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怪物以后》槐蓝

12、裙子 你还要试几

　　几小时过去了，如果胡柚能说话，此时一定会说：“你还要试几件？”

　　可是现在她说不了话，只能坐在软垫上发呆。

　　黎子旭挑了两件衣服，牛仔裤搭配迷彩风上衣，他换上衣服出来。

　　“怎么样？”

　　胡柚表示：很不美妙。
　　看着像缅甸嘎腰子的。

　　黎子旭哦了一声，笑眯眯的，又去换了一身。

　　这一身好一点，白衬衫黑裤子，简单装束最衬他。

　　胡柚猛点头。

　　黎子旭穿着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蹙着眉毛。
　　这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醒目。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去拿一条鲜红色的衬衫，要把身上这件白衬衫换掉。
　　胡柚把红衬衫抢过去，当着他的面撕成了碎片。

　　黎子旭：“……”

　　他还是妥协了，留下了白衬衫，唯一的坚持就是挑了一顶大红色的帽子。

　　他还想接着逛，胡柚把他扯出了商店。她已经在这里陪他坐了三个小时了，充当衣服裁判也已经三小时了。
　　该她玩一会了。

　　胡柚指了指旁边的店，这家店面黎子旭一瞧就觉得眼熟，这是从前他们常逛的盲盒店。
　　胡柚搓了搓爪子，一脸跃跃欲试。

　　胡柚进店从未像现在这样自信，这样豪横，她真正理解了黎子旭的那句话：“现在整个城市都是我们的。”

　　黎子旭把柜子上积满灰尘的盲盒一排一排扫下来，连同型号不一的吧唧，小卡，甚至几十块钱一根的黑笔盲盒，全都堆到地上。

　　胡柚盘腿而坐，仿佛古代先贤坐而论道。

　　先贤论道，她论二次元。

　　她一点一点地拆。

　　用爪子会把吧唧徽章上抓出细纹，但胡柚不怎么在意，这些以前卖几十块的东西，现在都回归到了它们原本的价值：
　　一堆塑料片和铁皮。

　　胡柚拆得乐此不疲，抽出来一个喜欢的，就放到一边，东西慢慢堆成了一座小山。

　　黎子旭：“以前没见你这么疯狂。”

　　胡柚：那能一样吗？以前我多穷啊，现在我可是拥有一整个城市！

　　她忙着玩，顾不上陪他，黎子旭说了几次话，胡柚全没听见，黎子旭轻轻哼了一声，有点幽怨。

　　他找了个袋子，把胡柚挑出来的一个一个放进去。
　　他低声嘟囔：“有这么好玩吗？”

　　胡柚停住手看他。

　　以前是谁在这些东西上花了那么多钱？难道都是鬼花的？

　　黎子旭从她的表情中明白了她的想法，赶紧干咳一声，清清嗓子，“也许是成长了，成长了，以前爱玩，不一定现在还爱玩。”

　　他有点心虚地看她。

　　胡柚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不追究他了，一会还要让他帮忙拎着这堆铁皮。

　　胡柚撕得正欢，什么东西从柜子里蹿了出去，像一只大老鼠。

　　她骤然紧张，弹跳起步躲开，黎子旭转身拔枪便射，击穿了一块铁门。

　　老鼠已经跑了。

　　“怎么了？”黎子旭问。

　　胡柚给他比划着，黎子旭：“你看到有东西跑过去了？”

　　胡柚猛点头，模仿着老鼠的动作，贼头贼脑，惟妙惟肖，黎子旭强绷着脸，压抑着笑声：“有只老鼠？”

　　胡柚：对对对！

　　黎子旭：“现在城市里到处都是老鼠，它们的生存能力比较强，不过放心，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

　　胡柚这时脑子里正在脑补一处大戏。
　　她以前看过一部老电影，里面的主角被老鼠吞掉了。主角的演技过于生动，特效过于逼真，导致她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
　　胡柚脑中的大戏belike：

　　某日，黎子旭带着她出门觅食，她一个没跟上，黎子旭就失踪了。
　　她想去找他，爪子却被卡在了石缝中。

　　夜越来越深。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老鼠的叫声，她脚上刺痛，低下头，一只老鼠正在啃她的爪子。
　　她惊惶地想要把爪子拔出来，忽然发觉，身后还站着密密麻麻的老鼠。

　　一只老鼠钻到她脖子上。

　　啊啊啊！

　　黎子旭松开放在胡柚肩上的手，胡柚脸色发白。

　　“你是不是联想到了什么？”

　　胡柚点头，怯怯地看着黎子旭骨节分明的手。

　　“别想。”黎子旭安慰。

　　胡柚：我做不到啊，我的脑子不受我控制啊。

　　胡柚委委屈屈，黎子旭拉着她站了起来，“我带你去抓一只，等你见识到我抓老鼠的技能有多高超，你就不会再担心了。”

　　老鼠最喜欢待在阴暗的地方，三楼服装店采用的是大落地窗，窗外光线透亮，老鼠少，所以胡柚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才见到一只。

　　黎子旭拉着她往顶层去。

　　“那里老鼠多，”他指了指剧本杀的店，“尤其是那种阴暗的环境。”

　　剧本杀的店铺一向装饰得比较阴森，阳光少，窗户几乎全部封上。没有电开不了灯，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黎子旭以前执行过消杀任务，负责清理出适合人类居住的栖息地。他拿着枪，半小时内杀了近百只老鼠，对老鼠的动作简直了如指掌。

