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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胡瑾棠      ...


  •   晚风裹着傍晚初秋的细碎凉意,轻轻拂过榕市附中校门口的香樟枝叶,落下簌簌轻响。

      夕阳垂落在远处的居民楼檐角,晕开一层温柔的橘粉色霞光,冲淡了白日校园里紧绷的学业压抑。

      九人小队严格按照提前分好的批次,两两三三分散开来,姿态松弛自然,没有半分出逃的慌张,完美避开了校门口值守的门卫视线。

      最前面开路的是关舒扬和沈景泽。

      关舒扬双手随意揣在校服口袋里,脑袋东张西望,嘴角还挂着没散去的雀跃笑意,一路上不停低声碎碎念,满心都是即将吃到烤肉的期待。

      “我跟你们说,这家韩式烤肉店我刷了好多次点评!芝士玉米超长拉丝,厚切五花烤得焦香流油,还有冰镇的青提汽水,巨解腻,今天必须吃回本!”

      沈景泽走在他身侧,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冰山模样,步履平稳,眉眼淡淡扫过四周街道,默默充当着最靠谱的开路保镖,只偶尔被身边喋喋不休的少年逗得眼尾微松,不发一言,却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对方的节奏。

      紧随其后的是谢竹薇、谭婗雨、周茗璃三个女生。

      三人并肩走着,指尖轻轻拢着被风吹乱的额发,低声聊着刚刚班会课的社死名场面,还有即将到来的十佳歌手大赛。晚风掀起她们的校服裙摆,少女眉眼温柔,笑语细碎清甜,落在微凉的暮色里,格外治愈。

      最后压阵收尾的四人组,许衍礼走在最外侧,时刻留意着身后有无老师、同学尾随,心思缜密,全程戒备;

      李语琀步伐从容,轻声清点着人数,确保全员无一落下;林雲山双手插兜,身形慵懒挺拔,漫不经心地跟着队伍往前走,侧脸落满温柔霞光,一派松弛自在。

      唯独走在队伍最侧边的傅敬臻,从踏出校门的那一刻起,周身的松弛感就悄然褪去了大半。

      他没有参与众人的嬉闹闲谈,狭长的眼眸微微垂着,长睫覆下一层浅淡阴影,清冷的视线漫无目的扫过街边巷口,周身是一贯的疏离矜贵,安静得仿佛与热闹的众人自成两个世界。

      从校门口步行不过两分钟,就是那条通往美食街的僻静窄巷。

      这是附近学生偷偷聚餐最常走的近路,巷子两侧是爬满绿植的老旧围墙,墙边长着丛生的狗尾草,巷道不算昏暗,只是遮挡了街道的人声喧嚣,安静又隐蔽,平日里鲜有路人经过。

      一行人顺着平整的石板路拐进巷口,原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也下意识压低了几分,怕惊扰了这片安静。

      可刚转过拐角,踏入巷内不过两三米的距离,一道突兀的、带着胁迫感的男生哄笑声,骤然刺破了巷子里的宁静。

      “别躲啊,就聊几句话而已,至于这么害羞?”

      “长得这么漂亮,装什么高冷不爱说话的样子?”

      “陪我们聊会儿,又不会少块肉。”

      戏谑、轻佻又带着几分痞气的男声层层叠叠响起,带着让人不适的调戏意味,嚣张地回荡在狭长的巷道里。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去。

      巷子最深处的围墙死角,背光的阴影区域里,四五个穿着外校宽松校服、染着浅色系碎发的男生,正团团围成一圈,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墙角的位置。

      人群最中心,被死死困在围墙与男生包围圈之间的,是一个身形纤细娇小的女生。

      她个子不高,堪堪只到那群男生的肩头,整个人完全被高大的人影笼罩,严严实实地挡在墙角,从众人站立的视角,完全看不见她的眉眼和神情,只能透过人群的缝隙,隐约瞥见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和垂落在肩头、柔顺乌黑的长发。

      女生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哭闹和争吵声,安静得过分,却恰恰是这份死寂的沉默,让眼前的场景愈发让人揪心,一股压抑的窒息感瞬间笼罩整条小巷。

      队伍里的几个人都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心里莫名一紧,只当是偶然撞见外校学生搭讪闹事,没人认出墙角的陌生女生究竟是谁。

