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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直到你的光晕,降临我的黑夜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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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紫罗兰香里淌过。
秦禅影的腿伤好全时,山中的紫罗兰已开到最盛。
漠沉舟开始教他认山里的草药。
哪些能止血,哪些能退热,哪些混着紫罗兰蜜能做成润喉的糖膏。
“这是白及,止血最好。”漠沉舟蹲在溪边,指尖拨开一片湿漉漉的苔藓,露出底下肥厚的根茎:“挖的时候要留一截根,来年还能长。”
秦禅影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溪水清冽,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漠沉舟的侧脸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你懂的真多。”秦禅影轻声说。
漠沉舟挖药的动作顿了顿。
“都是师父教的。”他将白及小心放进竹篓:“他说,多学一样本事,就多一条活路。”
这话说得平淡,秦禅影心里却莫名一紧。
他想起秦府那些被精心护养的药师,想起他们总说“这味药金贵”“那味药难得”。
好像从来没人提过“活路”这样的字眼。
“沉舟,”他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溪水潺潺流过,带走几片落叶。
漠沉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禅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低声说:
“不记得了。”
“不记得?”
“嗯。”漠沉舟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十二岁之前的事,都模糊了。师父说,可能是受伤时撞到了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秦禅影却看见他握紧竹篓的手指。
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抓着什么快要滑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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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秦禅影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六七岁的模样,蹲在秦府后院的墙角。
那里长着一丛野生的紫罗兰,开得零零散散,不如娘亲养在盆里的精神。
墙角有个洞,通往外头的巷子。
他常把娘亲做的糕点从洞里塞出去。
因为巷子里总有个孩子。
那孩子比他大些。
总是一身伤,衣服破破烂烂,眼睛却很亮,像落进巷子里的星星。
梦里,他又塞出一包糖糕。
“给。”他小声说:“今天的是桂花馅的。”
一只脏兮兮的手从洞里伸进来,接过油纸包。
手指上有淤青,指甲缝里还有血痂。
“……谢谢。”洞外传来沙哑的声音。
“你的伤还没好吗?”小秦禅影趴在洞口:“我娘说,伤口要用药膏抹,不然会留疤。”
洞外安静了一会儿。
“没事。”那声音说:“习惯了。”
“怎么能习惯呢?”小秦禅影急了:“疼就是疼啊!你等着,我去拿药!”
他爬起来要跑,却听见洞外急促的声音:
“别去!”
“……为什么?”
洞外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秦禅影以为他走了,才听见极轻的一句:
“被人看见,会连累你。”
梦到这里就断了。
秦禅影从榻上惊醒,额上全是冷汗。
窗外的紫罗兰花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香气一阵阵飘进来,和他梦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漠沉舟眉间那道火焰印记。
那不是纹身,是疤。
一道很旧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心口某处,毫无征兆地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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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漠沉舟带他去后山采蘑菇。
雨后的山林湿漉漉的,树干上长满青苔,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漠沉舟走在前头,手里的竹杖拨开横生的枝桠,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小心脚下,滑。”
秦禅影应着,目光却落在他背上。
漠沉舟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粗布衣裳,背后用同色线绣了朵紫罗兰。
针脚比之前那件好了些,但花瓣还是歪的。
“沉舟,”他忽然问:“你后背……是不是有伤?”
漠沉舟脚步一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晚做梦,”秦禅影轻声说:“梦见一个人,背上都是伤。”
竹杖停在半空。
许久。
漠沉舟才继续往前走,声音平淡:“练剑的人,谁身上没几道伤?”
