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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复合? 青 ...
青灰暮色彻底浸染了整条老巷,墙头的绿植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簌簌声响细碎又寂寥,衬得巷底的安静愈发苍凉。
整条巷道被分割成两处截然不同的氛围,一头是孤身离去、强装平静的傅敬臻,一头是僵立墙角、溃不成声的胡瑾棠,而巷口的谭婗雨与林雲山,默契地分成两路,各自奔赴两场深陷遗憾的少年心事。
林雲山垂眸目送傅敬臻孤寂的背影踏出巷口,校服后襟被晚风掀得微微鼓荡。
他太了解傅敬臻了,从初中相识至今,傅敬臻所有的隐忍、别扭、嘴硬心软,他尽数看在眼里。
方才傅敬臻看似头也不回地走向烤肉店,步伐平稳利落,仿佛彻底斩断了巷中的纠葛,可林雲山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伪装。
真正放下、彻底失望的人,走得坦荡又松弛,绝不会连背影都绷得僵硬,每一步都带着沉到谷底的沉重。
他笃定,傅敬臻根本没有走远。
果不其然,林雲山抬步慢悠悠朝着巷口走去,刚踏出两步,便看见巷外路灯的光影交界处,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着。
傅敬臻背对着巷道,身形笔直地立在晚风里,没有往前走半步,也没有回头。
他垂着双手,指尖依旧克制地微蜷,方才强忍的红眼眶还未褪去,眼尾的湿润痕迹被晚风吹得半干,只余下一片惨淡的红。
周身那股暴戾的戾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落寞与茫然,像一具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空壳。
他不敢走,不敢真的彻底离开。
怕他走了,巷底那个执拗又懦弱的小姑娘,会一个人蹲在黑暗里,哭到无人知晓;怕自己这一走,时隔一年的重逢,就真的成了彻底的陌路。
林雲山放轻了脚步,鞋底擦过石板路,发出极轻的声响,缓缓走到傅敬臻身侧,和他并肩立在昏黄的路灯下。
街边车流的远响、远处商铺的烟火、烤肉店隐约的热闹喧嚣,都隔着一层晚风的屏障,热闹是旁人的,此刻只剩他们两人,和一腔无处安放的少年遗憾。
他没有立刻开口安慰,只是静静陪傅敬臻站了几秒,任由微凉的晚风抚平少年翻涌失控的情绪。
看着傅敬臻眼底挥之不去的酸涩与不甘,看着他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林雲山终于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沉稳,褪去了往日的散漫嬉闹,满是认真与通透。
“没走远,对吧?我就知道。”
傅敬臻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视线沉沉落在远处空旷的街道上,喉结缓慢又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压下喉咙里残留的沙哑哽咽。
“我知道你生气,也知道你委屈。”林雲山侧眸看着他,语气平和又恳切,字字句句都戳中人心。
“换做是谁,满怀牵挂地奔赴一场重逢,满心担忧地护了她一场,转头看见她依旧老样子,遇事只会沉默、只会自己硬扛,眼睁睁看着自己受委屈却不辩解、不求助,都会又气又心疼。”
“你气她一年了毫无长进,气她永远把你隔绝在外,气你当初忍痛成全她想要的自由,到头来她根本没有过得半点轻松,甚至活得比以前更狼狈。”
这些情绪,林雲山全都懂。
是爱到深处的失控,是牵挂至极的嗔怒,是满心期许落空的崩溃。
傅敬臻喉间发紧,沙哑的嗓音带着未散的颤抖,低声挤出一句:“难道我不该计较吗?”
“我等了她一年,念了她一年,熬了一整年的异国黑夜,我以为放手是成全,是让她随心所欲,可她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自由的?”
