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小舅舅
...
-
月考落幕的这天恰逢周五,晚风拂走了连日紧绷的备考压抑,榕市附中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
不用上晚自习,不用熬夜刷题,整个校园都浸在少年少女松弛轻快的氛围里。
下午学校统一安排各班返校复盘试卷、对答案,算是给这场为期两天的月考画上收尾的句号。
七班的教室里早早坐满了人,原本安静肃穆的考场,此刻彻底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喧嚣。
桌椅随意摆放,同学们三三两两凑成一团,前后桌互相拉扯着试卷、翻着答案解析,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叹息声、惊喜声、懊悔声交织在一起,灌满了整间教室。
有人因为压轴题蒙对答案欣喜雀跃,有人因为粗心丢分懊恼拍桌,有人两两对照答题卡,反复核对选择题答案,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关于成绩的焦灼氛围。
谭婗雨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将收拾好的试卷、错题本一一摊开在桌面,指尖轻轻摩挲着试卷平整的边角,心底却没有半分想要对答案的兴致。
她太清楚自己的水平了。
从高一入学至今,她的成绩向来都是稳稳的中游偏上,不拔尖、不落后,卡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不痛不痒。
没有名列前茅的亮眼优势,不用承受顶尖学霸分毫必争的高压,却也没有松弛摆烂的底气。
每次出成绩,看着榜单不上不下的名次,连她自己都觉得格外别扭,既没有进步的惊喜,也没有彻底释怀的坦然,只剩一种淡淡的、无处安放的憋屈与无力。
看着周围所有人都全身心投入对答案的热潮里,人人神色紧张,分毫必究,仿佛多核对一道题,就能改变最终的结果。
周遭紧绷的情绪裹挟着她,让原本心态平和的谭婗雨也不自觉跟着紧绷起来。
她轻轻深呼吸,抬手抚平心底翻涌的细碎焦虑,暗自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强迫自己放平心态、不要过度紧张。
终究还是拿起笔,翻开各科答案解析,跟着同学们的节奏,一道题一道题慢慢核对起来。
九科试卷,密密麻麻的题目,她耐着性子逐一核对、细心估分。
从选择题、填空题,到大题步骤分、作文浮动分,她一点点精细核算,反复斟酌扣分标准,尽量把分数估得客观精准。
整整一节课的时间,她都沉浸在枯燥的估分里。
待所有科目全部核对完毕,结合自己预留的作文浮动扣分、步骤扣分,她在草稿纸上算出了最终的预估总分——七百四十四分。
本次月考总分为一千零五十分。
七百四十四的分数,放在普通中学算得上名列前茅、足够亮眼,可这里是高手云集、学霸扎堆的榕市附中。
在这里,遍地都是天赋与努力并存的尖子生,八百以上的高分比比皆是,七百四十四分瞬间就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黯淡。
谭婗雨盯着草稿纸上的数字,微微敛了敛眸,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不清是差,还是勉强凑合,没有太大的落差感,也没有半分欣喜。
好在正式成绩单还没有公布,没有具体的排名、没有直观的对比,这份模糊的分数便也算不上桎梏。
她轻轻合上试卷,随手将估分草稿纸揉成团丢进桌洞,心底淡淡释然,索性不再过多纠结,暂且把成绩的事情彻底抛在脑后。
下午的复盘课很快结束,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全班同学瞬间卸下所有疲惫,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冲出教室,开启了周五的轻松假期。
谭婗雨慢悠悠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远远就看见熟悉的黑色私家车稳稳停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开车来接她的是家里的司机陈叔。
陈叔在谭家工作多年,看着谭婗雨从小长大,性情温和敦厚,待人永远温柔细致,脾性极好,从来不会催促、不会苛责。
从小到大,谭婗雨格外喜欢这位长辈,每次坐车,总愿意主动和他唠唠家常、说说学校的趣事,毫无拘束。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随口和陈叔打着招呼,语气松弛慵懒:“陈叔,今天辛苦啦。”
陈叔笑着回头看她,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一边启动车子缓缓驶离校门口,一边轻声开口告知:“小姐,今天晚上家里安排了饭局,要回谢家老宅吃饭。”
谭婗雨指尖一顿,心头瞬间微微一沉,下意识追问:“怎么突然要去老宅吃饭?是有什么事吗?”
