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时涧 ...
-
沈风禾从眩晕之中如梦初醒,直射进入她卧室的阳光,驱散了不久前的嘈杂尖锐的的撕扯声与无边无垠的黑暗。
书桌的布局大致没变,她面向墙壁,左侧是窗户。前方,先前的高考计划表已然变成一张色彩鲜艳的日历,上面赫然写着2000年,低头,泛黄的木质书桌代替了橡木色的桌子,日记本上新的字迹覆盖了薄薄的本子,纸张也有着原木般的复古风,手边有一部按键手机,前侧还有一个红边框框住的镜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头和铁的气味。
她扶了一下沉重的脑袋,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和2018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长相,可现在是1990年,她还没有出生。
没等她疑惑散开,“叮。”一声提示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力,她抓起了身侧的按键手机,用拇指不停地按动着凸出的右箭头和向下的箭头,小屏幕上的选定部分一步一步挪动着,最后定格在右上方显示着“1”的图标上——短信。
她酝酿了一下气息,随后心平气和地按下圆键,小图标豁然展开,排列在最上方的联系人是苏煦,醒目的数字“1”在诱惑人点开。
沈风禾抿了抿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按键,消息徐徐显示出来,
“5月2日,12:00,时涧,不见不散。”
她的目光倏地一凝,下意识抓紧手机,缓慢打出,“有事。”指尖停留在了圆键上方,她犹豫了几秒,慢慢在脑海中捋了下思绪,上课,写作业,上课……苏煦,沙漏!攥紧手机的手松开,她面不改色地删除聊天框内的消息,聊天框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点击完发送,她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弛下来,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紧紧盯着天花板,大脑不停歇地运转着。
5月2日如期到来,沈风禾极快适应了这个世界的“沈风禾”天真无邪的性格,或许这与“她”和父母的关系十分密切有关,有父母托底的孩子总能想撒娇就撒娇,背后就是力量,家庭就是底气。”她“可以尽情展示最真实的自己,无需戴上面具。沈风禾如是想。沈风禾不知,她在模仿“她”时,是卸下了伪装还是又戴上了一副新面具。
但这都不重要,“与苏煦见面”这是备忘录的第一条,沈风禾斜靠在椅背上,右小腿微微搭在左膝盖上方,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打着,偶尔瞥几眼桌上的闹钟,11:00了,她面色如常,淡定地仿佛就是到了一个普通的饭点,而不是去见一个不知底细的……熟人?
苏煦在不大的租住屋里迤迤然地散步,时不时瞄两眼墙壁上挂着的时钟,俊朗的面庞上浮现了一抹忧心忡忡的神色,分针足足转了整整两圈。
他眸光微动,眉心紧蹙,脚步轻轻一顿,喃喃自语道:“难道是今天?”他心头一凛,斟酌了2秒后,悍然下了一个略显鲁莽的决定。
下一秒,他站在了隔壁屋子门前,抬手,轻轻地叩了两下门,“咚咚”两声在静谧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清脆又响亮。
木门隔音效果不好。屋内,拖鞋在瓷砖上发出的声响,从门缝底下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随后的声音磨磨蹭蹭地到达木门之后,又在门口久久的消失。
苏煦一动不动的扎在门口,没有不耐烦地催促,也没有转身离开的迹象。任凭沉默在寂静中沉没。
门板隔开了两个空间,猫眼后方的女生,短促倒吸一口气,入眼的景象让她缓缓张口,一个略微变形扭曲但尤其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那熟悉的感觉促使她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但理智劝她不要试图按下它。
许是感受到了一道持续凝视着的目光,苏煦微微一滞,他一如既往的温温柔柔,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语气真诚地开口,“我们昨天放学时约好今天早上八点一起去‘时涧’写作业的,你今天不舒服吗?”
门后女生听到隔着木门穿进屋内的话语,瞳孔赫然收缩,随即她清了清嗓子,壮了壮胆子,心虚气短地说,“是的,有点感冒,不能去写作业,也不方便出门,抱歉。”
女生垂眸贴着木门仔细聆听,数秒后,苏煦礼貌地轻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沈风禾”没有回应,透过猫眼,她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干脆利落地转身,随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她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外面再次归于沉寂。她长松一口气,这时才敢把攥紧的手心松开,汗涔涔地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转身回到了房间。
门板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侧的女生在内心唯唯诺诺地吐槽完‘苏煦’的冷漠,就开始打量起这个全新的房间,另一侧的男生表情凝重,黑黢黢的瞳孔里没有什么情绪,他轻车熟路地走回刚刚的走廊,驾轻就熟地插入钥匙,手指覆上门把手的时刻,才觉指尖蔓延开一股冰凉的触感,紧绷的弦霍然绷断,短暂的空白接管了大脑。
沈风禾提前10分钟到了约定地点,她摸清了这片区域的地形,与原世界几乎一比一还原,于是不费力地就来到了这家名为‘时涧’的书店。书店只有教室前两个走廊一般大,静静矗立在小路的拐角处,门照常虚掩着,写着‘时涧’二字的红木牌悬在上方,沈风禾单手插在卡其色大衣外套里,仰着头,细腻地观察起这苍劲有力的草书,金色着墨,写的酣畅淋漓,入木三分,即使红木牌已饱经风霜,边框惨败破旧,但也能想象到题字人当时的意气风发。某些笔画的边缘并没有熬得住时间的摧残,但似乎有人将缺失的颜色填了上去,最初的墨迹上方多了一层格格不入的画风,远不是最初题字人翩若游龙的笔触。
沈风禾在原世界上学时,总会路过这家书店,她一直以为这是一家早已荒废的书店,此刻,过去的结论被全部推翻,一个新的结论颠覆了她的认知,这家店不仅没有荒废,而且还有人暗中悉心照料,不为外人察觉。一个离奇的举动背后必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敲打大腿的指尖倏地顿住,沈风禾目光一锐,
‘时涧’,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沈风禾盯着那虚掩的门,久久出了神,她心念一动,大跨步向木门走去,店内不清不楚的黑暗里似乎藏着一切,她隐隐觉得回去的关键就在其中,她跨上书店前的台阶,作伸手状准备推门,一声声响惊得她猛地缩回手,等回过神来,她才发觉,声音来自背后,
清朗成熟的少年的声音拉回了沈风禾的思绪,“等我好久了吗?”