他语气不重,却藏着极致的无力,眼底的红意再次翻涌上来。
“她但凡开口说一句,哪怕只是一句难受,我都不至于耿耿于怀这么久。可她永远这样,一言不发,默认所有伤害,推开所有想护着她的人。”
看着他偏执又酸涩的模样,林雲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无法辩驳的通透与唏嘘。
缓缓揭开了那段尘封在胡瑾棠心底、无人敢轻易触碰的伤疤——那是所有沉默、怯懦、孤僻的根源,是困住她一辈子的枷锁。
“你该计较你的委屈,可你不该计较她的沉默。傅敬臻,你忘了?你明明从初中就知道,胡瑾棠的性子,从来都不是天生的。”
傅敬臻紧绷的身体骤然一震,眸光剧烈晃动,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茫然的错愕。
“你还记得她小时候的事吗?”林雲山望着远处朦胧的灯火,声音轻得像晚风,却字字沉重。
“我们小时候都听过零星的传闻,只是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其中的心酸,后来我也是偶然听家里长辈细说,才知道她所有孤僻、隐忍、不敢倾诉、不敢麻烦别人的根源,全部来自她的家,来自她很小很小的时候。”
他停顿一瞬,整理着繁杂的思绪,将那个掩埋在岁月里、无人知晓的真相,缓缓道来。
“胡瑾棠三岁记事,四岁上的幼儿园。那时候她长得粉雕玉琢,软乎乎的不爱说话,性子温顺又乖巧。
她幼儿园的男老师是个藏得极深的恋童癖,平日里伪装得温和体面,偏偏盯上了安静孤僻、不会告状的小瑾棠。”
“在她刚满五岁的那年,那个老师趁着放学没人,单独滞留了她,意图对年幼的她做出不堪的侵犯之事。那时候的小瑾棠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只会本能地挣扎哭闹。”
“好在那天胡爸爸提前下班去接她,刚好撞破了那肮脏的一幕。看着自己年仅五岁、吓得浑身发抖、衣衫凌乱的女儿,任何一个父亲都会彻底崩溃。”
林雲山的语气染上浓浓的唏嘘,眼底满是心疼:“胡爸爸护女心切,彻底失控,当场和那个老师扭打在一起,下手没了分寸,最后……直接失手把人打死了。而且当时场面混乱,冲突激烈,那个老师的死状,凄惨得让人不忍细说。”
傅敬臻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全身。
他从前只知道胡瑾棠家庭残缺,性格敏感自卑,却从未深究过这自卑怯懦的根源,从未知晓她小小年纪,竟熬过如此黑暗不堪的过往。
“后续的结局,更是彻底毁了她的童年。”林雲山继续缓缓诉说,声音低沉无力。
“法官原本念在胡爸爸是护女心切,对方意图猥亵孩童,存在重大过错,本可以从轻量刑。可偏偏,那个老师最终没有真正得逞实质性侵害,法律层面无法判定重罪,最后胡爸爸因故意杀人罪,被判了终身监禁,一辈子困在牢狱里。”
“好好的一个家,瞬间天塌地陷。”
“胡妈妈本就心思细腻柔弱,丈夫入狱、家里名声尽毁、女儿遭遇如此不堪的惊吓,多重打击压下来,直接患上了重度抑郁症。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只能靠大把药物稳住情绪,可心病无药可医。”
“就在胡爸爸入狱的第二年,不堪精神折磨的胡妈妈,偷偷吞食了大量安眠药,彻底自杀离世。”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胡瑾棠五岁之后,满目疮痍的人生。
晚风呼啸着掠过两人身侧,吹得傅敬臻额前的碎发乱飞,他眼底的水光彻底失控,死死咬着后槽牙,才压住喉咙里汹涌的哽咽。
“那一年,胡瑾棠才六岁。”林雲山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轻轻砸在傅敬臻心上。
“父母双双落幕,无父无母的年纪,她只能被舅舅舅妈接走抚养。舅舅舅妈人很好,待她不薄,吃穿用度从未亏欠,也从未苛待过她,可寄人篱下的日子,从来都不一样。”
“从六岁开始,她就彻底明白了,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是拖累亲戚的累赘。”
“她不敢闹、不敢哭、不敢任性、不敢倾诉,更不敢麻烦任何人。哪怕受了委屈、受了欺负、心里再苦再怕,她都只能死死憋着。
她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乖乖听话,学会了把所有情绪烂在肚子里,因为她潜意识里认定——只要她懂事、安静、不添麻烦,就不会被抛弃,就还有容身之处。”
“这就是她的性格根源。”
林雲山转头,认真看向身侧彻底失神的傅敬臻,语气恳切又清醒。
“她不是高冷,不是故作清高,不是不愿意相信你、不愿意依赖你。她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教过她,难过可以倾诉,委屈可以哭闹,脆弱可以展现,有人会永远坚定地护着她。”
“她的沉默,不是对你的疏离,是刻进骨子里的自我保护。是她这辈子,唯一学会的活下去的方式。”
傅敬臻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酸涩与悔恨轰然泛滥。
原来他耿耿于怀数年的沉默与推开,从来都不是她的薄情。
是她历经世间至暗之后,仅剩的铠甲。
“你早就隐约知道她家庭特殊,知道她缺爱敏感,对不对?”