“是家里的喜事,”陈叔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望山少爷三个月的省外高端学科夏令营集训结束,今天下午正式回来了,老爷子特意召集家里人回老宅聚一聚,算是给少爷接风洗尘。”
听到这话,谭婗雨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抗拒,脸上的松弛笑意淡了大半,满心都是不情愿。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
如果只是简单的一家人小聚,只有谢望山、谢竹薇两个人,她勉强可以接受。
纵然谢望山素来清冷严肃、气场逼人,被她从小称作“大魔王”,和他单独相处吃饭难免拘谨、自带压力,但至少安静自在,不用刻意逢迎、不用小心翼翼。
可谢家老宅的家宴,从来都不一样。
那是一个最讲究门第、规矩森严、毫无半分人情味的地方。
谢家是老牌世家,老宅的每一场饭局都充斥着功利与客套,冰冷又压抑。
老宅的长辈们常年深耕商场、执掌企业,张口闭口永远是商业项目、股市行情、公司运营、合作资源、行业局势,句句不离利益与工作。
偌大的圆桌之上,所有长辈沉浸在自己的商业话题里高谈阔论,从来不会顾及小辈的情绪,更不会主动和孩子们闲谈说笑。
整场家宴枯燥又冰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席间的小辈寥寥无几,整场饭局,晚辈就只有谢竹薇和她两个人。
谢竹薇是谢家名正言顺的长房孙女,是所有人公认的谢家小公主,即便如此,在满桌商业博弈、利益寒暄的话题里,尚且乖巧安静、插不上半句话,只能默默低头吃饭、安静陪坐。
更何况她谭婗雨,只是外姓的晚辈,是谢家的外孙女,身份疏离,更没有插嘴搭话的资格。
每一次老宅家宴,她都只能乖乖坐在角落,全程沉默陪坐,看着满桌陌生又严肃的长辈谈笑风生,听着全然听不懂的商业术语,压抑又局促,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穿过繁华的城区街道,最终缓缓驶入环境清幽、古色古香的谢家老宅别墅区。
青瓦白墙的老宅静静伫立,庭院幽深,绿植繁茂,庄重肃穆的氛围扑面而来,瞬间压得人心底发紧。
车子稳稳停稳,谭婗雨抬眼,一眼就看见站在庭院门口等候的父母——谢芷和谭誉锋。
父母一身得体正装,气质温润端庄,看见她下车,立刻上前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腕,温柔带着她往里走。
穿过雕花木门、青石庭院,一路踏入宽敞奢华的老宅客厅。
客厅装修古典大气,红木家具沉稳厚重,暖黄的水晶灯光柔和洒落,却驱不散空气中严肃拘谨的氛围。
谢老爷子端坐在主位沙发上,一身中式正装,神态威严沉稳,周身自带大家长的压迫感。
谭婗雨立刻收敛了心底所有的散漫与不情愿,瞬间切换成乖巧温顺的模样,微微弯腰,语气清甜乖巧,规规矩矩出声:“外公好。”
谢老爷子抬眸看她,眼底带着淡淡的温和,轻轻颔首示意,算是回应。
顺着老爷子的身侧望去,谭婗雨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一旁的少年身上,心跳下意识轻轻一顿。
谢望山正慵懒随性地靠在沙发座椅上。
今日的他褪去了平日里干净规整的校服、严谨正式的正装,换上了一身极简的黑色休闲套装,宽松利落的版型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身姿卓绝。
黑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眉眼深邃冷冽,轮廓线条锋利优越,依旧是那张足以惊艳众人、帅得极具冲击力的脸庞。
时隔三月未见,少年褪去了几分年少的青涩稚嫩,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清冷成熟,气质愈发稳重内敛、清冷疏离,周身气场沉稳强大,妥妥的大三少年模样,矜贵又淡漠。
唯独一点从未改变——他素来清冷寡淡的眉眼,依旧板着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神情淡漠,不苟言笑,浑身写满了生人勿近。
从小被这位“大魔王”的冷气场拿捏惯了的谭婗雨,心底下意识生出几分拘谨怯懦。
她不敢随意放肆,更不敢招惹他半分,生怕惹得他不悦、徒增尴尬,只能放软姿态,乖乖甜甜地开口:“小舅舅。”
软糯乖巧的喊声落下,谢望山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应声,只是轻轻颔首,神色依旧清冷。
