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茶寮密谋 ...
-
酉时差一刻,萧璃已经到了城郊茶寮。
茶寮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驼背老头,姓赵,在此地经营了二十年。他不认识萧璃,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东街的王娘子”
萧璃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没有动过的粗茶。她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落在路面上,实则在数每一辆经过的马车、每一个行人的步伐和眼神。
酉时刚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一个人。
沈昭今日也没有穿将军的服饰。她换了一件深褐色的短褐,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上抹了一层灰,看上去像个赶路的行脚商人。但她骑马的姿态太端正,腰背挺得太直,落在萧璃眼里,还是露出了破绽。
沈昭在茶寮外下马,将马拴在槐树上。她扫了一眼茶寮内的几张桌子,目光在萧璃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大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来晚了。”萧璃的声音压得很低。
“路上有人跟。”沈昭的面色如常,端起萧璃面前那碗茶,假装喝了一口,“甩掉了。”
“哪路人?”
“还看不出来,手法很杂,不像是同一家的。”沈昭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给的那份名册,我看过了。”
萧璃没有接话,等她继续。
“有用。”沈昭言简意赅,“我的人之前只盯着边军和武将,对文官的派系了解不够。这份名册补上了不少缺口。”
“能帮上你就好。”萧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沈昭面前,“这是另外一份。京城九门守将的名单,每个将领的出身、派系、与哪位皇子走得近,都标注了。还有锦衣卫千户以上官员的名单,能查到的都在里面。”
沈昭的眼神变了。
她没有伸手去拿那个布包,而是盯着萧璃的眼睛:“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萧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有我的渠道。你答应过不查我的。”
沈昭沉默了三息,伸手将布包收入怀中。
“北境那边,”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从桌下递过去,“这是今秋北狄王庭的动向。他们内部在争汗位,老汗王病重,三个儿子各拥兵自重。明年春天之前,他们没有余力南侵。”
萧璃接过纸,迅速扫了一眼,折好藏入袖中。
“你上次说太子要削减军费,”沈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的消息很准。朝堂上他确实提了,被我和方砚秋挡了回去。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还会再提。”
“我知道。”萧璃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太子现在最怕的就是三殿下。三殿下手里有五万北境精兵,如果再拉拢了你,太子这十四年的储君就算是白做了。所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要么拿下你,要么废了你。”
“拿下我?”沈昭微微挑眉。
“收买你,或者让你无法动弹。”萧璃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收买不成,就弹劾你、查你、逼你自保。你一旦开始自保,就落入了他的局——武将自保,就是拥兵自重。一个拥兵自重的将军,陛下还敢用吗?”
沈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你让我不要反击,只是挡回去就行。”她低声说,“不是怕我惹事,是怕我掉进太子的陷阱。”
萧璃没有否认。
两人沉默了片刻。茶寮外传来一阵驴车的轱辘声,几个农户模样的汉子走进来,要了茶和干饼,粗声大气地聊着庄稼收成。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灰扑扑的人。
“三殿下那边,”沈昭忽然开口,“还在派人接触我。”
萧璃端起茶碗,假意喝了一口:“我知道。周文渊又去找了顾灵蕴。”
沈昭的目光微凝。她没想到萧璃连这个都知道。
“你怎么打算?”萧璃放下茶碗。
“不打算。”沈昭的回答干脆利落,“我不站队。太子不站,二殿下不站,三殿下也不站。我只忠于陛下。”
“但陛下不会永远在。”萧璃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昭能听见。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进了沈昭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沈昭的嘴角微微抿紧,没有回答。
“我该走了。”萧璃站起身,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再待下去,怕是会惹人起疑。”
沈昭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寮。萧璃往东,沈昭往西,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殿下。”青禾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边,挑着货郎担子,气喘吁吁,“方才茶寮外面,有两个人一直在转悠。不像是普通路人,奴婢觉得不对劲。”
萧璃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看清是什么人了?”
“没有。但奴婢注意到其中一个人腰上挂着腰牌,像是——锦衣卫的人。”
萧璃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锦衣卫。赵鹤亭的人。
她早就料到锦衣卫会盯上她。赵鹤亭这个人,不管是谁的动向都要掌握,不管是哪位皇子的府邸都要安插眼线。长公主府虽然不起眼,但也不会被排除在他的监视范围之外。
“继续走,别回头。”萧璃的声音很低,“从现在起,你在明处,我在暗处。分开回府。”
青禾应了一声,挑着担子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萧璃独自走在土路上,步伐不急不缓。
锦衣卫在盯她,说明至少有两件事已经引起了赵鹤亭的注意:第一,她和沈昭有往来;第二,三皇子通过长史见了她的人。这两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加在一起,足以让锦衣卫指挥使觉得“有必要关注”。
赵鹤亭这个人,萧璃研究过很久。
他出身寒微,靠侦破一桩谋反大案得到先帝赏识,一步步爬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他效忠的不是天子,而是“权力”本身——谁坐在那把龙椅上,他就效忠谁。这种人的忠诚是最可靠的,也是最不可靠的。可靠是因为他不会背叛现任皇帝,不可靠是因为一旦换了皇帝,他会毫不犹豫地效忠新君。
所以太子、二皇子、三皇子都在拉拢他,但他谁都不接。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明确的胜利者。
这种人,不站队比站队更可怕。
萧璃回到长公主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青禾已经在书房等她了。
“殿下,方才奴婢回府的时候,发现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有一个人蹲了很久。奴婢装作不认识,直接进去了。”
萧璃在书案前坐下,沉思片刻:“从今天起,我们和将军那边的联系要更小心。锦衣卫已经盯上了,太子和二殿下的人也不会闲着。以后传信,用第三套暗号。”
青禾点头,提笔记下。
“还有,”萧璃补充道,“将军那边如果送东西来,不要经过任何人,直接送到我手上。我见将军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府里的人。”
“殿下,府里的人……”青禾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清查一遍?”
萧璃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上次已经清过一轮了,现在再清,打草惊蛇。让钉子继续留着,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往我府里塞人。”
青禾领命退下。
萧璃独自坐在书房里,从袖中取出沈昭给她的那份北狄王庭的情报,又看了一遍。
北狄内乱,明年春天之前无力南侵。这意味着边关至少有半年的平静期,而这半年,正好是朝堂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太子会抓住这段时间全力对付三皇子和沈昭,二皇子会坐山观虎斗,三皇子会全力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
她将情报锁进暗格,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脑海中又浮现出沈昭回头的那一幕。
同一时刻,将军府。
沈昭也没有睡。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萧璃给她的那份九门守将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她都反复看了好几遍,在心里默默记下。
这份名单的价值,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大。京城九门,每一门的守将都是天子亲自挑选的人,按理说应该是最忠诚的。但萧璃的名单上标注出了其中三个将领的派系背景——一个是太子的远亲,一个是二皇子岳父的同乡,还有一个曾经在三皇子麾下任职。
这些人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立场,但在夺嫡的关键时刻,他们的“人情”和“旧谊”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萧璃连这个都能查到,她背后到底有多少人?她的眼线到底布了多深?
沈昭越想越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
她将名单收好,熄灯躺下。
黑暗中,她想起萧璃在茶寮里说的那句话——“但陛下不会永远在。”
无论新君是谁,沈昭都必须想好自己的退路。
或者说,她的前路。
沈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