林雲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继续轻声开导。
“你明明都知道,也明明懂她的脆弱,也清楚你自己的脾气。你爱她的方式,是笨拙又炙热的,是满心满眼只想护她周全,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你刚刚的暴怒、质问、失控,从来都不是讨厌她,是太心疼,太害怕,害怕你不在她身边的日子,她永远这样独自硬扛,永远过得狼狈不堪。”
“可傅敬臻,你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爱得不够深,是爱得太别扭,太没有耐心,太不坚定。”
林雲山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字字戳破两人多年的感情僵硬。
“你明明满心都是她,明明舍不得、放不下、疼得要命,可每次只要她稍微推开你、稍微冷淡一点、稍微嘴硬一点,你就会赌气退缩,就会转身离开。”
“当年初三是这样,她一句让你出国、一句想要自由,你就赌气提了分手,哪怕满心不舍,也硬撑着绝不回头;
今天也是这样,你看着她沉默落泪,满心愤怒委屈,一番质问过后,又凭着一腔骄傲转身就走。”
“你自己想想,人家小姑娘从小缺爱,极度没有安全感,本来就习惯性推开所有人自我保护。她一赶你、一冷淡你,你就立马后退、立马转身、立马放手,你们之间怎么可能有未来?”
晚风沉沉,吹得少年眼底的骄傲与偏执一点点碎裂、瓦解,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清醒。
与此同时,巷底深处,谭婗雨踩着温柔的暮色,一步步朝着墙角的小小身影缓缓走去。
整条巷道安静得只能听见少女压抑细碎的哭声,轻轻浅浅,却每一声都带着深入骨髓的委屈与无助,听得人心头发酸。
胡瑾棠没有蹲坐在地上,依旧维持着方才被围困的姿势,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粗糙的青砖墙面,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
她微微垂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尽数垂落,遮住了整张脸颊,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微微颤抖的下颌,和不断滑落泪水的白皙脖颈。
方才傅敬臻决绝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积攒了一年的隐忍、思念、委屈、遗憾,彻底崩塌。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没有出声的呜咽,只有无声汹涌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校服领口,浸湿了大片布料。
肩膀克制又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陷在极致的无助与崩溃里,周遭的晚风、暮色、声响,尽数与她隔绝。
她像是被全世界抛弃在这条幽暗小巷里的孤影,孤零零承受着所有苦难与遗憾。
谭婗雨放轻了所有脚步,生怕自己的动静惊扰到此刻脆弱到极致的少女。
她一步步走近,看着那具瑟瑟发抖、近乎崩溃的纤细身影,心底柔软的酸涩尽数泛滥。
没有居高临下的劝慰,没有喋喋不休的开导,更没有刻意打探她的过往与心事。
她缓缓屈膝,轻轻蹲在胡瑾棠的面前,和她保持平齐的高度,姿态温柔又尊重,没有半分冒犯。
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给足了濒临崩溃的少女所有的安全感与私人空间。
晚风轻轻拂过两人的发梢,卷起少女发丝的清香,也吹散了几分巷底的压抑凝滞。
谭婗雨静静陪她沉默了许久,看着她止不住落泪、浑身颤抖的模样,温柔清甜的嗓音轻轻响起,柔软得像傍晚最温柔的晚风,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崩溃。
“没事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空洞的安慰,却带着极致的温柔与笃定,穿透层层压抑的氛围,落在胡瑾棠的心底。
“都过去了,那些坏人走了,没有人再欺负你了。”
她语气轻轻的,带着十足的共情与心疼,一字一句温柔呢喃:“胡瑾棠,你真的辛苦了。”
这一句辛苦了,猝不及防击溃了胡瑾棠最后一丝隐忍的防线。
这么多年,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她安静、乖巧、懂事、独来独往,所有人都默认她坚强、清冷、不需要被心疼、不需要被呵护。
舅舅舅妈疼她,却始终隔着一层至亲的距离;同学路人羡慕她安静优秀,却从未有人看懂她安静外壳下的满目疮痍。
从来没有人,在她狼狈崩溃、独自落泪的时候,认认真真看着她的模样,轻声和她说一句——你辛苦了。
积压数年的委屈瞬间翻涌,胡瑾棠垂着头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泪水滑落的速度愈发汹涌,死死咬着的唇瓣微微松开,溢出细碎压抑的哽咽声。
谭婗雨没有催促她抬头,没有逼她说话,只是依旧保持着蹲姿,温柔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她情绪稍稍平复。
等少女崩溃的哭颤稍稍缓和,谭婗雨才再次轻声开口,语气真诚又温柔,带着满满的善意。
