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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沉不住气 ...

  •   三日后,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最先动起来的是太子的人。御史台一名叫郑鸿的御史递了折子,弹劾镇北将军沈昭“凯旋入城时甲胄不整,有失朝廷威仪”。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甲胄不整,往轻了说是疏忽,往重了说是对天子不敬。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太子在东宫召见了自己的门客。
      “郑鸿这步棋走得太急了。”太子萧承桓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弹劾折子的抄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东宫洗马方知远坐在下首,闻言微微颔首:“殿下说得是。沈昭献俘那日甲胄整齐,满城百姓都看在眼里,这弹劾太过牵强。陛下不会准的。”
      “那郑鸿为何还要递?”太子抬头,目光锐利。
      方知远沉吟片刻:“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想试探殿下对沈昭的态度,故意递这种必被驳回的折子,看殿下是保还是踩。二是有人想借殿下之手敲打沈昭,让沈昭以为殿下在针对她。”
      太子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沈昭和七妹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方知远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长公主府与将军府确有往来。献俘当日,长公主派人送了山参和御酒去将军府;次日,将军府回了一筐北境红枣。此外,前日酉时,长公主府的女官青禾在醉仙楼与楚王府长史周文渊会面,谈了什么不清楚,但时间不短,约有三刻钟。”
      太子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老三在拉拢七妹,七妹在接触沈昭,沈昭在跟七妹礼尚往来。”他将密报拍在桌上,“这三个人,要拧成一股绳?”
      方知远摇头:“殿下不必过虑。长公主在朝中毫无根基,沈昭是武将不便干政,楚王虽有兵但远在北境。他们三人就算联手,也撼不动殿下的根基。臣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说。”
      “二殿下那边,最近和锦衣卫指挥使赵鹤亭走得近了。”
      太子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锦衣卫。赵鹤亭手里握着整个京城的暗探网络,谁被锦衣卫盯上,轻则丢官,重则丢命。二皇子萧承晏如果能争取到赵鹤亭的支持,那太子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情报优势就会瞬间崩塌。
      “继续盯着。”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赵鹤亭这个人,不能用钱收买,也不能用权胁迫。他要的东西,本王给不了,老二也给不了。”
      方知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殿下说的是……?”
      太子没有回答。
      同一时刻,二皇子萧承晏的齐王府中,也在议事。
      但与太子府的紧张气氛不同,齐王府的花厅里燃着上好的沉香,丝竹之声从隔壁隐隐传来,气氛松弛得像是在赏秋。
      萧承晏半靠在椅中,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听着门客的汇报,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子那边弹劾沈昭的折子,被陛下留中了。”门客低声道,“据说陛下看到折子时脸色很不好看,当场就把折子摔在了地上。”
      萧承晏笑了笑:“父皇当然不高兴。沈昭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弹劾沈昭就是打父皇的脸。太子连这个都看不明白,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殿下,还有一件事。楚王派周文渊在醉仙楼见了长公主府的人。”
      萧承晏把玩玉杯的手停了一下。
      “老七?”他想了想,“就是那个……淑妃的女儿?”
      “正是。七公主萧璃,永安十八年春受封长公主,食邑三千户。这些年一直很低调,朝中几乎没有人注意过她。”
      “老三见她做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但有意思的是,长公主府在献俘当日给沈昭送了礼,沈昭回了一筐红枣。”
      萧承晏放下玉杯,直起身子。他不再笑了。
      “老三想通过老七拉拢沈昭。”他自言自语般地说,“而老七……她不是那种会被人当枪使的人。”
      门客愣了一下:“殿下对七公主有了解?”
      “不了解。”萧承晏摇头,眼神却变得专注起来,“但一个在冷宫长大的公主,能活到封爵,能在这座皇城里不声不响地站稳脚跟,她不可能是个简单角色。老三去找她,恐怕不是找到了一个帮手,而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
      门客不敢接话。
      萧承晏重新靠回椅中,端起白玉杯,轻啜了一口,缓缓道:“盯紧醉仙楼。老三和周文渊再去,我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这一日,将军府格外安静。
      沈昭没有去兵部点卯,没有见任何外客,连府中的下人都被她打发了出去。书房的门紧闭着,只有顾灵蕴守在门外,像一尊石像。
      书房内,沈昭面前摊着三份情报。
      第一份,御史郑鸿弹劾她甲胄不整。这份弹劾被她的人截获了抄本,折子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她就知道了全部内容。
      第二份,长公主府的女官青禾在醉仙楼与楚王府长史周文渊会面,时间三刻钟,谈话内容不详。
      第三份,太子和二皇子的人都在暗中查她与长公主之间的往来。
      沈昭的视线在第三份情报上停了很久。
      太子和二皇子在查她。这意味着她已经引起了这两位的注意。而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就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可以躲在边关避风的纯臣,而是被卷入了夺嫡的漩涡。
      她不想被卷进来。
      但那一筐红枣送出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漩涡边上了。
      沈昭将三份情报折起来,凑近烛火,看着它们烧成灰烬。火焰跳动着,将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灵蕴。”
      门外的顾灵蕴应声而入。
      “将军。”
      “长公主那边,最近还有什么动静?”