“不是剑伤。”秦禅影跟上去:“是……像被鞭子抽的。一道叠一道,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漠沉舟没说话。
他走到一棵老松树下,蹲身拨开厚厚的松针,露出底下簇生的蘑菇。
一朵朵灰褐色的小伞,沾着晶莹的雨珠。
“这种可以吃。”他摘下一朵,递给秦禅影:“叫松茸,炖汤很鲜。”
秦禅影接过蘑菇,却没看它。
他的目光停在漠沉舟的侧脸上。
那人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绷得有些紧。
“沉舟,”他轻声说:“我小时候……认识一个孩子。”
漠沉舟摘蘑菇的手停了停。
“他总受伤总饿肚子。我就从家里偷糕点给他,偷伤药给他。”秦禅影慢慢说:“后来有一天他不见了。我趴在那个墙洞等了好多天,他再也没来过。”
松林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漠沉舟慢慢直起身,手里握着一把松茸。
雨珠从他指尖滴落,砸在松针上,悄无声息。
“那个孩子,后来呢?”
“我不知道。”秦禅影看着他:“我找过他,可巷子里的人都说不认识。爹娘说我做梦,哥哥说可能是个小乞丐,去了别处讨生活。”
他顿了顿:“可我记得他的眼睛。很亮,像……像你的眼睛。”
漠沉舟转过身来。
林间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紫眸在阴影里深得像潭水。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秦禅影,看了很久很久。
“叶苍,”他最终只是说:“世上眼睛亮的人很多。”
“可我觉得就是你。”秦禅影上前一步:“那道疤,你手上的茧,你种紫罗兰……还有你看我的眼神。沉舟,你是不是……也记得什么?”
风穿过松林,卷起地上的松针,在空中打着旋。
漠沉舟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松茸。
雨珠顺着菇伞滑落,像谁无声的眼泪。
“我也做过一个梦。”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梦里我总饿总疼。但有个地方,墙上有洞,洞里会递出吃的,还有药。”
秦禅影屏住呼吸。
“递东西的那只手,”漠沉舟抬起头,紫眸里有什么在颤动:“很小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绳上串着颗小小的金珠子。”
秦禅影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空荡荡的,因为下界历劫,所有法器和饰物都留在了京云城。
但他确实有一条那样的红绳,是娘亲在他五岁时给他戴上的,说是保平安。
金珠子上刻着一个“禅”字。
“你……”他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真的。”漠沉舟打断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师父说,人受伤太重时,会编些美好的记忆来骗自己。可能……我只是太想有人对我好了。”
他说得那样平静,秦禅影的心却像被什么攥紧了。
“沉舟,”他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如果那不是梦呢?”
漠沉舟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叶苍,有些事,弄清楚了反而不好。就像这松茸。
你不知道它长在什么地方时,只觉得它鲜。
可你若看见它从腐烂的树根里长出来,或许就吃不下了。”
秦禅影的手僵在半空。
漠沉舟轻轻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背影在斑驳的林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今晚用松茸炖汤吧。”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声音里甚至带上笑意:“我再摘些紫罗兰嫩叶,焯水拌一拌,你肯定喜欢。”
秦禅影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松林深深,那个穿着深青衣裳的人影渐渐没入树影里,只有手中竹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言的节奏。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最后听见的那句话:
“被人看见,会连累你。”
原来有些人,连被记得都怕成为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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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松茸汤很鲜,紫罗兰嫩叶拌了香油和醋,清香爽口。
漠沉舟如常说笑,如常给他夹菜,如常在饭后收拾碗筷,如常点起窗台上的紫罗兰香。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秦禅影知道,不一样了。
夜里他睡不着,起身推开窗。
漠沉舟的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桌前,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一动不动。
月光很亮,秦禅影看清了。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根红绳。
绳上串着颗小小的金珠子,在烛光里微微发亮。
那颗珠子,和秦禅影留在京云城的那颗,一模一样。
窗内的人影忽然抬起头。
秦禅影慌忙关窗,背靠着墙壁,心跳如雷。
许久,他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
一声,又一声,像要把什么从胸腔里咳出来。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直到咳嗽声停了。
直到隔壁的灯熄了。
直到月光移过窗棂,在地上投出冰冷的格子。
他才轻声说:
“是你。”
“我一直……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