问题来的猝不及防,没等大脑反应,沈风禾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道:“没事,你正常卡点到,我习惯了。”
听到这话,对方似乎严肃起来,语气带着试探地问道:”我以前……经常卡点吗?“
沈风禾稍许心虚地转身,从惊悸中分出心神,脚步定在原地,旋即莞尔一笑,千钧一发之际,又收起笑容,声音冷静且清晰道,“不同人对于‘经常’的定义不一样,对’卡点‘的定义也不尽相同。”
苏煦将她一幕幕表情的转换尽收眼底,空气寂静了半秒,“哦?是吗,原来是这样。”清冽的声音沿阶而上,沈风禾站在高处,睥睨着台阶下,欲抬脚走上台阶的人,下一秒,这人的脚结结实实地踏在了最低的一节台阶上,电光石火的刹那,沈风禾捕捉到了苏煦眼里的一闪而过笑意,剑拔弩张的气势在两人身边炸开。
同时,沈风禾心中浮起一个猜测,平稳的声音顺阶而下,苏煦缓步踏上了第二节台阶,“你是他,又不是他,对吗?”苏煦脚步微顿,反唇相讥,用同样的语气说道,”你是她,又不是她,是吧?“沈风禾冷眼平视着站在第二级台阶上的苏煦,她无动于衷,声音冷厉,寒意逼人,冰冻住了来者来势汹汹的气焰,慢条斯理道:“首先,你应该也明白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意思。其次,我们都有秘密。最后,我们都对彼此的事心知肚明。“
一道轻快的笑声骤然划破空气,“你或许并不足够了解我。”苏煦语气中洋溢着克制的喜悦,“但你迟早会了解足够的我。”
沈风禾神色淡淡的,似乎在深思着这句话。
苏煦没有再继续往上走,而是停留在了第二级台阶上。他抢先偃旗息鼓,周身一圈自由温柔的气息自然散发出来,塑料袋和包装袋摩擦发出的悉悉窣窣的声响从他的背后传来,他忽地抬起手臂,两大袋的食物,一袋水果和一袋零食,出现在了沈风禾视野里,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后方的苏煦。另外他还背了个小包,里面放的有野餐布和烧烤架,
嗔怪的话语穿过塑料袋传进沈风禾耳里,“说好去野餐呢,你怎么什么都没准备。”
沈风禾居高临上地拨开眼前的塑料袋,“无中生有吗?”随即她摸了摸鼻子,补充了两句“或许,我书包里的生物练习册可以作为燃料。”
“你知道那片油菜花田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苏煦与沈风禾肩并肩走在拐过街角的小路上,随着话语的落下,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进入了沈风禾的视线,随着他们的走尽,金灿灿的油菜花逐渐塞进了视野里的全部画面,映入眼帘的还有一处童话般莫奈风的小屋,小屋上方悬着七种颜色的雕塑的气球。油菜田的中央有一处挺拔的亭子,足足三层楼的高度。
眼前的画面一时冲击了沈风禾的大脑,使得她一不小心忽略了刚刚苏煦的话语。“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来这么美的地方烧烤。”
“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就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了吗?”对方用不容置喙的口吻回答道。
绿柳新叶争尚,红樱碧波流浪,旧时东风拂面,夕阳西下,回首家在何方?
炊烟袅袅升起,炊烟下的人心绪不宁,思想连篇。
撕开零食,畅喝饮料,一切烦恼都抛掷脑后,沈风禾从未感受到如此酣畅淋漓的享受过无杂念的纯粹的快乐。
她俨然卸下了部分伪装,在异乡与异客品尝美味的食物。
炊烟袅袅升起,是否能将游子的乡愁传达给同乡的亲人,亦或者只能是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沈风禾不得而知,但此刻的畅快弥补了情感的空缺,理性回归思考的摇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落子无悔,绝不回头。
“诶?!今天是你的生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