“我叫谭婗雨,是附创一班的,和你同年级。”
“我知道你,你是二班的胡瑾棠,大家都知道你很优秀,很自律。”
她刻意放软了语调,一点点消解胡瑾棠心底残留的恐惧与戒备。
“你不用害怕,我不是来打探你的私事,也不是来看你的笑话,我只是路过这里,刚好看见你难过,想过来陪陪你。”
“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你一点错都没有。”
谭婗雨语气格外坚定,温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点点抚平少女心底的自我否定与愧疚。
“那些外校的男生恶意骚扰、出言轻薄、围堵女生,是他们品行不端、嚣张跋扈,是他们的错,和你半分关系都没有。”
“你不需要因为他们的恶意责怪自己,更不需要因为自己没有反抗、没有争辩,就觉得自己懦弱、没用。”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温柔又真诚,落在胡瑾棠被泪水浸湿的发丝上,轻声细语地开导。
“每个人面对恐惧和恶意的表达方式都不一样。有的人害怕会大喊求助,有的人紧张会激烈反抗,而你,只是习惯性沉默。”
“沉默不是懦弱,只是你独有的、保护自己的表达方式。或许它不是最果断、最有力的反抗方式,但在那样被围困、被胁迫的恐惧瞬间,你没有妥协、没有迎合、没有低头,你死死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你已经很勇敢了,真的。”
巷底的晚风轻轻流转,将温柔的话语尽数送进胡瑾棠的心底。
她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弛,死死攥着衣角的指尖,力道悄悄松懈了几分。
谭婗雨看着她依旧垂落的头颅,看着她止不住的泪水,继续温柔地开口,替她解开刚刚和傅敬臻争执的心结,替她抚平满心的委屈与难堪:
“刚刚傅敬臻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我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他不是真的想凶你,更不是真的怪你、讨厌你。”
“他刚刚所有的失控、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气急败坏,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原因——他太怕你过得不好,太心疼你独自受委屈,太恨自己没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谭婗雨细细拆解着傅敬臻别扭又赤诚的爱意,句句温柔通透。
“他看着你被人围堵欺负、沉默隐忍,看着你时隔一年依旧独自硬扛所有风雨,他心里又疼又气。气的是命运让你受尽委屈,气的是自己缺席的这一年,更气的是,你永远不肯告诉他你的难处,永远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的语气很凶,样子很冷漠,话说得很难听,可他眼底的慌张、心疼和慌乱,是骗不了人的。”
“他只是太笨拙了,不懂怎么温柔地安慰你,只能用最别扭、最强势、最极端的方式,宣泄他满心的牵挂与不安。”
“他从来没有怪过你的沉默,他只是心疼,你的沉默里,藏了太多无人知晓的委屈和苦难。”
昏暗沉寂的老巷里,温柔的女声潺潺流淌,揉碎了暮色的寒凉,一点点熨帖着胡瑾棠千疮百孔的心事。
压抑了数年的委屈、隐忍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她终于敢卸下所有伪装的乖巧与坚强,在一个陌生又温柔的同学面前,肆无忌惮地任由泪水倾泻,宣泄着从小到大,无人可诉的所有苦难与遗憾。
巷口的晚风依旧温柔,巷外的烟火依旧热闹。
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一场极致别扭的争吵,被温柔的善意悄悄抚平裂痕。
少年偏执酸涩的爱意,少女隐忍沉默的深情,都藏在这条初秋的老巷里,藏在晚风裹挟的细碎遗憾里,等待着一场迟来的和解与圆满。
暮色把整条老巷浸得愈发暗沉,墙根下丛生的野草被晚风卷着,沙沙擦过青砖,胡瑾棠肩头断断续续的轻颤总算缓了大半。
谭婗雨蹲在她跟前,静静递出包里揣着的一包纸巾,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一层薄冰。
胡瑾棠迟疑片刻,慢慢抬手接过纸巾,指尖抖着擦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乌黑长发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两侧,一双眼红肿得像浸过水,原本干净柔和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压抑许久的哽咽渐渐收住,只是胸腔里依旧堵着沉甸甸的酸涩,一呼一吸都带着淡淡的闷痛。
谭婗雨见她情绪稳下来大半,才慢慢直起膝盖站起身,膝盖抵着地面蹲久了泛出发麻的酸胀,她轻轻揉了揉腿侧,垂眸看向还靠着墙壁、浑身透着单薄无助的胡瑾棠,柔声开口,打破巷底长久凝滞的安静。
“其实我们今天本来约好了,是打算一起去巷尾那家老字号烤肉店的。”
胡瑾棠闻言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抬眼茫然望向谭婗雨,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烤肉店?”