      周茗璃下意识蹙起眉头,小声凑近身侧的谭婗雨,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忌惮。

      “怎么回事啊?这群人也太没礼貌了,堵着人家女孩子干嘛……”

      谭婗雨轻轻抿唇,眸光凝着巷中的场景,眼底藏着一丝担忧,却也只能看清模糊的背影,完全无法辨认对方身份,只能轻轻摇头。

      “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同学,那个女生看着好危险。”

      许衍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冷的眉眼沉了几分,下意识往前半步,时刻留意着局势变化,语气沉稳。

      “看着不像本校学生,应该是隔壁职高的,经常在这附近晃悠找麻烦。”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前方对峙的画面里,没人留意到身侧傅敬臻瞬息剧变的气场。

      就在众人茫然观望、小声议论的瞬间,傅敬臻原本随意散漫的目光,隔着层层人影,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墙角那截露出来的纤细手腕上。

      仅仅只是一眼,短短一秒钟的对视与辨认。

      没有人看清他眼底情绪的翻涌,没有人捕捉到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更没有人察觉他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白的紧绷状态。

      下一秒,傅敬臻毫无预兆地偏过头,收回视线,身形微侧,做出了径直转身、打算原路离开的姿态。

      他的动作极轻、极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单纯不想掺和陌生人的纠纷,只想避开这场麻烦,和他平日里清冷疏离、事不关己的模样别无二致。

      在场所有人都信了他的举动。

      唯独一直静静观察全场、心思极度敏锐的沈景泽,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站在最靠近傅敬臻的位置,清晰地感知到了身旁少年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不是规避麻烦的淡然。

      是极致克制、濒临失控的隐忍。

      傅敬臻周身原本清冷温和的气场,在那一眼之后,彻底碎裂殆尽。

      一股沉沉的、冰冷刺骨、极具压迫感的戾气,从他挺拔的身形里无声炸开,沉沉笼罩在周身。

      那股戾气漆黑冰冷,汹涌又压抑,带着毁天灭地的愠怒与慌张,和他平日里温润松弛、矜贵淡然的模样判若两人,是众人从未见过的、极致危险的状态。

      沈景泽眸光骤然沉凝,心底瞬间了然。

      他知道了。

      他彻底知道墙角那个沉默的女生,到底是谁了。

      空气安静得只剩巷尾的风声。

      所有人还没从傅敬臻“转身离开”的动作里反应过来,甚至还在暗自感慨转学生性子冷淡、不爱多管闲事。

      可仅仅一秒钟的空档,刚刚已经侧身转身、看似要走的傅敬臻,身形骤然折返。

      动作快得极致凌厉,没有半分拖沓犹豫。

      他甚至没有跟身边任何人说一句话,没有片刻迟疑,长腿大步迈开,直接穿过猝不及防的众人,身姿挺拔如松,带着一身骤然爆发的冰冷戾气,直直朝着巷深处那群闹事的男生,快步走了过去。

      全程沉默,气场骇人。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所有人彻底愣住,现场瞬间死寂。

      迟钝的关舒扬完全没看懂这瞬息万变的氛围,脑子还停留在看热闹的状态,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压低声音满脸不解地凑近林雲山,絮絮叨叨地小声发问,语气里满是诧异和戏谑。

      “不是?什么情况啊这是?谁啊到底?阿敬不对劲吧?”

      “他才转学来咱们班一天啊!刚来第一天,什么时候在学校附近勾搭上小女生了?”

      “而且他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见义勇为了?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他叽叽喳喳的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林雲山一声低冷又暴躁的呵斥,语气里满是严肃和愠怒,直接打断了他的废话。

      “闭嘴,蠢货。”

      林雲山的神色是众人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混迹校园多年,见过无数闹事、对峙、冲突的场面,太懂少年人瞬间爆发的戾气意味着什么。

      傅敬臻此刻周身紧绷的气场,根本不是简单的见义勇为,那是彻底动了真怒,情绪濒临失控,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慌乱和戾气。

      这种状态下的人,最容易冲动出事。

      傅敬臻身形高挑,一米八七的身高极具压迫感,可对方人多势众,足足五个人,若是真的动手拉扯,孤身一人的傅敬臻很容易吃亏,甚至被对方围堵针对。

      根本容不得半分犹豫。

      林雲山不再有丝毫看戏的心态,眉眼凌厉沉冷,快速转头看向身后满脸茫然的众人,语速极快,语气笃定威严,字字清晰地安排道。

      “你们所有人,全部待在这里别动!”

