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契》弈云翳

4、北冥峰主，陨 冷面大师兄

　　北冥峰出事了。
　　消息是凌苍带回来的。那日他一身风雪地从外面回来，玄色劲装的衣摆沾着未化的冰碴，向来冷峻的眉宇间，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岑离渊正立于观星台，指尖拂过袖中那半块染血的碎玉。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如何？”
　　“北冥峰主昨日于‘断魂崖’遭遇魔物突袭，身受重伤，现已闭死关。”凌苍的声音沉肃，像一块砸入深潭的硬石，“峰内事务暂由大弟子代管，但这几日，北冥峰外围弟子频频失踪，疑似有邪祟作祟，且……手法极其残忍。”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岑离渊周身的气息仿佛将周围的飞雪都冻结了。
　　“师尊，”凌苍硬着头皮继续道，“弟子打算去一趟，协助维持结界。只是青鸾峰……”
　　“我去。”岑离渊打断了他。
　　凌苍一怔，下意识反对：“师尊，您金丹未愈，不宜远行。况且……”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练剑的九方暮朝，那个身影单薄，带着一身谜团，“青鸾峰不能无人坐镇。”
　　岑离渊终于转过身，浅淡近乎琉璃灰的眸子，落在了凌苍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凌苍感到一种被看透灵魂的寒意。
　　“暮朝随我去。”
　　凌苍瞳孔骤缩：“师尊！这太危险了！他修为尚浅，体内又封着那种东西，万一……”
　　“正因为危险，才要带他去。”岑离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既是‘钥匙’，也是‘容器’。躲在这青鸾峰里，永远不知道外面的狼群有多贪婪。”
　　凌苍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师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看向场中的九方暮朝——少年正笨拙地挥着的木剑，额前那几缕红色的发丝在风中乱颤，那对毛茸茸的兽耳因为用力而微微抖动，看起来毫无威胁。
　　可凌苍知道，这不过是表象。那个少年，是师尊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灾劫”。
　　“多谢师尊。”凌苍憋了半天，挤出这几个字，语气复杂。
　　这时，九方暮朝练完了一套剑法，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他先是献给岑离渊一个灿烂的笑脸，然后又转向凌苍，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进他手里。
　　“大师兄！这是膳堂王叔新做的桂花糕，可甜了！给你留的！”
　　那是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点心，还带着少年掌心的体温。凌苍看着那块糕点，又看看暮朝那双赤色带粉的清澈眼眸，冷硬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不喜甜食。”凌苍面无表情地想把糕点还回去，语气是惯有的冷硬。
　　“吃嘛大师兄！”暮朝不依不饶，像块甩不掉的麦芽糖，“你上次教我的‘回风拂柳’那一式，我练了一晚上才学会，这算谢礼！”
　　凌苍：“……”他确实前几日顺口点拨了暮朝一句，没想到这小子记到现在，还如此“记仇”。
　　岑离渊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僵局。
　　凌苍手一顿，硬生生把“不吃”两个字咽了回去。他看着暮朝那张仰起来的脸，干净的、毫无阴霾的眼睛，和他记忆里某些阴暗的、充满算计的面孔截然不同。
　　“……多谢师弟。”凌苍终是收下了，动作有些笨拙地将糕点收进了袖袋，那袖口沾染的寒气似乎都被这点心捂热了几分。
　　“嘿嘿，不客气！”暮朝笑弯了眼，露出两颗小虎牙，又凑近凌苍，压低声音道，“大师兄，你这次去北冥峰，能不能带上我？我保证不乱跑！我就在你身边，帮你拿剑、递水、剥橘子！我还可以帮你数结界缺口！”
　　凌苍看着他亮晶晶的期待眼神，心头莫名一烦，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北冥峰现在危险重重，你去了也是添乱。”
　　“我不怕！”暮朝立马转向岑离渊，拽住师尊的袖角，像个小尾巴一样黏上去，“师尊去哪我就去哪，万一你路上不舒服怎么办？我可以给你拿桂花糕！”
　　岑离渊低头看着他拽着自己袖角的手，腕间的红线轻轻晃动。那红线另一端，正紧紧系在他的指上。
　　“留在峰内。”岑离渊的声音不容置疑。
　　暮朝瘪了瘪嘴，眼圈瞬间红了，但这次他没闹，只是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哦。”
　　凌苍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他这个师尊，对外人冷若冰霜，对这个捡回来的小麻烦却总是纵着。偏偏这小麻烦还特别黏人，尤其是黏他这个大师兄。
　　“师尊，”凌苍叹了口气，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弟子此去北冥峰，来回约莫三日。让其他峰主来照顾你吧。
　　“不用。”暮朝突然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凌苍，“大师兄，你去北冥峰能不能带上我？我保证安分守己！我还可以帮你整理卷宗，抄写经文！”
　　凌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冷声道：“胡闹。我是去办案，不是去游山玩水。”
