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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拉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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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璃最终还是去了醉仙楼。
但她没有赴三皇子的约——赴约的是她放在明面上的影子,而她本人坐进了醉仙楼对面的茶肆二层,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将对面酒楼门口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是她思考一夜后做出的决定。三皇子的邀约不能不理,但也不能亲自去。亲自去就等于站队,而她现在还不能让任何人确定她站在哪一边。所以她让青禾换了一身装束,以“长公主府女官”的身份赴约,自己则坐在暗处观察。
茶肆的茶水粗劣,萧璃没有喝。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瓜子,一颗未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穿过街道,落在醉仙楼朱红色的门楣上。
秋日申时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茶肆,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发髻也梳得极简,混在茶肆的散客中毫不起眼。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女子是当朝七公主——事实上,就算有人盯着她看,也未必认得出。她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次数太少,少到许多朝臣甚至不知道七公主长什么模样。
酉时刚到,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醉仙楼门口。
车门帘掀开,下来的人不是三皇子,而是三皇子府的长史周文渊。周文渊年约四十,面目清瘦,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墨绿色袍服,看上去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但萧璃知道这个人——三皇子府最核心的幕僚,当年三皇子在北境能够站稳脚跟,周文渊运筹帷幄之功占了七成。
派自己的头号幕僚来见公主府的女官,这个安排既不算怠慢,也不算郑重。三皇子在试探萧璃的份量——如果萧璃本人来了,他就亲自出面;如果只派了女官来,那他就只派幕僚。礼数对等,既不跌份也不过分热情。
萧璃在心中暗暗点头。三皇子比她预想的要谨慎。
青禾从街角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进了醉仙楼。她今日穿的是一身豆绿色的比甲,头上的银簪是萧璃特意让戴的——太华丽会显得张扬,太寒酸会显得卑微,银簪正好,不高不低。
萧璃的目光跟随着青禾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内,然后视线转向醉仙楼的二楼窗户。窗户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端起茶碗,假意喝了一口,实则嘴唇都没有沾到茶水。
茶肆的跑堂过来添水,她摆了摆手,跑堂便识趣地退开了。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萧璃数着街面上经过的行人和车马。十七个行人,六辆马车,两个挑担子的货郎,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在醉仙楼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进去兜售,被门口的伙计赶走了。
大约过了三刻钟,青禾从醉仙楼出来。
萧璃没有急着离开。她看着青禾不紧不慢地走过街面,转入一条小巷,才放下几枚铜板在桌上,起身下楼。
主仆二人在长公主府的后门会合。
青禾的脸色不太好。
“殿下,”她压低声音,“周文渊替三殿下带话——三殿下说,北境八万边军是朝廷的根基,将军的忠诚关乎社稷安危。他希望殿下能从中斡旋,让将军‘明白’谁才是值得效忠的人。”
萧璃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青禾。
青禾继续说:“周文渊还说,三殿下手中有一份名单,是太子和二殿下安插在边军中的暗桩。如果将军愿意与三殿下合作,这份名单就是诚意。”
萧璃的眼皮跳了一下。
暗桩名单。
太子和二皇子在边军中安插了人。这不算意外——边军八万,谁不想在里面钉几颗钉子?但三皇子拿到了具体名单,这意味着他在太子和二皇子身边都有自己的眼线,而且层级不低。
“周文渊有没有说,三殿下想要什么回报?”
“说了。”青禾的声音更低了,“三殿下希望将军在朝堂上公开表态,支持今年冬狩由三殿下主持。将军在武将中威望够高,他一句话,至少三分之一的中层将领都会跟着表态。”
萧璃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上了腕上的玉镯。
冬狩。
每年冬至后的皇家围猎,表面上是天子与将士同乐,实际上是展示武力和政治站队的场合。谁主持冬狩,谁就在来年的朝堂格局中占据先手。太子主持了三年,二皇子主持了两年,今年天子的意思是让三皇子试试。
但朝臣中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三皇子已经手握北境五万精兵,再让他主持冬狩,太子那边怕是要掀桌子。
沈昭的表态,确实能够左右风向。
“殿下,”青禾小心翼翼地问,“三殿下的事,要回话吗?”
“回。”萧璃的声音很平静,“告诉周文渊,长公主已悉知,容将军养好伤再议。”
“再议?”青禾愣了一下,“殿下这是……”
“拖着。”萧璃推开后门,跨进府中,“不拒绝,也不答应。让三哥等。”
青禾跟上来,欲言又止。
萧璃走在廊下,秋日的落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青禾。
“你觉得三哥为什么要通过我去拉拢沈昭?他自己和沈昭在北境打了两年交道,为什么不当面谈?”
青禾想了想:“因为三殿下拉拢过,没成功。”
“对。”萧璃点头,“沈昭拒绝过他,所以他换了一条路。他想看看,通过我能不能够得着沈昭。而我——”她顿了一下,“我可以通过这件事,看看沈昭对三哥到底有多大的戒心。”
“那太子和二殿下那边……”
“他们会知道的。”萧璃继续往前走,“三哥在醉仙楼见了我的人,这个消息今天夜里就会传到太子和二殿下的耳朵里。他们会以为我和三哥走到了一起,要么来拉拢我,要么来打压我——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会动起来。”
青禾恍然:“殿下这是在引蛇出洞。”
萧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回到书房,在书案前坐下,面前摊着那本《梁山地志》。她没有翻书,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太子、二、三、沈。
她在这四个字之间画线。
太子和二是死对头,三和二也有旧怨,三和太子更是明争暗斗多年。而沈昭,和所有人都没有明确的连线——除了和天子。
萧璃在“沈”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停顿片刻,然后在“沈”和“三”之间加了一条虚线。
三皇子想要沈昭。
不是那种想要,是政治上的“想要”。沈昭的八万边军,加上三皇子自己的五万北境精兵,十三万人马足以让太子夜不能寐,足以让天子重新考虑储君的人选。
但沈昭不接三皇子的橄榄枝。
萧璃放下笔,看着这张图。
沈昭在等什么?等更合适的买家?还是根本不想卖?
她想起那筐红枣——不卑不亢,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沈昭在处理人际关系上表现出的分寸感,不像一个常年在边关打仗的武将,倒像是在朝堂上浸淫了多年的老手。
不对。
她又想起那个细节——沈昭的手,白得近乎透明。
常年握刀的手,虎口和指腹应该有厚厚的茧,肤色应该被日晒和风沙磨成粗糙的古铜色。但沈昭的手没有。
除非,她根本没有“常年握刀”。
除非,那些仗不是她亲手打的——不,仗是她打的,捷报是真的,军功也是真的。但也许,她不需要亲自冲锋陷阵,也许她的作用是指挥、是决策、是坐在中军帐里运筹帷幄。沙场上的刀,有副将替她握。
萧璃将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
她还缺很多信息。
但她有的是时间。
窗外,天色渐暗,长公主府的下人们开始掌灯。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将整座府邸笼罩在温暖的光芒里。
萧璃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庭院,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有收到沈昭对那筐红枣的反应。
不——她收到了。沈昭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如果沈昭想进一步接触,她会再派人来;如果她想保持距离,她就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萧璃忽然笑了一下。
沈昭在等她先动。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