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舟邺

9、第 9 章 素心兰

　　三日后，长公主府收到了一份没有署名的礼——一盆兰花。
　　花是好花，素心兰，叶片修长，花苞初绽，幽幽的香气在书房里弥漫开来。青禾捧着花盆进来时，脸色有些微妙：“殿下，这花是今早放在门口的。奴婢查过了，送花的是个六七岁的孩子，给了几个铜板让他跑腿，问不出什么。”
　　萧璃接过花盆，放在书案上。
　　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盆底的泥土。泥土是湿润的，像是刚从花圃里挖出来不久。泥土里混着几粒细碎的红砂——这种红砂只有京郊的几座花圃才有，而其中一座，属于太子府。
　　“太子的礼。”萧璃直起身，语气平淡。
　　青禾脸色一变：“太子殿下送花来做什么？”
　　“不是送花，是传话。”萧璃的手指轻轻拂过兰花的叶片，“他在告诉我，他注意到我了。素心兰——素心，就是说‘我知道你这个人，但我不觉得你有威胁’。如果他想威胁我，送的就是红梅了。”
　　青禾不太懂这些门道，但她看得出殿下并不紧张。
　　“殿下打算怎么回？”
　　“不用回。”萧璃将花盆挪到窗台上，“收下，养着。太子送的东西，不收就是不给面子。但也不需要太当回事”
　　青禾领命，退出去安排。
　　萧璃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盆兰花。
　　将军府
　　沈昭在书房里翻看顾灵蕴送来的清查结果。
　　府中查出了三枚钉子。一枚是厨娘，是太子府的人，五年前被安排进来，负责记录沈昭的日常行踪和往来宾客。
　　第二枚是马厩的小厮，锦衣卫赵鹤亭的人。
　　第三枚是一个扫院子的老仆。进了二皇子萧承晏的齐王府。
　　沈昭将名单看了一遍，放在烛火上烧了。
　　“钉子留着，不要动。”她对顾灵蕴说，“厨娘和马厩的小厮可以继续让他们干活，但以后重要的谈话不要在他们在场的时候进行。至于那个老仆——他在这府里比我久，动他会惹人起疑。继续让他扫地，但把他调到前院去，后院不许进。”
　　顾灵蕴一一记下。
　　“还有一件事，”沈昭顿了顿，“长公主那边，我们的人撤回来了没有？”
　　“撤了。”顾灵蕴点头，“上次将军下令之后，属下就把安插在长公主府的两个人全部撤了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昭微微颔首。
　　萧璃说话算话，她也不能食言。
　　“将军，”顾灵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属下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和长公主结盟？她在朝中没有势力，手里没有兵权，就算她想帮将军，也帮不了什么。”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灵蕴，你觉得这座皇城里，谁是安全的？”
　　顾灵蕴想了想：“陛下。”
　　“陛下也不安全。”沈昭摇头，“他每天吃的药，都要让太监先尝。他睡的床，每晚都要换三个地方。这座皇城里，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太子不安全，二皇子不安全，三皇子不安全。我也不安全。”
　　“正因为不安全，我才需要一个在暗处的人。”沈昭继续说，“太子、二皇子、三殿下，他们都在明处。他们的每一次出招，朝堂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但长公主不一样——她在暗处。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防备她。而她能看到所有人。”
　　顾灵蕴似懂非懂。
　　“最简单的道理，”沈昭转过身，“你知道为什么下棋的时候，高手总是把最重要的子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吗？”
　　“因为——”顾灵蕴想了想，“因为不会被对手吃掉。”
　　“对。”沈昭点头，“不会被对手注意到，所以不会被吃掉。等到该它发力的时候，它已经在对手想不到的地方了。”
　　顾灵蕴终于明白了：“将军是把长公主当做那颗子？”
　　沈昭没有回答。
　　她不是把萧璃当做棋子。萧璃不是任何人能当棋子的人。她只是想说，萧璃的位置，比她表面上看起来重要得多。