      顾灵蕴想了想:“没有。自从醉仙楼那次之后,长公主府一切如常。殿下每日在府中读书写字,不见外客,也不出门。”
      沈昭微微皱眉。
      一切如常,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三皇子通过她的人传了话,萧璃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是选择接招,还是选择装聋作哑?如果是前者,她应该有所动作;如果是后者,她就该断了和三皇子的联系。
      但她什么都没做。
      不——她做了一件事。她让青禾赴了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昭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萧璃在等。
      等太子和二皇子对这个“三皇子会见长公主府女官”的消息做出反应。等三皇子下一步的动作。等她沈昭的态度。
      她在看所有人的牌,然后决定自己什么时候出牌。
      “有意思。”沈昭低声说。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她忽然愣了一下——因为两天前,有一个人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顾灵蕴没有听清:“将军说什么?”
      “没什么。”沈昭站起身,“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现在?”顾灵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申时,再过不久宫门就要下钥了。
      “现在。”沈昭的语气不容置疑,“太子的人在弹劾我,二皇子的人在查我,三皇子的人在拉拢我。我需要让陛下知道,沈昭只忠于他一个人。”
      顾灵蕴不再多问,转身去备马。
      沈昭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冠。镜中的“少年将军”面容冷峻,眉目间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转身出门。
      从将军府到皇宫要穿过整条东华门大街。沈昭骑马走在街上,秋日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百姓认出她,远远地指指点点,但没有人敢上前。
      她抵达宫门时,守门的禁军将领认出了她,连忙上前行礼:“沈将军,这个时辰入宫,可有急事?”
      “面见陛下。”沈昭下马,将缰绳递给侍卫,“烦请通报。”
      禁军将领不敢怠慢,派人飞报内廷。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小太监小跑着出来,气喘吁吁地说:“沈将军,陛下在御书房,请您进去。”
      沈昭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地穿过宫门。
      御书房内,天子正靠在软榻上看折子。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宫宴时差了一些,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精神尚可。看到沈昭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折子,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
      “惊鸿来了。坐。”
      沈昭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起身后在御赐的绣墩上坐下。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说吧。”
      “臣听闻御史台有折子弹劾臣献俘当日甲胄不整。”沈昭的声音平稳而有力,“臣今日来,是想当面澄清——献俘当日,臣甲胄齐整,不敢有丝毫懈怠。如有不实之处,臣甘愿受罚。”
      天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朕知道。”天子缓缓说,“那封折子,朕留中了。”
      沈昭垂下眼帘:“谢陛下明察。”
      “惊鸿,”天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回京这些日子,太子找过你吗?”
      沈昭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不曾。”
      “二皇子呢?”
      “也不曾。”
      “老三呢?”
      沈昭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楚王殿下在北境时与臣有过军务往来,回京后不曾私下相见。”
      天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沈昭垂首端坐,脊背挺得笔直,呼吸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惊鸿,”天子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慈祥,“朕老了。朕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心急。朕不怪他们,这皇位太诱人,换了朕年轻的时候,恐怕比他们还不如。”
      沈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沉默。
      “但朕想告诉你一件事。”天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锐利的光,“这朝中,谁都可以倒向朕的儿子们,唯独你不能。你是朕的将军,你手里的兵权是朕的。你倒了,朕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昭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跪倒在地:“臣万死不敢。臣只忠于陛下,绝无二心。”
      天子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起来,朕不是说你有了二心。朕只是提醒你——看好你手里的兵,不要被任何人染指。太子不行,二皇子不行,老三也不行。”
      “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天子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闲聊,“朕听说,你给老七送了一筐红枣?”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子知道了。这件事传到天子耳朵里,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是。”沈昭坦然承认,“长公主殿下在献俘当日送了臣一份贺礼,臣理应回礼。北境红枣是边关土产,不值什么钱,臣不敢送贵重之物惹人非议。”
      天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对她的解释做出评价。
      他只是缓缓地说了一句:“老七这孩子,命苦。她母亲死得早,一个人在冷宫里住了好几年,朕……朕对不住她。”
      沈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行了,你回去吧。”天子摆摆手,“伤还没好利索,少出门,多养着。朝堂上的事,自有朕替你挡着。”
      沈昭再次跪安,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顾灵蕴牵着马在宫门外等她,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来。
      “将军,陛下怎么说?”
      “留中了。”沈昭跨上马,声音很轻,“弹劾的事,过去了。”
      顾灵蕴松了口气,但沈昭的表情让她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将军,还有别的事?”
      沈昭没有回答。她策马走在夜色中的长街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天子最后说的那句话——“老七这孩子,命苦。”
      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愧疚。
      那是天子对一个女儿的愧疚。
      而一个心怀愧疚的皇帝,能给他的女儿什么?
      沈昭不敢往下想。
      回到将军府,她在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门槛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只有一行字:
      “将军好手段。但下次入宫面圣,不必替我遮掩。”
      字迹清秀而有力,像是女子所写。
      沈昭将纸条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写的。
      长公主萧璃,在她身边,竟然已经安插了人。这个人能进入将军府的内院,能将纸条放在她书房门口而不被任何人察觉——这意味着萧璃在她身边埋下的钉子,层级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
      沈昭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不是害怕,是警觉。
      她小看了这位长公主。
      不——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位长公主不简单,但现在看来,“不简单”三个字远远不够。
      这是一个真正的棋手。
      而她自己,是被放在了棋盘上,还是从一开始就在棋盘上?
      沈昭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没有点灯。
      黑暗里,那行字似乎还在眼前晃动。
      “下次入宫面圣,不必替我遮掩。”
      萧璃知道她入宫面圣的事了。不但知道,还知道她和天子之间的对话内容——至少是部分内容。
      否则,“替我遮掩”四个字从何而来?
      沈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萧璃这个人。
      不是在朝堂上掀风浪的野心家,不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不是单纯想拉拢她的皇子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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