谭婗雨见他没有不悦的神色,立刻松了口气,随即礼貌地看向谢老爷子,轻声请示:“外公,我去找主主玩啦。”
“去吧,院子里凉快,你们小姑娘家去逛逛也好。”谢老爷子神色温和,淡淡应允。
得到准许,谭婗雨立刻转身逃离了压抑冰冷的客厅,快步往后花园走去。
客厅之内,在谭婗雨离开后,气氛稍稍松弛下来。
谢芷坐在谢望山身侧的空位上,眉眼温柔,姿态亲昵。
作为谢家最温柔通透、最疼惜晚辈的三姐,她是为数不多能让谢望山卸下所有冷硬、放下戒备的亲人。
她抬手轻轻理了理手边的果盘,语气温柔关切,细细询问着他集训的近况。
“这次三个月的封闭式集训辛苦吗?作息会不会太紧?课业压力大不大?在那边吃得习惯、住得安稳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
面对旁人永远冷漠疏离、惜字如金的谢望山,在谢芷面前,语气明显柔和了数个度,褪去了周身的凛冽寒意,声线低沉平和,一字一句耐心回应。
“不辛苦,节奏还好,吃住都没问题,一切顺利。”
简单平淡的几句回应,却已是他最大限度的温和与耐心。
另一边,清幽雅致的老宅后花园里,绿植葱郁,晚风习习,紫藤花架缠绕着细碎花枝,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温柔又治愈。
谢竹薇正独自坐在石凳上闲散吹风,看见谭婗雨走来,瞬间眉眼一亮,立刻起身迎了上去,眼底满是欢喜:“小婗姐姐!你也来啦!”
两个小姑娘并肩坐在花架下的石凳上,远离了客厅压抑的长辈氛围,瞬间彻底放松下来,叽叽喳喳地聊起了天,松弛又自在。
晚风轻轻拂过耳畔,谭婗雨忽然想起方才初见谢望山的模样,脑海里瞬间闪过他耳畔精致张扬的配饰,眼底满是新奇,压低声音好奇开口。
“主主,我刚刚进客厅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小舅舅的耳朵了。”
她眼底带着浓浓的诧异与不解,细细回忆着方才的画面,继续说道。
“他左边耳朵上戴了耳钉,还是那种耳骨一体式的,欧美暗黑风的灵蛇缠绕款式,又酷又张扬,和他平时禁欲刻板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也太有个性了吧。”
从小到大,谢望山在她心里永远是严谨自律、不苟言笑、刻板规矩的“大魔王”,永远规整得体、一丝不苟,从来不会沾染这类张扬个性的配饰。
时隔三月集训归来,变化居然这么大。
谭婗雨越想越觉得新奇,心底藏着满满的疑惑,话到嘴边又硬生生顿住,后半句暧昧又大胆的猜测,她不好意思大声说出口。
她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后花园无人,才微微侧身,凑近谢竹薇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轻气音,带着调侃的意味偷偷嘀咕。
“他以前从来不会戴这些乱七八糟的配饰的,而且还只戴单边……你说,小舅舅他,不会是弯的吧?”
话音刚刚落地,身后骤然传来一道低沉、冰冷、毫无温度的少年声线,冷不丁响起,惊得两个小姑娘浑身一僵。
“谭婗雨,你是弯的,我都不是。”
清冷凛冽的嗓音带着十足的穿透力,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却裹挟着满满的压迫感,精准戳破了她心底偷偷的小猜测。
两人背脊瞬间一僵,头皮微微发麻,脸上的嬉笑打闹神色瞬间收敛,瞬间变得怯生生的。
她们动作同步、僵硬无比地缓缓转头,只见谢望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花园的雕花拱门处,身姿挺拔,逆光而立,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两人身上,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半分情绪,冷冽又摄人。
谭婗雨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慌了神。
她最怕的就是这位大魔王转头去跟妈妈谢芷告状,到时候不仅要被长辈说教,还要落得一个背后随意揣测长辈、不懂规矩的坏名声。
恐惧瞬间压过了所有调侃的心思,她立刻收起所有小心思,换上一副乖巧软糯的模样,眼底带着浅浅的慌乱,放低姿态,对着谢望山疯狂撒娇卖萌,语气软软的,带着十足的歉意。
“小舅舅我错了!我刚刚乱说的,我胡说八道,嘴巴没有把门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也别跟我妈妈告状好不好?我再也不乱猜、不乱说了!”
