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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海和你^_-   秦禅影 ...

  •   秦禅影的腿伤在紫罗兰香里养了七日。
      这七日,他见到了与传闻截然不同的天音教。
      晨起时,教徒们在院中习武,招式朴实却认真;
      午后,老教主蹲在菜园里侍弄瓜果,裤脚永远沾着泥;
      入夜后,众人围在篝火旁分食烤熟的芋头,笑声能传出很远。
      而漠沉舟。
      “喝药。”
      每日三次,雷打不动。
      那碗紫黑色的药膳渐渐变了模样,有时掺了蜜枣撒了桂花,有时被他别出心裁地捏成兔子形状——虽然最后总糊成一团。
      “今日的,”漠沉舟将碗递来,耳尖微红:“我加了山楂,应该不苦。”
      秦禅影接过,小口啜饮。
      确实不苦,酸甜温润,顺着喉间滑下时,连带着心口都暖了。
      “漠护法很会照顾人。”他轻声道。
      漠沉舟别过脸,拨弄着窗台上的紫罗兰叶片:“……顺手而已。你若是死在教中,我不好向师父交代。”
      可他分明记得,昨夜发热时,是这人守在床边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一遍遍替他擦汗。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那张平日总是带笑的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第七日清晨,秦禅影醒来时,发现枕边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新衣。
      月白色的缎子,料子是上好的云州软绸。
      针脚功夫却……实在不敢恭维。衣襟处绣着的紫罗兰,花瓣歪歪扭扭,一片大一片小,线头没收好,在晨光里毛毛躁躁地支棱着。
      倒是袖口绣的一行小字勉强能看清:
      “愿君如罗,岁岁长好。”
      秦禅影怔怔抚过那行稚拙的绣字,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条缝,漠沉舟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故作镇定:“……衣裳是山下绣庄买的。你原先那件破了,凑合穿。”
      “绣庄的绣娘手艺,”秦禅影憋着笑,指尖轻点那朵歪斜的紫罗兰:“倒是……别致。”
      门外安静了一瞬。
      “……爱穿不穿。”
      脚步声匆匆远去,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
      换上那身不太合体却异常柔软的新衣时,秦禅影在袖袋里摸到一小包东西。
      油纸裹着,打开是几块松子糖。
      糖块大小不一,每块都嵌着一整颗饱满的松子,表面细细撒着碾碎的紫罗兰花瓣。
      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意裹挟着花香在舌尖化开,像咬下了一小片春天。
      这样的糖,他小时候常吃。
      娘亲会在春日里采新鲜的紫罗兰,洗净晾干,细细碾碎,和在熬好的糖浆里。
      哥哥总嫌太甜,却会默默把他那份也留给他。
      “准备好了?”
      漠沉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秦禅影推门出去,看见他今日也穿了身浅紫色衣裳,同样的云州软绸同样的歪斜绣工,衣襟上同样绣着那行小字:“愿君如罗,岁岁长好”。
      只是他袖口多了道不易察觉的划痕,指尖还贴着一小块膏药。
      “你的手……”秦禅影轻声问。
      漠沉舟立刻将手背到身后:“练剑时划的,无妨。”
      秦禅影没再追问。
      他只是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伤药。
      秦家特制的玉肌膏,用的是雪山灵芝和百年珍珠粉,平日里他只舍得在练剑受伤时用一点点。
      “这个效果好。”他将小瓷瓶塞进漠沉舟手里:“一日三次,不会留疤。”
      漠沉舟盯着掌心那只温润的白瓷瓶,紫眸里有什么闪了闪。
      “……多谢。”
      ---
      他们穿过教中院落,沿一条青石板小径往山后走。
      路渐窄,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紫罗兰,越往深处,花越多。
      起初是几丛,后来是连片,最后整片山坡都浸在深深浅浅的紫里。
      风一吹,花浪翻涌,香气浓得几乎有了实体。
      “到了。”
      漠沉舟停在一片缓坡前。
      秦禅影呼吸一窒。
      眼前是漫山遍野的紫罗兰。
      不是庭院里精心栽培的盆景,而是野性的、毫无章法的盛大。
      花朵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在晨光里流淌成一片紫色的海。
      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光,整片山坡都在温柔地闪烁。
      “我种的。”漠沉舟声音带着丝骄傲:“从一小把种子,到整片山。”
      他在花田边蹲下,指尖极轻地拂过最近的花丛,秦禅影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花茎细弱却挺拔,深紫的花心像藏着秘密,花瓣一层层舒展,最外缘淡得近乎透明。
      他忽然想起娘亲院里的那几盆紫罗兰也是这样的品种,娘亲说这叫“长庚紫”,是紫罗兰里最倔强的一种。
      “为什么……种这么多?”他问。
      漠沉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禅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低声说:“小时候,有人告诉我,紫罗兰是‘记得’的花。”
      风掠过花田,掀起一片细碎的紫色波浪。
      “记得什么?”