      “不许往前凑,不许出声打扰,更别擅自过来添乱!”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没有多余停留,立刻抬步,快步跟随着傅敬臻的背影,朝着巷深处疾步走去,时刻准备兜底,防止傅敬臻冲动之下闹出无法收场的事端。

      巷深处的对峙还在继续,那群外校男生依旧肆无忌惮,言语轻佻得过分。

      为首的那个黄毛男生,身形微胖,姿态嚣张,整个人几乎半个身子贴到女生身前,脸凑得极近,几乎要贴住女生的脸颊,猥琐又戏谑地开口。

      “别一直不说话啊,美女,给个联系方式而已,没必要这么不给面子吧?”

      温热又黏腻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让人不适的烟味,逼得墙角的女生下意识死死往后缩,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肩膀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力低着头,试图遮挡自己的脸。

      就在黄毛伸手,想要伸手去扯女生垂落的长发、进一步逼近的瞬间。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骤然笼罩住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

      傅敬臻瞬息而至。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精准扣住黄毛男生的手腕,力道沉重又狠,没有半分留情。

      “滚开。”

      两个字,低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像是淬了寒冬的寒冰,硬生生压盖了全场所有的嬉闹声。

      力道之大,让嚣张跋扈的黄毛瞬间疼得脸色发白,手腕像是被铁钳锁住一般,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傅敬臻手腕微微用力,猛地向外一扯。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骼错位声夹杂着失重的踉跄声响。

      刚刚还嚣张无比的黄毛,直接被他徒手拽得连连后退三四步,狼狈地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才勉强站稳,脸上的戏谑瞬间变成了错愕和震怒。

      趁着对方阵型大乱、失神的间隙,傅敬臻没有丝毫停顿,长臂一伸,精准穿过混乱的人影,稳稳抓住了墙角女生纤细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坚定,带着十足的安抚与保护欲。

      他微微用力,将那个一直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稳稳从狭窄的包围圈里拉了出来。

      下一秒,他直接侧身转身,宽厚挺拔的背脊稳稳一横。

      一米八七的高挑身形,如同最坚固的屏障,严严实实地将女生彻底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寸步不让,彻底隔绝了那群不怀好意的外校男生的所有视线和逼近的恶意。

      至此,众人终于看清了那个被堵住的女生的完整模样。

      女生身形纤细娇小,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极美,五官精致清冷,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眼底蓄满了强忍的慌乱和惊惧,眼眶泛红,却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不肯示弱半分。

      她穿着干净整洁的榕市附中校服,长发松散垂在肩头,整个人安静又漂亮,自带清冷疏离的气质,却在此刻被吓得浑身轻颤。

      “是附创二班的!”

      后方远远观望的谭婗雨,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当即低呼出声,眼底瞬间盛满了然与担忧。

      “我知道她!我们年级超级有名的那个女生,长得特别漂亮,好多外班还有高年级的男生都在追她!”

      “她性格特别安静内向,平时基本不说话,独来独往的,很少见她跟别人结伴,没想到会在这里被人堵住……”

      周茗璃也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小声补充道。

      “怪不得看着这么眼熟!每次校园墙上面有人表白,好几次都看见她的照片了,又好看又自律,就是太内向了,总是一个人。”

      几人低声交谈的瞬间,被坏了好事的几个外校男生,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五人迅速聚拢在一起,盯着挡在前方、气场冰冷凛冽的傅敬臻,个个面露凶色,摩拳擦掌,一副要动手闹事的架势。

      “你谁啊?多管闲事?”

      “我们跟小姑娘开玩笑,关你屁事?”

