旭走了几步，停在一个货架前，随手挑了几盒东西走了。

　　废弃超市里还有食物？

　　等他朝另外一个角落去了，胡柚才走到货架前。

　　她望着货架上的一叠子几年没人要的染发剂，陷入了沉思。

　　黎子旭回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拖了个行李箱，带了些没用的东西回来。

　　胡柚正倒挂着睡觉，忽然发觉有人戳了戳她的翅膀。

　　她警觉地睁眼，看到黎子旭半张脸在空中倒挂着。

　　啊啊啊——

　　抱歉，原来她才是倒挂的那个。

　　胡柚飞了下来，黎子旭头发半干，他在洞穴外生了堆火，火光亮堂堂的，黑夜也没那么冷寂了。

　　火堆上烧着一壶热水。

　　胡柚吼了一句，意思是：打扰我睡觉干嘛，还有，你找的吃的呢？

　　黎子旭没有读心术，听不懂她的话，他只是拉着她的爪子，把她拉到火堆旁坐下。

　　火烤得她的翅膀暖烘烘的，胡柚注意到他身边还有半桶海水，而那不知道装了什么没用东西的箱子就停在他身后，已经敞开了口。

　　她好奇地抬头去瞧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黎子旭取下了烧热的水，倒进了半桶海水中，他用手量了量，温热的水。

　　他原地没动，身子往行李箱上一靠，手背到身后摸索，摸出了一把小刷子，和一管子什么东西。

　　他这是要染发？

　　他大半夜把她喊起来，意思是要她帮他染发？

　　胡柚瞧了瞧自己这双变形的大爪子，别说染发了，梳毛都费劲。

　　黎子旭靠近了她。

　　呼吸就在唇边，胡柚垂下眼帘。

　　黎子旭用指节碰了下她冰凉的嘴唇，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撬开，另一只手忙活着挤东西。

　　在跳跃的火光中，胡柚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管子牙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