一旁的谢竹薇也被吓得乖乖垂着眸,小声跟着附和:“小叔叔,我们错啦。”
谢望山垂眸看着两个瞬间认怂、乖巧怯生的小姑娘,神色依旧冷淡,没有半分波澜,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人的全名:“谭婗雨。谢竹薇。”
正式连名带姓的呼喊,瞬间让气氛变得愈发严肃,压得两人不敢抬头。
“跟我上来。”他淡淡丢下四个字,转身便走,背影挺拔清冷,没有丝毫停留。
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不敢有半点违抗,只能乖乖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踏上楼梯,往三楼的私人房间走去。
谢望山的私人房间是整栋老宅最私密的空间,平日里从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踏入,哪怕是谢竹薇,也极少能进来。
推开房门,房间干净整洁、极简高级,黑白灰的冷色调装修,清冷禁欲,完全贴合他本人的气质。
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净得一尘不染。
进门后,谢望山径直走到墙边,抬手推开储物柜,从里面稳稳搬出两大箱包装精致的礼物礼盒。
硕大的礼盒外壳是少女心满满的奶油粉色包装,精致温柔,丝带缠绕,软糯可爱,和他本人清冷禁欲的风格截然不同,反差感极强,一看就是特意为两个小姑娘准备的专属礼物。
他将两个箱子轻轻放在地毯上,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一人一个,自己选。”
刚刚还满心惶恐、惴惴不安的两个小姑娘,瞬间被眼前精致漂亮的礼物礼盒吸引,所有的紧张慌乱瞬间烟消云散,眼底瞬间炸开满满的光亮,又惊又喜,开心得不得了。
紧绷的情绪骤然松弛,满心都是甜甜的惊喜。
谭婗雨瞬间大方温柔起来,笑着谦让道:“主主是妹妹,你先选,剩下的那个就是我的。”
谢竹薇也不推辞,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点头,直接伸手挑走了左侧的礼盒。
两人立刻蹲在柔软的地毯上,迫不及待地拆开礼物。
外层的大礼盒拆开,里面层层嵌套着数个大小不一的粉色精致小礼盒,每一个都单独精细包装,系着细腻的丝带,仪式感满满。
她们小心翼翼逐一拆开,眼底的惊喜越来越盛。
礼盒里满满当当全是女生追捧的高奢好物:质感高级的香奈儿轻奢配色包包,款式温柔百搭、精致显贵;
一瓶瓶克莱夫·克里斯蒂安的小众高奢香水,香型高级独特、留香持久;
还有大大小小软乎乎的Jellycat毛绒娃娃,蓬松柔软、可爱治愈。
除此之外,还有精致的首饰、小众配饰、文创摆件,每一件都精致绝美、价值不菲,审美在线,件件都是用心挑选的好物。
最用心的是,两个大礼盒里的物件完全不重复,各有各的精致,各有各的特色,兼顾了两人的喜好,不会出现争抢、重复的情况,细节里全是细心。
两个小姑娘蹲在地毯上,一边拆一边惊叹,眼底盛满了欢喜,嘴角的笑意就没有落下去过。
晚风从落地窗轻轻吹入,掀起白色的纱帘。
谢望山独自倚在阳台栏杆边,身形挺拔,逆光站在晚风里,慵懒地看着屋内两个小姑娘欢喜雀跃的模样,神色依旧清冷淡漠,眼底却悄悄褪去了所有的冷冽。
拆完大半礼物的两人,满心欢喜,激动得不行,立刻起身,哒哒哒跑到阳台边。
一左一右稳稳抱住他的两条手臂,温热的小脸贴着他的衣袖,叽叽喳喳、甜甜蜜蜜地说着软糯的感谢话。
“谢谢小舅舅!也太好看了吧,我们超级喜欢!”
“小叔叔也太好了吧!太贴心啦!”
“最爱小舅舅啦!谢谢小舅舅的礼物!”