“嗯,专门为了庆祝傅敬臻回国,我和林雲山早就提前订好了位置。”
谭婗雨轻轻点头,目光温柔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眼底藏着心疼,“大家本来是想热热闹闹聚一场,谁也没料到会闹出刚才这一出。”
晚风掠过巷口,送来一缕烤肉油脂混合孜然的淡淡香气,冲淡了几分巷子里压抑悲凉的气息。
谭婗雨往前半步,小心翼翼伸出手,没有贸然拉住她,只是虚虚停在她胳膊旁,给足她后退回避的余地。
“我看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也难受,不如跟我们一起过去?不用拘束,就当跟着我们凑个热闹,店里暖和,还有热饮,总比你一个人蹲在冷风里强。”
胡瑾棠下意识攥紧校服下摆,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一想到等下要见到傅敬臻,方才争执时他眼底翻涌的愤怒、决绝转身的背影还清晰刻在脑海,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层无法割舍的思念与愧疚。
她沉默良久,指尖反复捻着纸巾边角,细碎的纸屑落了一地,最后才轻轻、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一声细弱的应答消散在晚风里,谭婗雨当即松了口气,脸上漾开浅淡柔和的笑意,侧过身留出前路,慢慢陪着胡瑾棠往巷口走。
两人步调放得极慢,胡瑾棠走两步便会下意识停顿,目光不由自主瞟向巷外,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谭婗雨全程放慢脚步迁就她,时不时低声和她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分散她紧绷的注意力,消解她心头的局促。
转过巷道拐角,刚踏出青灰老巷的范围,昏黄路灯铺满地面积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两人一眼就看见了巷口墙根下的两道身影。
林雲山站在一旁,身形挺拔,一手插在校服裤袋里,另一只手一下下轻轻拍着身侧人的肩膀,动作带着笨拙又无奈的安抚。
他眉头紧紧锁着,脸上满是束手无策的窘迫,平日里惯有的散漫笑意全然消失,只剩下一筹莫展的焦灼。
而那个平日里高傲张扬、事事不肯低头半分的傅敬臻,此刻全然没了往日强势凌厉的模样。
一米八七高挑挺拔的个子,此刻狼狈地蜷缩着双腿蹲在冰冷水泥墙角,后背微微弓起,整张脸深深埋在膝盖之间,乌黑的头发垂落下来,彻底遮住了他所有神情。
肩膀不受控制地大幅度起伏,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从臂弯里漏出来,不是嘶吼,是闷在胸腔里、撕心裂肺的呜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全然卸下了少年所有坚硬的外壳,把藏了一整年的思念、悔恨、心疼尽数宣泄出来。
地面上落了一小片潮湿的水渍,全是他不断滑落的眼泪。
谭婗雨当场愣住,下意识顿住脚步,身旁的胡瑾棠也猛地停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怔怔望着墙角那个崩溃痛哭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谭婗雨率先回过神,忍不住轻咳一声,快步走上前,又好气又无奈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窘迫。
“傅同学,你赶紧起来行不行?大街上路灯底下蹲着哭,路过行人都往这边看,丢不丢人啊,多大的人了。”
林雲山侧头看向走来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无奈地摊了摊手,压低声音叹气。
“我劝半天了,怎么拉都不肯起来,拍肩膀劝也没用,油盐不进,跟魔怔了一样。”
谭婗雨上前半步,伸手想去拽傅敬臻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听见没有,快起来,我们本来要去吃烤肉,专门给你接风的,再哭肉都要凉透了。”
不管两人如何劝说拉扯,蹲在地上的傅敬臻纹丝不动,依旧死死埋着头,呜咽声没有半点停歇,仿佛周遭所有人的话语都隔绝在外,全世界只剩下他翻涌难平的情绪。
胡瑾棠静静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不停颤抖的脊背,心底那点因争吵而生的隔阂、委屈瞬间尽数瓦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她攥紧手心,迟疑几秒,才轻轻挪动脚步,慢慢走到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轻轻吐出一句带着沙哑温柔的话音。
