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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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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皇极殿灯火通明。
这是天子为庆贺北境大捷特设的宫宴,三品以上文武官员悉数到场,宗亲贵戚一个不落。殿内正中设御座,御座两侧是皇子与公主的席位,再往下才是朝臣。丝竹之声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御阶前,教坊司的乐师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将一曲《破阵乐》奏得金戈铁马。
萧璃坐在公主席的末尾。
这个位置和城楼上一样,边缘、不起眼、便于观察全局。她的左手边是空位——六公主去年出嫁去了封地,五公主染恙未至,整排公主席只有她一个人。右手边隔着一道屏风,是皇子席位的末端。
太子萧承桓坐在御座左下首第一位,正端着酒盏与身边的朝臣说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御座上的天子听见。他在展示储君的从容与大度,但萧璃注意到他喝酒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人在紧张时往往会重复某些动作,太子紧张的时候喜欢喝酒。
天子的身体看起来尚可,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但萧璃知道那只是看起来。太医院的脉案她有一份副本,上面写着“心脉淤滞,气血两亏”,这是冠冕堂皇的说法,翻译成人话是——时日无多。
但时日无多的皇帝才是最危险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了,所以他会在剩下的日子里做他最想做的事——比如,替自己最宠爱的儿子铺路。
至于那个儿子是谁,萧璃还没有完全确定。
二皇子萧承晏坐在太子对面,与首辅秦端低声交谈。秦端今年六十七岁,历仕三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朝中真正的一棵大树。风向吹向哪边,他就往哪边倒,但每一次都倒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压死人,也不会摔着自己。
三皇子萧承煜姗姗来迟,进门时铠甲未卸,满身风尘,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席位上,对天子抱拳:“父皇,臣弟来迟,自罚三杯。”说罢真的一口气灌了三杯酒,豪迈之气引得在场武将纷纷叫好。
天子笑着摆手:“坐吧坐吧,知道你刚从北境赶回来,不怪你。”
不怪你。短短三个字,落在太子耳中怕是比刀子还锋利。
萧璃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殿门口。
沈昭没有来。
果然称病不出。萧璃并不意外,甚至觉得这一手很高明——今日宫宴,太子、二皇子、三皇子齐聚,每一个都想拉拢他,他来了就是案板上的鱼,不来反而谁都奈何不了他。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沈昭迟早要在这张棋盘上选一个位置。萧璃忽然有些好奇,他会选谁?或者说,她——萧璃在心里更正了措辞。
她的手无意识地点着玉镯。
“殿下。”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俯身耳语:“将军府的回礼送到了。”
萧璃没有回头,声音也压得极低:“什么礼?”
“一筐红枣。来人说是北境土产,不值钱,给殿下尝个鲜。”
萧璃的手指顿住了。
红枣。北境的红枣三年一结果,运到京城不超过十筐,沈昭送了她一筐。这份礼既不贵重也不轻浮,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我收到了你的礼,我承你的情,但我不欠你的”。
沈昭在告诉她:你我之间可以往来,但不要过分。
萧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收好。明日让厨房熬一锅红枣粥,给陛下送去。”
青禾应声退下。
萧璃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宴席上,但心已经不在宴席了。她开始重新评估沈昭——这个人不仅会用兵,还会做人。朝中那些武将大多是粗人,送礼只知道送金银珠宝、宝马良驹,沈昭偏偏送了一筐红枣,既显出边关将领的质朴,又暗含“我心中有朝廷、有陛下”的意思。
这份礼如果被她送到御前,天子会觉得沈昭忠厚老实、不忘本;如果被她自己留下,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箭双雕。
不,是一箭三雕——还在试探她萧璃的反应。
萧璃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人了。
宴至中段,教坊司的歌舞告一段落,天子举杯,群臣起立,山呼万岁。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散下来,朝臣们开始自由走动、互相敬酒,殿内的座次变得混乱起来。
萧璃没有动。她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面前杯盘狼藉的桌面。
一个身影忽然挡住了她面前的光。
“七妹。”
萧璃抬起头,是太子萧承桓。他端着酒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底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
“大哥。”萧璃起身,微微欠身。
“今日献俘大典,七妹也去看了?”太子随口问道,像是在拉家常。
“是。难得大捷,想去沾一沾喜气。”
“觉得如何?”
“很是壮观。将军威武,北狄丧胆,是朝廷之福。”
太子点了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七妹觉得,这位沈将军如何?”
萧璃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臣妹不懂军事,不敢妄议朝中大将。”她的语气恭顺而平淡,“大哥若想了解将军,应当问兵部的大人们才是。”
太子盯着她看了一瞬,似乎在判断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片刻后,他笑了笑:“七妹谦虚了。来来来,大哥敬你一杯。”
萧璃端起茶盏——她不饮酒——与太子的酒盏轻轻一碰,饮了一口。
太子转身离去,那杯酒他其实没怎么喝。
萧璃坐下,重新拿起茶盏,指尖微微发凉。
太子在试探她。
今天城楼上那么多皇子公主,太子谁都不问,偏偏来问她如何看待沈昭。这说明太子注意到她和沈昭之间出现了某种联系——或者说,太子注意到了她这个人。
她不够低调了。
萧璃在心中责怪自己。送那支山参的时候她就该想到,朝中到处都是眼睛,长公主府和将军府之间有了往来,瞒不过任何人。但她不后悔——试探本身也是博弈的一部分,她要看看沈昭如何应对,也要看看各方势力如何反应。
现在她看到了。
太子在紧张,二皇子在观望,三皇子在得意。而沈昭在装病。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宴散时已是亥时。萧璃随着人群走出皇极殿,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青禾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宫道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秋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殿下,”青禾低声说,“方才太子殿下走后,二皇子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知道。”
“三皇子倒是没注意这边,一直在和武将们喝酒。”
“他也注意到了,只是装作没注意。”萧璃的声音很轻,“三哥比大哥聪明,他知道盯得太紧会打草惊蛇。”
青禾不再说话。
主仆二人穿过长街,走到宫门口时,萧璃忽然停住了脚步。
宫门外停着一顶青帷小轿,轿帘紧闭,轿旁站着一个灰衣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长公主殿下。”小太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奴才是楚王府的人,王爷命奴才将此物呈给殿下。”
萧璃看了一眼那个木匣,没有伸手去接。
“三哥有什么事?”
“王爷说,殿下看了便知。”
萧璃沉默了三息,然后示意青禾接过木匣。
小太监再次躬身,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长公主府,萧璃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里打开木匣。匣中是一封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北境之事,欲与七妹一叙。明日酉时,醉仙楼。”
落款是楚王萧承煜。
萧璃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三皇子要见她。在醉仙楼,不在楚王府,说明不想引人注目。谈的是“北境之事”,而北境最核心的人物是沈昭。
三皇子想通过她拉拢沈昭。
或者,三皇子以为她和沈昭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想借她的桥过河。
萧璃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寸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她没有决定去不去。
但她知道,如果去了,就等于在太子、二皇子、三皇子的棋盘上正式落下了自己的第一颗子。
而这个子一旦落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萧璃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书案上,照亮了那一筐还没有拆封的红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