      “识相的赶紧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几人嘴上放着狠话,脚步往前试探性地逼近,可心底早已被彻底震慑。

      傅敬臻周身翻涌的戾气太过骇人,眉眼冷冽如霜,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是真正动怒、不计后果的凶狠。

      更让他们忌惮的是,巷口又一道高挑身影快步逼近。

      林雲山紧随而至,同样一米八七的挺拔身形,少年常年运动练就的利落气场,眉眼凌厉桀骜,自带常年混迹球场、摆平无数事端的强势气场,稳稳站在傅敬臻身侧,两人并肩而立。

      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一冷厉、一桀骜,双双挡在女生身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保护屏障。

      两股极强的压迫感叠加在一起,沉沉碾压过来。

      原本嚣张跋扈的五个外校男生,看着眼前两个气场全开、眼神冰冷的高大少年,心底的嚣张气焰瞬间被彻底浇灭。

      他们人多,却丝毫不敢上前挑衅对峙,握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眼底的凶光彻底褪去,只剩下忌惮和心虚。

      僵持了短短数秒,没人敢真的动手。

      最终,几人狠狠瞪了一眼两人,撂下几句色厉内荏的狠话,不敢多做停留,悻悻地转身,快步逃离了这条小巷,瞬间消失在巷口拐角。

      喧闹彻底褪去,小巷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晚风簌簌吹动围墙绿植的轻响。

      紧绷的对峙氛围彻底消散,危机顺利解除。

      林雲山松了口气,侧身扫了眼身前依旧周身紧绷、浑身戾气未散的傅敬臻,又看了看他身后依旧微微发抖、惊魂未定的二班女生,眸光稍缓,立刻转头望向巷口远远站着的众人,扬声开口,语气轻快了几分,快速安排后续事宜。

      “没事了,麻烦解决了。”

      “你们先别过来,别扎堆,免得引来巡逻老师多看多问。”

      “你们几个先去烤肉店占位置、点菜等着,我在这里等傅敬臻处理完后续,他安顿好这边的事情就直接过去找我们。”

      话音落下,众人刚准备应声动身,一直满心担忧、全程盯着巷中动静的谭婗雨,却轻轻蹙起眉头,往前迈出一步,温柔的眼底藏着浓浓的顾虑,轻声开口阻拦。

      “等等,我不想要走。”

      她声音清甜,却格外坚定,目光落在巷中孤立无援的两人身上,认真说道:“林雲山,还是留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等着吧。”

      “那个同学现在看起来特别害怕,情绪还没稳定下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傅敬臻虽然出手帮了她,但他毕竟是男生,而且他现在情绪看着很不稳定,戾气很重。万一女生还有什么害怕、委屈的话,男生不方便安抚,而且万一对方还有折返找麻烦的可能,傅敬臻一个人也分身乏术。”

      “只有他一个男生留下来,未必周全,我有点不放心。”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林雲山。

      他刚刚只想着快速解决事端、避免麻烦,却忽略了女生的情绪安抚和后续隐患。

      傅敬臻此刻情绪紧绷、戾气未消,状态极不稳定,根本不擅长安抚受惊的女生。

      女生刚刚遭遇骚扰,内心极度恐慌敏感,面对陌生的、气场冰冷的男生,大概率依旧无法放松,若是再出现任何突发状况,孤身一人的傅敬臻确实难以周全。

      林雲山当即点头,果断更改安排,语气利落清晰。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他立刻转头看向巷口的几人,快速分配任务:“关舒扬,你带着许衍礼、沈景泽、谢竹薇、周茗璃四个人,先去烤肉店!”

      “提前找好包厢,把位置占好,该点菜点菜,备好餐具饮料,不用等我们,正常准备就行。”

      “我和谭婗雨留在这里,陪着傅敬臻,等这边彻底稳妥、她情绪稳定了,我们再一起过去跟你们汇合。”

      安排清晰妥当,没有半分纰漏。

      关舒扬此刻也终于收起了嬉闹的心思,知道事情轻重,立马正色点头,不再多言:“收到!放心交给我们,保证把一切安排妥当!”

      说完,他便带着剩下四人,脚步轻缓地转身,朝着巷外的烤肉店方向走去,全程安静有序,不再嬉笑打闹,只留下林雲山和谭婗雨两人,静静站在不远处的巷边,默默等候着巷中心的两人,随时待命兜底、安抚善后。

      暮色渐浓,晚风温柔。

      一场突如其来的小巷意外,打乱了少年少女的聚餐计划,却也悄悄掀开了清冷转学生傅敬臻,不为人知、极致隐秘的温柔与软肋。

      属于附创一班九人小队的青春日常,也在这场猝不及防的意外里,多了一层滚烫又鲜活的羁绊。

      巷口的晚风渐渐沉了下来,落日最后的霞光褪去,淡青的暮色漫满整条狭长巷道。

      谭婗雨和林雲山很默契地停在巷口两米外的位置,十分懂分寸地没有上前打扰,安静地驻足等候。

      两人刻意错开了视线,没有去窥探巷中心的画面,却也隔得不远,巷底低沉清晰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耳里。