一句句软糯亲昵、略显油腻的告白叠加在一起,叽叽喳喳萦绕在耳畔。
素来清冷寡淡、不喜亲昵的谢望山,耳膜微微轻震,神色没有半点动容,只是薄唇轻启,极其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松手。”
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宠溺,没有笑意,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模样。
两个小姑娘听话得很,听见指令立刻乖乖松开手,不敢再随意黏着他,转身又兴冲冲跑回房间地毯上,继续埋头拆剩下的精致礼物,指尖触摸着一件件崭新昂贵的好物,眼底满是纯粹又热烈的欢喜。
阳台的晚风轻轻吹动少年的衣角,他静静看着屋内两个无忧无虑、雀跃欢喜的身影,清冷的眉眼间,悄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暖意。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暮色四合,谢家老宅的庭院亮起一排排暖黄的庭院灯,柔和的光线铺在青石板路上,本该是温馨静谧的晚餐时分,整栋老宅的氛围却隐隐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凝滞。
佣人早早布置好了宽敞的红木圆桌,精致的青瓷餐具整齐排布,满满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热气腾腾、琳琅满目,荤素搭配、荤素俱全,皆是顶级家宴水准。
红烧肉色泽红亮、汤汁浓郁,清蒸鲈鱼鲜嫩剔透、香气清甜,各色精致小炒、养生炖汤摆满桌面,烟火气十足。
今日老爷子特意提前叮嘱过所有人,晚宴期间禁止谈论一切工作、项目、商业事务。
这是谢家极其难得的一次纯粹家宴,没有利益寒暄,没有商业客套,没有尔虞我诈的商场话题,本该是阖家团圆、松弛和睦的温馨饭局。
父母、各位长辈、两个小辈依次落座,所有人都刻意放松了神色,试图营造出平和温馨的氛围。可谁也没有想到,整场晚宴的平和氛围,终究还是从落座的那一刻起,就彻底破碎了。
根源自始至终,都落在谢望山的身上。
谢老爷子从入座开始,目光就死死锁在谢望山的左耳上,浑浊却锐利的眼眸里翻涌着浓浓的不悦与愠怒。
脸色自始至终阴沉难看,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周身的低气压几乎快要将整张餐桌笼罩。
老人家一辈子规矩森严、墨守成规,执掌谢家数十年,一生体面正统、恪守礼教,最看重门第脸面、端庄仪态、家族规矩。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谢家未来的继承人,必须端正自持、沉稳内敛、一丝不苟,一言一行、一身仪态都要对得起世家大族的身份,容不得半分张扬叛逆、出格随性。
而谢望山耳畔那枚冷冽张扬、暗黑小众的灵蛇耳骨钉,在老爷子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叛逆、不羁、不成体统。
晚饭刚开始,众人拿起碗筷才刚品尝两口菜品,餐桌之上还残留着片刻微弱的安静,谢老爷子终于压不住心底积攒的怒火,率先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咔哒”一声,瓷筷轻磕桌面,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突兀。
所有人下意识瞬间噤声,原本细碎的碗筷碰撞声、微弱的呼吸声尽数消失,偌大的餐厅瞬间鸦雀无声,压抑的氛围瞬间拉满。
谭婗雨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瞬间升起熟悉的局促感,默默垂着眸,安静坐在位置上不敢乱动,心底已经预料到,这场晚饭,注定不得安宁。
紧接着,谢老爷子带着长辈独有的威严与苛责,沉沉的训斥声骤然响起,苍老的嗓音带着严厉的斥责,一字一句,重重砸在饭桌上:
“望山,你告诉我,你耳朵上戴的是什么东西?”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一枚细小却张扬的耳钉,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我让你出去参加集训,是让你精进学业、沉淀心性、开阔眼界,不是让你学这些不伦不类、歪风邪气的东西!”
沉寂被彻底打破,冗长的说教就此拉开序幕。
老爷子的训斥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永远是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老话,刻板又严苛,翻来覆去都是围绕着规矩、体面、家族脸面。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浑身半点沉稳内敛的样子,张扬浮夸、肆意随性,成何体统!”
“你是谢家未来的继承人,是整个谢家寄予厚望的接班人,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谢家的门面!”
“你这般打扮招摇,若是被圈子里的长辈、合作商、外人看见,背地里怎么议论你?怎么议论我们谢家?”
“年纪轻轻就学着标新立异、沾染这些花哨配饰,心性浮躁,不堪大任,迟早要被外人指指点点!”
“你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整个谢家积攒几十年的颜面和口碑!”