“别哭了。”
短短三个字,音量不高,却清晰穿透周遭所有细碎声响,直直落进傅敬臻耳朵里。
方才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毫无反应的少年,身体猛地一僵,起伏的肩膀骤然停住。
下一瞬,他几乎是弹射一般猛地抬起头,凌乱的黑发散乱贴在湿漉漉的额角,双眼红肿不堪,眼尾一片刺目的绯红,脸颊布满未干的泪痕,鼻尖通红,整张脸狼狈得一塌糊涂。
他一瞬不瞬牢牢锁定眼前的胡瑾棠,眼底翻涌着狂喜、悔恨、心疼、思念万千情绪,来不及擦拭脸上泪水,长腿一撑地面,瞬间站起身。
大步迈到她面前,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语,一把伸手牢牢将纤细单薄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重得像是害怕下一秒她就会再次消失,手臂死死圈住她的腰,将人完整扣在自己怀里,随即低下头,整张脸深深埋进她纤细白皙的颈窝。
温热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落在她颈间细腻的皮肤上,顺着衣领渗进布料,一片湿热。
胡瑾棠浑身一僵,下意识抬起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他宽阔的后背,一下下缓慢、轻柔地顺着他紧绷颤抖的脊背,无声安抚着崩溃痛哭的少年。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晚风凉意的气息,颈窝持续不断传来的湿意,清晰告诉他,眼前这个一向骄傲不肯示弱的人,哭得有多伤心。
一旁的谭婗雨和林雲山默契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默默往后退了好几步,远远靠在巷口的石墩边上,刻意拉开距离,把整片路灯下的空间完整留给相拥的两人。
林雲山侧过头,压低声音凑到谭婗雨耳边,语气满是哭笑不得。
“真看不出来,傅敬臻平日里拽得二五八万,今天居然蹲路边哭成这样,我都不想承认我跟他认识。”
谭婗雨轻轻掩住嘴,压下唇边憋不住的笑意,轻轻点头附和,放轻音量小声回应。
“谁说不是呢,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哭起来比小姑娘还凶,幸好我们俩过来了,不然他指不定要蹲到半夜。”
两人就安安静静站在远处,背对着相拥的两人,闲聊着等巷尾烤肉店预留的座位,时不时悄悄回头瞥一眼,又飞快转回头,自觉不打扰那份积压了一整年的相拥与释怀。
路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晚风缓缓吹拂,卷起两人交缠的发丝,傅敬臻埋在她颈窝。
压抑的哭声渐渐轻缓下来,只剩下细微、断断续续的抽噎,手臂却依旧不肯松开半分,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不知过了多久,颈间的泪水终于渐渐止住,傅敬臻依旧没有松开怀抱,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敏感的脖颈,闷闷的、带着浓重未散鼻音的嗓音,缓缓在她耳边响起,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既然我们分开之后,你过得也不好,那当初的分开,就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手臂又收紧几分,脸颊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颈侧,藏了整整一年的忐忑、思念与笃定,尽数融进这句告白里。
“胡瑾棠,我们复合吧。”
胡瑾棠搭在他后背的手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温暖紧实的怀抱里,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积攒许久的万千心绪,在此刻轰然翻涌。
是的,也很明确,两个人下一章就会复合,后面会更注重更新林雲山和谭婗雨的故事,胡瑾棠和傅敬臻的故事会在后续的番外或者开单独的文来完成,可以期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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