      林雲山双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脊背微微靠着冰凉的围墙,眉眼敛着几分少年人少见的沉色,没有了平日里散漫跳脱的模样。

      他侧眸轻轻瞥了眼身侧安静伫立的少女,见谭婗雨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的担忧,便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将那段尘封的过往,尽数娓娓道来。

      “你刚刚猜的没错,那个女生是附创二班胡瑾棠,也是是傅敬臻的前女友。”

      他声音很轻,裹挟着晚风的凉意,带着几分唏嘘的无奈。

      “他俩是我们初中本部公认的神仙初恋,初一刚入学就在一起了,整整暧昧相守了两年,是我们兄弟几个所有人都看好的一对。”

      谭婗雨闻声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里盛满讶异,下意识放轻呼吸,静静听着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两人真正闹崩分手,是在初三最关键的升学季。”林雲山眸光望向巷底那道孤寂挺拔的背影,眼底满是了然。

      “所有人都以为他俩会稳稳熬到高中,甚至走完更远的路,结果谁也没想到,分手分得又决绝又荒唐。”

      “胡瑾棠性子太冷,天生喜欢独来独往,习惯性把所有情绪、委屈、难处全部藏在心里,从来不跟任何人倾诉,哪怕是当时最亲近的傅敬臻也不行。

      傅敬臻那时候年纪小、性子执拗,满心满眼都是她,总想拼命挤进她的世界,护着她、陪着她,可每次都被她疏离的态度挡在门外。”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复杂。

      “最关键的导火索,是傅敬臻爷爷的安排。傅家本来就有送他去M国深造、历练一年的规划,一直迟迟没定下来,就是因为他舍不得胡瑾棠,执意留在国内陪她升学。”

      “可最后,是胡瑾棠先开的口。”

      “她态度特别坚硬,全程冷淡疏离,主动劝他出国,让他遵从家里的安排,说自己习惯了一个人,不需要他的陪伴,想要彻底的自由,不想再被感情牵绊。”

      “傅敬臻那时候年少气盛,自尊心强又满心委屈,攒了两年的隐忍和不安彻底爆发,赌气顺着她的话,直接提了分手。”

      “他以为她会挽留,以为她只是嘴硬别扭,结果胡瑾棠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挽留,平静地接受了所有结局。”

      短短几句过往,道尽了两人年少最遗憾的别离。

      谭婗雨静静听着,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下意识抬眸望向巷底的两人,终于读懂了傅敬臻刚刚瞬间失控的戾气与紧绷。

      原来不是初见的陌生人。

      是横跨了数年青春、爱到极致、也伤至最深的旧人。

      巷中心的氛围,早已沉滞得让人窒息。

      自始至终,傅敬臻都背对着身后的女生。

      挺拔瘦削的背影绷得笔直,肩线僵硬紧绷,浑身覆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冰冷漠然。

      没人能看见他正面的神情,唯独晚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间,能清晰看见他泛红的眼尾。

      不知从何时起,那双清冷淡漠、素来无波无澜的眼眸,早已蓄满了温热的湿意。

      眼眶通红,隐忍的水光在眼底疯狂翻涌,死死克制着不肯坠落,却早已溃不成军。

      他刚刚冲上来护她、赶走混混的那一刻,气场凌厉凶狠、戾气滔天,仿佛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可此刻危机散尽,只剩两人独处的瞬间,所有的坚硬外壳轰然碎裂,只剩下满心积压数年的委屈、不甘与酸涩。

      身后,一直僵立在墙角、迟迟不敢出声的胡瑾棠,终于轻轻动了动。

      少女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刚刚受惊的颤抖,还裹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哽咽,软软地穿透凝滞的空气:“傅敬臻。”

      她时隔一年,再次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喊出了他的名字。

      一字一顿,温柔又生疏,裹挟着无数无人知晓的隐忍与想念。

      “你转过来,好不好?”