一句句严厉的斥责层层叠加,苍老的嗓音带着极致的严苛与不满,回荡在空旷的餐厅里,字字沉重,句句压人。
谭婗雨安静坐在一旁,默默低头扒着碗里的饭,耳朵里反反复复灌满了这些翻来覆去的说教。
从落座到现在,短短十几分钟,同样的意思、同样的话语被老爷子翻来覆去重复无数遍,枯燥又压抑,听得她耳朵都快要起茧子,心底满满都是烦闷与无奈。
而坐在不远处的谢竹薇,指尖早已悄悄攥紧了身下的裙摆,柔软的眉心紧紧蹙起,一双清澈温柔的眼眸里,悄悄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酸涩与心疼。
全场所有人都只看见谢望山叛逆不服管教、当众顶撞长辈的强硬模样,只有她从小到大,一路看过来,最清楚自己这位小叔叔到底过得有多累。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肆意张扬、随心所欲、享受青春的大三时光,可他从五岁接手照顾她开始,就从来没有过真正松弛自在的年少。
小小年纪被迫褪去稚气,一边读书求学、步步拔尖,扛起旁人望尘莫及的学业,一边小心翼翼护着孤苦无依的她,替远赴海外的父母扛起了养育晚辈的责任。
长大之后,更是早早被家族绑定了继承人的枷锁,一言一行、穿衣打扮、心性行事,全都要被无数规矩束缚、被无数双眼睛审视、被无数标准苛责。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要求他沉稳、克制、完美、无懈可击,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从来没有人允许他拥有半分属于年轻人的喜好与个性。
不过是一枚小小的耳钉,不过是一点隐秘的、松弛的个人偏爱,是他紧绷多年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随性与放纵。
却要被老爷子如此劈头盖脸、不留情面地当众斥责,被扣上败坏门风、不成体统的大帽子。
谢竹薇看着他端坐无声、沉默承受所有苛责的清冷侧脸,看着他明明被句句指责、字字为难,却依旧挺直脊背、不卑不亢、不辩解不诉苦的模样,鼻尖微微发酸,心底堵得满满当当的心疼。
她太懂了,小叔叔从来不是叛逆,他只是被规矩、被责任、被谢家的期许,束缚得太久太久了。
她很想开口替他辩解两句,想告诉爷爷,小叔叔很好、从来都懂事尽责,这点小小的喜好根本不算过错。
可她性子太过温顺怯懦,在满室长辈的威严与老爷子盛怒的气场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发出一点声音。
只能死死抿着唇,将所有的心疼与委屈默默憋在心底,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独自承受所有的苛难。
谭婗雨偷偷抬眸,余光悄悄打量身侧的谢望山。
全程面对老爷子劈头盖脸、无休止的训斥,谢望山自始至终端坐原位,身姿挺拔,脊背笔直,没有半分低头怯懦、慌乱辩解的模样。
他神色冷淡平静,眉眼清冷无波,薄唇紧抿,安静听着所有的指责与数落,不反驳、不辩解、不吭声、不低头,任由老爷子宣泄心底所有的怒火与不满。
他既没有因为长辈的斥责而慌乱失措,也没有因为老爷子的威严而刻意摘下耳钉妥协服软,全程沉默自持,气场稳稳内敛,安静地承受着所有苛责。
老爷子越说越气,越骂越怒,情绪愈发激动,语速越来越快,脸色也从最初的阴沉,渐渐涨得通红,气息渐渐急促。
说到最后,嗓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怒气冲冲地盯着他,气得一时语塞,硬生生卡在原地,无话可说。
就在全场死寂、老爷子哑然失语、怒气积压到极致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望山,终于缓缓抬眸。
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平静望向主位的老爷子,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半分怯意,清冷的声线低沉平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清晰冷静地开口,逐一反驳了方才老爷子所有的说教。
他语速不急不缓,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没有半分晚辈的恭顺怯懦,只有从容不迫的坦荡:
“爸,体统不在于配饰,而在于立身。”
“我佩戴耳钉,是个人审美,无伤品行、无伤德行、无伤学业,从未做过有损德行、败坏风气的事情,算不上不伦不类。”
“谢家的门面,靠的是几代人的立身之本、产业根基、人品格局,不是靠我一身规整无错的穿搭。外人评判谢家,看的是实力与担当,不会因为一枚耳钉随意诋毁谢家根基。”
“我是谢家继承人,我清楚自己的责任与底线,学业、事务、格局,我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从未辜负家族期许,更从未做过让谢家蒙羞的事情。”