　　但这个道理，她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又过了几日，朝堂上的暗流更加汹涌了。
　　太子在军费削减的事上碰了钉子，转而把矛头对准了沈昭的副将刘圭。御史台有人弹劾刘圭在边关“擅杀俘虏，冒领军功”，要求大理寺彻查。
　　刘圭是沈昭手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跟了她六年，从偏将一路升到副将。如果刘圭出事，不仅会砍掉沈昭的一只臂膀，还会牵连到她——副将出了事，主将难辞其咎。
　　沈昭接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练刀。她听完顾灵蕴的汇报，手中的刀猛地劈向木桩，刀锋入木三分。
　　“刘圭现在在哪？”
　　“在京西大营。大理寺的人还没去拿人，但风声已经放出来了。”
　　沈昭拔出刀，收刀入鞘：“去查清楚，弹劾刘圭的那个御史是谁的人。”
　　“不用查。”顾灵蕴已经准备好了，“御史名叫张怀义，是太子门客方知远的同乡。去年张怀义的儿子参加科考，是太子府的人替他打点的关系。”
　　太子。
　　沈昭深吸一口气。
　　太子动不了她，就动她的人。一步一步，蚕食她的根基。这招不算高明，但很有效。如果她出面保刘圭，就是“包庇下属”；如果她不出面，刘圭就会被整死，她在军中的威望也会大打折扣。
　　“将军，要不要去找长公主？”顾灵蕴小心翼翼地提议。
　　沈昭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萧璃在朝中有人脉，有眼线，也许能帮上忙。但她们之间才刚刚建立起脆弱的信任，她不想这么快就开口求人。
　　“不用。”沈昭最终说，“这件事，我自己想办法。”
　　她不是不相信萧璃，而是不想欠太多。欠一个人情，就要还一个人情。现在还了，以后需要的时候可能就没有了。
　　她要把萧璃的人情，用在最值钱的时候。
　　但沈昭没有想到，她不需要开口。
　　当天晚上，顾灵蕴在书房门口又捡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张怀义的夫人娘家开了一家当铺，当铺里收过赃物。证据在城东如意当铺，账本第三柜。”
　　沈昭将纸条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萧璃又提前出手了。
　　她不知道萧璃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朝堂上的弹劾今天上午才递上去，萧璃下午就弄到了张怀义的把柄，这份效率和情报网的深度，让沈昭既感激又心惊。
　　感激的是，她确实需要这个；心惊的是，萧璃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长得多。
　　沈昭没有犹豫太久。她叫来顾灵蕴，低声吩咐了几句。顾灵蕴连夜出府，去了城东。
　　三日后，风向逆转。
　　有人匿名向大理寺举报，张怀义的夫人娘家当铺收赃。大理寺查实后，张怀义被停职待勘。弹劾刘圭的事也不了了之——一个自身难保的御史递的折子，没有人再当回事。
　　太子在朝堂上的第二次出招，又被化解了。
　　而这一次，沈昭没有出手。
　　所有人都以为是“朝中有人看张怀义不顺眼”，没有人想到这件事和沈昭有关，更没有人想到背后是长公主萧璃。
　　萧璃的棋，下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深。
　　“殿下，将军府那边传话来——说‘收到了，多谢’。”
　　沈昭不是一个遇到困难就四处求援的人，她有自己的判断和决断。这样的人，才值得为她所用。
　　太子那边已经连出两招，都被挡了回去。接下来，太子该换策略了。
　　二皇子那边还在坐山观虎斗，但他不会一直坐下去。
　　三皇子那边，还在等她的回复。
　　而她萧璃，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五个字：
　　“明日酉时，老地方。”
　　折好，交给青禾：“送到将军府。”
　　青禾接过纸条，犹豫了一下：“殿下，最近锦衣卫盯得紧，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萧璃摇头，“茶寮人多眼杂，反而安全。锦衣卫不会想到一个公主会在那种地方见人。越是显眼的地方，越不容易被怀疑。”
　　青禾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