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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送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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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坐落于崇仁坊东北角,占地不大,与沈昭的品级相比甚至显得有些寒酸。府门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棵老槐树,枝丫探出墙头,秋天落了一地的黄叶。门楣上“沈府”二字是天子御笔,这是整座府邸唯一配得上“镇北将军”四个字的地方。
沈昭从京西大营回来时已是傍晚。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入院,穿过一条窄巷,避开所有不必要的照面。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回到京城就意味着进入别人的地盘,每一步都要谨慎。
“将军。”
顾灵蕴在二门处等她,手里端着一碗药,面色不善。
沈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什么方子?比边关的还难喝。”
“御医开的。”顾灵蕴语气平板,“陛下派来的御医,不敢不用。将军今日在城楼上站了那么久,旧伤确实容易复发,这药至少不全是做样子。”
沈昭没接话,将空碗递回去,径直往书房走。
顾灵蕴跟上来,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长公主府送了礼来。”
沈昭脚步一顿。
“什么礼?”
“一支百年山参,一坛御酒。”顾灵蕴观察着她的表情,“来人说是长公主贺将军凯旋。殿下身边的女官青禾亲自送来的,礼数很周全,挑不出毛病。”
沈昭沉默了片刻。
萧璃。
她对这位公主的印象很淡。只知道是淑妃所出,淑妃早年获罪赐死,公主在冷宫住了几年才被放出来。朝中几乎没有人注意过她,兄弟们争夺储位时,她永远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得像一株不会开花的植物。
这样一个人,忽然给她送礼。
“山参入库,御酒……”沈昭想了想,“收到我房里。”
顾灵蕴皱眉:“将军真要喝?万一——”
“长公主不会在酒里下毒。”沈昭说这话时语气很笃定,但并没有解释为什么笃定。她只是觉得,一个在冷宫里长大、在皇城里活到现在的公主,不至于用这么蠢的手段。
顾灵蕴没有多问,转身去办。
沈昭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案上摆着几份公文,都是兵部送来的例行文书——边军粮草的核销、将士功赏的造册、北境防区的地图更新。她坐下来,拿起第一份,却没有翻开。
她想起城楼上那些身影。
太子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但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焦躁。做太子做了十四年,父皇的身子骨看起来还能再撑十年,换谁都会焦躁。
二皇子站在太子侧后方,面带微笑,像一柄收在鞘中的软剑,看起来无害,拔出来才知道见血。
三皇子站在最边上,反而最自在。他手里有兵,北境五万精兵虽然名义上归朝廷调遣,但实际上只听楚王令。三皇子看她的眼神里有拉拢的意思,但沈昭一直在回避。
然后是最边缘的那个位置。
她没有看清萧璃的脸。距离太远,那人又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大半。她只记得一道纤细的影子,披风是暗青色的,在秋风中微微扬起。
长公主。
为什么送礼?
沈昭不是一个相信无缘无故示好的人。在这座皇城里,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有价码,每一次靠近都藏着目的。萧璃想要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八万边军的兵权。
没有人不想要。
她翻开第一份公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收回到军务上。边军的粮草又短缺了,户部拨下来的银两被层层盘剥,到北境时已经少了两成。这个问题她提了三年,兵部在打太极,户部在踢皮球,太子的人卡着不放,二皇子的人从中渔利。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只是她不能自己动手——武将干政是死罪,她需要有人替她在朝堂上说话。
而那个人,必须在朝中有足够的份量。
沈昭放下公文,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户部右侍郎刘文谦贪墨边军粮饷的案子,闹得很大。刘文谦是太子的人,弹劾他的折子递上去却被压了下来,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会不了了之。但后来忽然冒出了一批新的证据,铁证如山,连太子都保不住,刘文谦最终下了狱。
那份证据是谁递上去的,朝中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二皇子,有人说是三皇子,还有人说是首辅秦端在背后操盘。
沈昭现在忽然有了一个不一样的想法。
但只是想法,没有证据。
夜深了。
沈昭没有睡,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秋夜微寒,天上有薄云,月亮时隐时现。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长发散在肩上,没有束冠。此刻若有外人看见,定会惊觉这不像一个少年将军,倒像一个清冷寡淡的年轻女子。
但将军府没有外人。
顾灵蕴端着第二碗药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昭道。
“将军,”顾灵蕴将药碗递过去,声音很低,“长公主那边,要不要回礼?”
沈昭接过药碗,没有马上喝。
回礼意味着承情,承情意味着欠债,欠债意味着日后要还。她不喜欢欠任何人。
但是不回礼,就是驳了长公主的面子。一个没有根基的公主,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谁更应该在意这点面子?沈昭在心里权衡了片刻。
“明天,”她说,“送一筐北境的红枣去长公主府。就说是边关土产,不值钱,尝个鲜。”
顾灵蕴愣住了:“就这?”
“就这。”沈昭将药喝完,把碗还给她,“太贵重的礼我送不起,太热络的礼我不想送。红枣不贵重,但也不是谁都有的。北境的红枣三年才结一次果,今年正好丰收,送到京城的不到十筐。她若懂,就知道这份礼的分量;她若不懂,那我也不必在意她。”
顾灵蕴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昭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灵蕴,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萧璃。”
顾灵蕴怔了一下。她跟随沈昭多年,从未见将军主动要求查一个宗室成员的信息。沈昭对京城的皇子公主一向敬而远之,能躲就躲,从不主动靠近。
“查什么?”
“查她这些年做过什么。”沈昭推开门,迈过门槛,“不——查她这些年‘没做什么’。一个在冷宫长大的公主,能在朝中毫不起眼地活到现在,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门在身后关上。
顾灵蕴站在院子里,端着空药碗,心想将军今晚说的话比过去三天加起来都多。
长公主殿下,您送的这礼,可真是送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