“外表随性不代表心性浮躁,外在装饰也从不影响我立身行事、执掌事务。”
寥寥数语,句句清晰、字字有力,坦然从容,不卑不亢,没有半句狡辩,也没有半句退让。
谭婗雨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他的反驳,心底默默感慨。
哪怕抛开对错、抛开辈分、抛开道理去论输赢,单单论气场,全程冷静自持、从容不迫、临危不乱的谢望山,就已经稳稳稳压暴怒的老爷子一头。
他不吵不闹、不骄不躁,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有力量的话,全程气场强大、沉稳笃定,冷静得让人无法反驳。
反观谢老爷子,被他这一番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的话直接堵得哑口无言,原本积压的怒火无处宣泄,一口气直直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老人家年岁已高,本就情绪不稳,此刻被自家沉稳强势的外孙当众反驳、句句堵死,怒火攻心,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紧接着便是抑制不住的几声剧烈咳嗽。
“咳咳——咳……”
苍老急促的咳嗽声骤然响起,打破了餐桌前短暂的僵持,听得人心头一紧。
场面瞬间变得失控又尴尬。
在座的所有长辈瞬间慌了神,纷纷放下碗筷想要起身劝慰,却又碍于父子二人的对峙气氛,一时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谢竹薇看见爷爷剧烈咳嗽,下意识心头一紧,可目光余光落在谢望山依旧清冷平静、无人理解的侧脸上,那股酸涩的心疼又再次翻涌上来。
她太清楚,他看似强势冷静的反驳背后,是长年累月的压抑与隐忍,是无数次被迫懂事、被迫成熟的委屈。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一旁的谢芷立刻起身,温柔快步上前,轻轻抬手顺着老爷子的后背,动作温柔娴熟地帮他顺气,眼底满是担忧,同时柔声开口,温柔打圆场,极力缓和僵硬到极致的氛围。
“爸,您别生气,千万别动怒,年纪大了不能情绪激动。”
“望山也只是年轻人的一点喜好,无伤大雅,他心性稳重、做事靠谱,您心里也是清楚的,他从来都是有分寸、有担当的孩子,不会真的任性妄为。”
“一家人吃饭,本该开开心心聚一聚,难得团聚,别因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也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谢芷的声音温柔通透,语气妥帖周全,一边宽慰暴怒的老爷子,一边轻轻化解谢望山的强硬对峙,两边安抚、周全斡旋,一点点抚平餐桌上紧绷到极致的氛围。
在她温柔细致的调解下,老爷子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急促的咳嗽慢慢止住,只是脸色依旧阴沉难看,眼底的怒意丝毫未消,只是不再开口训斥。
谢望山也适时敛了话语,重新恢复沉默,不再多言一字。
这场祖父子之间的激烈争执,才算就此翻篇、草草落幕。
可争执虽然结束了,整场晚宴的氛围,却彻底跌到了冰点。
原本难得没有工作话题、本该温馨和睦的家宴,彻底变得僵硬、冰冷、压抑。
满桌热气腾腾的佳肴依旧精致美味,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有胃口动筷。
所有人都被方才的争执影响了心绪,餐桌之上死气沉沉、鸦雀无声,没有说笑、没有闲谈、没有家常,只剩下压抑凝滞的空气,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谢老爷子全程面色沉郁,沉默端坐,再无半分用餐的心情;一众长辈谨小慎微,低头沉默吃饭,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生怕再次点燃矛盾;
谢望山依旧清冷自持,安静用餐,神色平淡,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却周身气场疏离冷淡;
谢竹薇低着头,小口抿着米饭,眼底的酸涩久久散不去,全程默默留意着身侧的小叔叔,满心都是无人知晓的心疼与愧疚,若不是当年的自己需要他照顾,他本不必早早活得这般疲惫克制;
而谭婗雨,更是从心底里觉得憋闷压抑。
耳朵里还残留着方才无休止的说教与争执声,心底闷闷沉沉,满心烦躁无趣。
原本还因为收到高奢礼物而满心欢喜的好心情,在这场冰冷僵硬的争执过后,彻底消散殆尽,一丝不剩。
整整一顿晚饭,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吃得舒心、吃得开心。
满桌珍馐,无人贪恋,满堂沉寂,尽是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