　　老鼠会从各种各样的地方钻出来，有些住在下水道里，半夜就用脑袋把滤网顶起来，出来觅食。

　　饿急了的老鼠会啃人。

　　老鼠传播了几次大范围疫病，官方通知不允许民间食用，但还是有无数饿急了的人吃老鼠。老鼠吃人，人吃老鼠。人死掉，老鼠再次吃人。

　　胡柚还没踏进店内，就先害怕了。还没进去，她就看见一只活物从她面前闪过，黑乎乎的一大坨。

　　房间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只这样的老鼠。

　　胡柚摇头，拉着黎子旭的手。
　　别进去了，我们继续挑衣服去啊。

　　黎子旭朝她轻轻嘘了一声，将手枪举在身前。
　　他进去了，胡柚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跺跺脚也跟了进去。

　　墙上洒了大面积的假血浆，迎面的柜台上摆了个张开血盆大口的蛇脸。

　　店里昏暗，到处结着蜘蛛网，胡柚冷不丁吃了一嘴，吐又吐不掉，难受死了，庆幸的是，黎子旭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胡柚悄没声走到他身后。

　　他盯着一身蓬松华丽而夸张的大摆裙发愣。

　　他说：“这件你穿上应该很好看。”

　　胡柚刚想吐槽他直男审美，凑近了去瞧，这身裙子是黑色和银灰色叠加，裙子的褶皱间，墨绿色的丝制蝴蝶翩然欲飞，颇有点欧洲中世纪的哥特风格。

　　还真有点心动。

　　心动什么啊喂！你能穿进去吗！
　　胡柚知道她又在做梦了。

　　这衣服是拿来让玩家进行角色扮演的，旁边还有一身纯黑色的男士礼服，还有夸张的拐杖和滑稽的高筒帽。

　　黎子旭：“试一试吗？”

　　胡柚本想拒绝，但黎子旭的眼睛在黑暗中亮闪闪。

　　不知是因为这双眼睛，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她心头一动，鬼使神差点了头。

　　注意力不够集中的两人，老鼠也不抓了，一门心思忙着试衣服。

　　黎子旭把衣服换好，出来让胡柚瞧。

　　他穿上礼服，那股又贵气又风流的痞劲不知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他又帅又不要脸。

　　胡柚看直了眼睛，又忙干咳一声低下头。

　　黎子旭见胡柚这样反应，有点尴尬，他局促地摸着腰身，“很难看吗？我就说这件衣服——”

　　胡柚忙连咳三声制止了他。

　　好看，咳！好看，咳！好看，咳！我又不会说话，还要我说得更清吗？

　　黎子旭脸上漾开笑容，又瞬间变得自信起来，摆了几个帅气的pose。

　　胡柚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该你了。”黎子旭说。

　　胡柚想赖账，黎子旭已经把那件裙子捧到了她面前。

　　胡柚：没想到吧，赖账的方法有很多种！
　　她伸出爪子，示意他，她穿不了。

　　黎子旭：“嗨呀，我帮你！”

　　这种表演型服装为了方便穿脱，一般会埋一条很长的拉链在衣服后面，黎子旭顺着最上方的拉链，把整个裙子都拉开了，拉链一直延伸到裙边，胡柚傻眼了。

　　该不会真的要穿吧。

　　她又挥了挥翅膀，呼呼的风声，意思是：我的翅膀不合适。

　　黎子旭拧眉想了想，说：“好吧，那我想想办法。”

　　他跑去翻找东西，胡柚就找了个长沙发坐下，一边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臭老鼠，一边等着他主动放弃。

　　放弃吧放弃吧，放弃是人一生必须学会的一门功课。

　　忽然一声枪响，糊满旧报纸的窗户碎了个大洞，明亮的日光透进来，昏暗的房间瞬间亮堂了。

　　黎子旭吹了下枪口，把枪重新别回腰上，对着光继续翻找。

　　胡柚吓得心脏通通跳，要死啊！

　　黎子旭找到了一把剪子，他把裙子拿过去，眯起眼睛，小心裁剪着裙子背后的布料，胡柚瞧见他手边放了个针线盒。

　　胡柚有点紧张了。
　　他不会真的会修衣服吧。没见他的这几年里，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黎子旭是在军营里学会的，颠沛流离的这几年，后勤很难保障，他们几乎人手一个针线盒，自己给自己缝衣服。

　　从军队离开后，他带上了针线盒，针线盒后来遗落在一条沟渠里。

　　穿针引线，裙子差不多就改好了。他用牙咬掉最后那团线疙瘩，把裙子展示给胡柚。

　　胡柚一脸黑线。
　　事到临头不得不穿，自己是个讲信义的人，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胡柚硬着头皮去穿，第一步就卡住了，她身上的羽毛太多，黎子旭帮她把羽毛捋到后面，抬着她的翅膀伸进裁剪好的两个洞里。

　　最后，黎子旭替她拉上拉链。

　　胡柚忸忸怩怩，黎子旭把她推到镜子前面。

　　胡柚瞧着镜子里的她。

　　她以为自己再见到这张脸时，会再次生气，也许会发疯，会把镜子给砸掉。
　　可是她没有。

　　她嘴角露出一抹笑。

　　还不错嘛。

　　不管自己的外貌变得多么扭曲丑陋，不管自己现在和人类的差距到底有多大。反正她现在心情很好。

　　把所有的杂物都推开吧。

　　她把椅子和纸箱踢到一边，镜子里只剩下她，和默默站在她翅膀后面的黎子旭。
　　既然成了怪物，就好好享受怪物的人生吧。她要好好地，仔仔细细地欣赏一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