      “记得光从哪里来,记得根扎在哪里,记得……”漠沉舟顿了顿:“记得自己是谁。”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草屑,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所以我想多种一些,多记得一些。”
      他朝秦禅影伸手:“来,带你看个更好的地方。”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和刚涂过药膏的清凉。
      秦禅影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走进花田深处。
      紫罗兰淹到小腿,每一步都踏碎一片花香,衣摆拂过处,紫色花瓣簌簌落下,粘了一身。
      花海中央有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枝叶如伞盖般撑开一片阴凉。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是河里捡来的黑白鹅卵石,磨得光滑温润。
      “我常在这儿。”漠沉舟在石凳坐下,示意秦禅影坐对面:“有时什么也不做,就看着花,等天黑。”
      秦禅影环顾四周。这里被花海包围,却奇异地安静。
      能听见风声、花瓣相触的窸窣、远处山溪的潺潺,却听不见任何人声。
      “只有你一个人来?”他问。
      “嗯。”漠沉舟摘下一朵紫罗兰别在秦禅影发间,紫眸在花影里显得格外柔和:“这儿是我的秘密。”
      他顿了顿,看着秦禅影发间那抹紫色:“现在,也是你的了。”
      那句话很轻,却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秦禅影摸了摸发间的花,忽然问:“漠护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漠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石桌下摸出一只粗陶罐,打开里面是晒干的紫罗兰花瓣和冰糖。
      又变戏法似的取出两只陶杯,舀一勺花瓣,冲入热水。
      紫色的花瓣在沸水里缓缓舒展,香气袅袅升起。
      “叶苍,”他将一杯推过来:“你相信世上有人,生来就是为了遇见另一个人吗?”
      秦禅影捧着温热的陶杯。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漠沉舟斟酌着词句,眉头微蹙:“觉得好像等了很久。不是等你这张脸,是等……这种感觉。像冬天等花开,像长夜等天亮。”
      秦禅影心跳漏了一拍。
      “而且,”漠沉舟笑起来,虎牙尖尖的:“你晕倒时拽着我袖子不放的样子,实在……让人放不下。”
      “我哪有!”秦禅影耳根发热。
      “有。”漠沉舟凑近些,紫眸映着漫天紫色,“你拽得可紧,我掰了好久才掰开。”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花瓣,能闻到他身上与花田如出一辙的香气。
      秦禅影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轰然作响。
      “叶苍,”漠沉舟轻声问:“等伤全好了,你要回家吗?”
      家。
      秦禅影想起京云城的秦府。
      想起爹总板着脸却会在深夜来替他盖被,想起娘亲温柔的笑和每年春天做的紫罗兰糖。
      想起哥哥虽不是血亲,却会在他练剑受伤时默默递来伤药,会在他被爹训斥时站出来挡在他身前。
      那个家很好。好到他不忍辜负。
      可是……
      他看向眼前这片紫色花海,看向花海里笑得毫无阴霾的少年,看向少年指尖那道为他做衣裳划出的伤口。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漠沉舟却忽然退开,伸了个懒腰:“不急,还有时间想。”
      他起身,从老槐树的树洞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烤得金黄的栗子糕,还温着。
      “尝尝,我自己做的。”他掰开一块递过来,“虽然比不上你家的厨子。”
      秦禅影接过,咬了一口。
      栗子香混着紫罗兰蜜的甜,在口中化开。
      其实……不比秦府的差。
      只是更粗粝,更鲜活,像这片花海一样,带着山野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我家有厨子?”他忽然问。
      漠沉舟咬糕的动作顿了顿。
      “……猜的。”他别开视线:“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吃过苦。”
      两人并排坐在老槐树下,分食着简单的点心,看日光一寸寸移过花田。
      栗子糕的甜香混着紫罗兰的清香,在风里缠缠绕绕。
      “漠……沉舟。”秦禅影小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生气吗?”
      漠沉舟转头看他,紫眸深得像暮色将临时的远山。
      “那要看是什么骗。”他轻轻拂去秦禅影肩头的花瓣:“若你有苦衷,我便等你愿意说真话的那天。”
      “若我……永远不能说呢?”
      “那就永远别说。”漠沉舟语气平静:“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秦禅影怔怔看着他。
      这人此刻坐在紫罗兰花海里,眉眼温柔得像他院里那几株最珍贵的“长庚紫”。
      “沉舟,”他忽然问:“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漠沉舟望向漫山遍野的紫。
      “就这样。”他轻声说:“种花练剑,等一个人来。春天看花开夏天听雨,秋天收种子冬天围炉煮茶。然后年复一年。”
      很简单。
      简单到让秦禅影莫名心口发酸。
      他在秦府锦衣玉食的十七年,从未想过有人会把这样的日子当作奢望。
      “你呢?”漠沉舟反问:“你想要什么?”
      秦禅影沉默良久。
      “我想要的?大概就是,让我在乎的人都好好的。爹娘安康,兄长顺遂,我在意的人……永远不必经历我曾见过的不幸。”
      那是他作为秦家小少爷的责任,也是他偷偷藏在心底的、从未对人言说的愿望。
      漠沉舟静静听着,紫眸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很好的愿望。”他最终只是说,抬手揉了揉秦禅影的头发:“你会实现的。”
      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紫罗兰的香气愈发浓郁。
      秦禅影靠着老槐树,眼皮渐渐沉重。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替他披了件外衣。
      是他今天穿的那件月白衣裳,还带着体温。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漠沉舟坐在一旁,手里编着紫罗兰的花环。
      侧脸在光影里格外柔和,眉间那道火焰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沉舟……”他呢喃。
      “嗯?”漠沉舟转头,紫眸里映着他的影子。
      “衣裳……是你一针一线缝的,对不对?”
      编花环的手指僵在半空。
      花瓣从指间滑落,散在衣摆上。
      许久,极轻的一声:“……嗯。第一次做,丑。”
      秦禅影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弧度。
      “不丑。”他轻笑,指尖无意识摸摸衣袖:“很好看。”
      风从花田深处吹来,拂过老槐树的新叶,拂过石桌上的棋盘,拂过两个少年人交叠的衣摆。
      漫山遍野的紫罗兰在风里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发间、肩头、掌心。
      而梦里,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
      “叶苍,留下来看花吧。”
      “今年,明年,以后的每一年。”
      “我都种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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