      傅敬臻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剧烈一僵,浑身的紧绷感瞬间拉到极致。

      几秒的死寂沉默后,他缓缓、缓缓地转过身。

      少年一米八七的高大身形微微伫立,清冷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平日里温柔细碎的眸光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冰冷寒意。

      眼底的水光依旧汹涌,红着眼眶,眼神却冷得像寒冬结的薄冰,死死锁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少女。

      四目相对的瞬间,胡瑾棠的睫毛骤然剧烈颤抖,鼻尖一酸,眼底的泪水瞬间就蓄满了。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压抑的痛苦,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轻轻吐出三个字,带着细碎的颤音:“你瘦了。”

      简简单单一句关心的寒暄,瞬间点燃了傅敬臻积压整整三年的情绪。

      他此刻半点不想沉溺在这种久别重逢的煽情里,半点不想听这些无关痛痒的温柔关心。

      一年的异国独处、一年的遥遥相望、一年的满心遗憾和委屈,岂是一句轻飘飘的“你瘦了”就能抹平的?

      傅敬臻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嘲讽的弧度,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半分温度,字字锋利如刀,直直砸向她:“别来这套。”

      “解释。”

      他语气强硬、冷硬逼人,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委屈。

      “刚刚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种偏僻小巷?为什么任由别人堵你、骚扰你,一句话都不反抗?”

      面对他强势的质问,胡瑾棠唇瓣翕动了数次,白皙的指尖死死攥着校服衣角,指节泛白,眼眶越来越红,湿漉漉的眼眸定定看着他,却始终闭口不言。

      她习惯性沉默、习惯性隐忍、习惯性把所有事情独自扛下,从小到大,向来如此。

      可这份沉默,恰恰是傅敬臻最无法忍受、最耿耿于怀的症结。

      瞬间,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多年的燃点。

      积压一年的不甘、委屈、遗憾、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傅敬臻往前微迈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陡然凶厉几分,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字字清晰、句句戳心:“为什么不说话?!”

      “胡瑾棠,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永远都不说话?”

      他眼底的泪水摇摇欲坠,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维持着强势的质问。

      “我以前是讨厌吵吵闹闹、叽叽喳喳的人,我是不爱听别人碎碎念日常、琐碎小事。”

      “可我从来没有讨厌过听你说话!”

      “我讨厌的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废话,不是你的!”

      “别人的日常我半句不想听,可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琐碎小事、你的委屈难处,我巴不得你全部告诉我,巴不得替你一一扛下!”

      他盯着她泛红却依旧沉默的眉眼,语气又沉又痛:“可你呢?你偏偏什么都不说。”

      “你永远把自己锁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一个人扛所有事,永远对我闭口不谈,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这样的性格,更讨厌这种无力靠近你的感觉!”

      巷口的谭婗雨听得心口发闷,鼻尖酸涩难言。

      林雲山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满是无奈的唏嘘。

      他太懂这种感受了。

      傅敬臻从头到尾讨厌的从来不是吵闹,从来不是牵绊,他讨厌的从来都是——他满心满眼想参与她的人生,她却永远把他拒之门外。

      短暂的剧烈情绪起伏后,傅敬臻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稍稍收敛,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酸涩。

      他看着眼前泪眼朦胧、一言不发的少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喊出那个尘封一年、无数次在深夜默念的名字:“胡瑾棠。”

      “这一年,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语气凉薄又伤人,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清冷的脸颊缓缓滑落,滚烫又酸涩。

      “你不是最擅长用你这张安安静静、楚楚可怜的脸,骗取所有人的同情心吗?”

      “当年不就是这样?安静、温柔、独来独往,所有人都觉得你乖巧懂事,只有我,被你这副样子骗得团团转。”

      “你想要的自由,我全数给你了。”

      “你想让我出国深造、远离国内的一切,我听你的,我乖乖去了M国,整整一年,彻底不打扰你,彻底成全你想要的无拘无束。”

      傅敬臻的声音彻底带上了哭腔,隐忍的崩溃彻底藏不住:“我什么都顺着你,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可你告诉我——”

      “你为什么还是过得这么不好?!”