　　“师尊——”暮朝又开始摇岑离渊的袖子，那对兽耳也耷拉下来，显得可怜兮兮。
　　岑离渊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徒弟，一个冷面执拗，一个软磨硬泡。许久，他开口道：“暮朝随你去。”
　　凌苍猛地抬头：“师尊！”
　　“让他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险恶。”岑离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也好让他知道，你这个大师兄，平日里对他的严厉是为了什么。”
　　凌苍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师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看向暮朝的眼神，多了几分“你最好安分点”的警告。
　　“多谢师尊！多谢大师兄！”暮朝欢呼一声，立刻跑去收拾行李，那速度生怕他们反悔。
　　凌苍站在原地，看着小师弟雀跃的背影，又摸了摸袖中那块尚有余温的桂花糕，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些许。
　　这小尾巴……倒是越来越难甩了。
　　三日后，北冥峰。
　　这里没有青鸾峰终年的积雪，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
　　凌苍走在前面，一身玄甲，背着一柄宽刃重剑，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九方暮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穿着师尊新赐的白色法衣，像个小雪球，好奇地四处张望，只是那双赤色的眼眸里，少了几分平时的灵动，多了几分警惕。
　　“大师兄，北冥峰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呀？”暮朝忍不住问，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凌苍头也不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他性情豪爽，当年与师尊并称‘双璧’。你莫要胡乱打听。”
　　“哦。”暮朝应了一声，又凑近些，小声道，“大师兄，你身上好凉啊，是不是灵力耗损太多了？我这里有师尊给的暖玉，你拿着捂捂？”
　　说着，他就想把一块温润的玉石往凌苍手里塞。
　　凌苍手一缩，差点没把自己绊倒。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暮朝，眉头紧锁：“九方暮朝，我是去办案，不是去游山玩水。你把东西收好，别碍手碍脚。”
　　暮朝的手僵在半空，眼圈又开始泛红。
　　凌苍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头莫名一烦，一把夺过暖玉塞进怀里，冷声道：“赶紧走！跟紧了，再乱跑我就把你扔在这喂魔物！”
　　“嗯嗯！”暮朝立刻跟上，这次不仅没生气，反而偷偷笑了。
　　他喜欢这个大师兄。虽然脸臭，但心不坏。
　　两人一路深入，越往里走，雾气越浓，血腥味也越发浓重。凌苍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他能感觉到，这山里的灵力紊乱不堪，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躲我身后！”凌苍一把将暮朝扯到身后，重剑出鞘，寒光凛冽，周身散发出一股肃杀之气。
　　只见前方空地上，几名北冥峰弟子正被几只形如恶犬的魔物围攻，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血染红了地面。
　　凌苍眼神一厉，正要出手，却听见身后“铮”的一声轻响。
　　他愕然回头。
　　只见九方暮朝不知何时拔出了腰间的木剑——虽然是练习用的，但在他手中却异常坚定。少年虽然颤抖着，却勇敢地挡在了他身侧，那对兽耳紧张地竖着。
　　“大师兄，我帮你！”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那一刻，凌苍看着暮朝单薄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重剑横扫，一道凌厉的剑气直接将那几只魔物劈飞出去，血雾在空中炸开。
　　解决完魔物，凌苍收剑入鞘，看向暮朝。少年还举着那把可笑的木剑，脸色发白，腿都在抖，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凌苍沉默片刻，走上前，伸手把他举着剑的手按了下去。
　　“下次，”凌苍的声音依旧冷硬，却不再那么刺人，“躲远点，别给我添乱。”
　　“知道了，大师兄。”暮朝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凌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这一次，他放慢了脚步。
　　袖中，那块暖玉正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温热，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暮朝腕间的红线微微发烫，与远处断魂崖的方向，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共鸣。
　　北冥峰主重伤闭关的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黑暗。而那个一直跟在身后的小尾巴，也将在这场风波中，第一次直面自己体内那股恐怖力量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