      这句话,藏着他一年所有的牵挂、心疼、不甘与质问。

      他远赴异国,熬过无数个孤独难熬的日夜,逼着自己放下执念、放下思念,以为放手成全,就能让她得偿所愿、安稳自由。

      可时隔一年归来,他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她独自被困在阴暗小巷、被人欺负、怯懦无助、过得一塌糊涂的模样。

      胡瑾棠站在原地,被他句句诛心的质问砸得彻底崩溃,大颗大颗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脸颊,顺着白皙的皮肤不停滑落。

      她眼眶通红、泪流不止,肩膀剧烈颤抖,满心的委屈、思念、苦衷全部堵在喉咙里,可到最后,依旧是沉默。

      依旧什么都解释不出口。

      看着她只会流泪、不会辩解、永远沉默的模样,傅敬臻心底最后一丝执念,彻底轰然破碎。

      他再也看不下去这副画面,再也承受不住这份窒息的遗憾与心痛。

      傅敬臻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晚风凉意的空气,硬生生逼退眼底汹涌的湿意,收回所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语气冷得彻底、决绝得彻底。

      “罢了。”

      他不再质问,不再纠缠,不再宣泄积压多年的情绪。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转身,没有丝毫留恋,脊背依旧挺拔,却透着说不尽的孤寂与疲惫,抬脚就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

      清冷的声音,轻飘飘回荡在寂静巷底,字字决绝,带着最后的尊严与祝福,也带着彻底的失望:

      “胡瑾棠,既然是你拼尽全力想要的自由。”

      “那你就好好守住,别过得这么狼狈。”

      “别让我瞧不起你。”

      说完,他再也没有回头。

      晚风卷起他的校服衣角,少年泛红的眼眶、未干的泪痕、隐忍崩溃的侧脸,在暮色里清晰又刺眼,满是年少爱而不得的潦草与遗憾。

      他一步步走出巷底,穿过空旷的巷道,径直走到等候在巷口的谭婗雨和林雲山面前。

      短短一段路,他已然收拾好了大半濒临崩溃的情绪,只是眼底的红血丝依旧醒目,嗓音沙哑得厉害,褪去了刚刚的暴怒与崩溃,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

      他没有看林雲山,只是抬眸看向身侧温柔安静的谭婗雨,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无奈:“谭婗雨。”

      “麻烦你,留下来安慰一下她。”

      “她这辈子,什么心事、什么难处,都习惯烂在肚子里,从来不肯和我说半个字。”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无力。

      “我搞不定她,也劝不动她。你们女生之间,或许更好沟通。”

      交代完这句话,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林雲山,轻轻颔首。

      林雲山素来通透,见状什么多余的安慰话语都没说。

      少年人之间最懂彼此的体面与难堪,千言万语的劝解,都不及一个无声的慰藉。

      他抬手,重重、温柔地拍了拍傅敬臻的肩膀,掌心的温度无声传递着安抚与包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傅敬臻微微颔首致谢,不再多言,避开两人的目光,独自抬步,转身朝着巷外那家热闹的韩式烤肉店走去。

      他要去奔赴那群少年少女的热闹烟火,用喧嚣热闹,掩盖刚刚巷末那场狼狈又心碎的久别重逢。

      巷口只剩下谭婗雨和林雲山两人。

      暮色彻底沉落,巷底的风愈发轻柔,却裹着化不开的酸涩与落寞。

      谭婗雨望着傅敬臻孤寂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巷深处那个依旧僵立在墙角、无声落泪的纤细身影,心底五味杂陈,轻声开口,语气满是唏嘘:

      “原来……是这样的一段故事。”

      林雲山望着幽深安静的小巷,眼底满是轻叹,缓缓补完了最后一点细节,解开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初三那次分手,所有人都以为是傅敬臻赌气任性、不顾情面。”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是在顺着她的意愿成全。”

      “他赌了一场挽留,赌她心里有他,赌她只是嘴硬别扭,最后赌输了,硬生生扛下了所有别离的痛苦,独自远赴异国熬了一整年。”

      “而胡瑾棠,看似得到了想要的自由,看似无拘无束,可从今天的样子来看——”

      林雲山微微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也从来没有真正、好好地,熬过没有他的自由。”

      谭婗雨听着,心口闷闷的,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整理好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步朝着巷底缓缓走去。

      她想去陪陪那个孤独执拗、满身心事、独自落泪的女孩。

      想去温柔地接住她所有不敢言说、藏了整整三年的委屈与遗憾。

      巷口的喧嚣远去,烤肉店的烟火温热在前,而这条寂静的老巷里,藏着两个少年最盛大、最赤诚、也最遗憾的年少深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胡瑾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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