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裂缝中有夏天》苏茜嫦

1、沙漏 四月

　　四月，花团锦簇，绿意盎然。世界是五彩斑斓的，天地间一缕微风吹过，卷起层层粉红色的、鲜绿色的浪花。

　　校园围住了天地的一隅，在鸟语花香中，步入崭新的未来。

　　周考刚结束，班级成绩单准时被贴到教室左前方的“班级周报板”上，一下课同学们都闹哄哄的往前挤，不一会儿就里三层外三层的。

　　“诶！让一下让一下。”

　　为首的沐阳得到情报，逆着人流方向挤出重重包围，单手扶上讲桌，借讲桌的力，将自己从人群中剥了出来，又依托惯性，将自己甩到教室正中的课桌前，对着那对冤家同桌打趣，“你俩总轮流霸着第一，能不能给我们留条活路？”

　　沈风禾难得没有写题，此刻她正透过窗户，望着远方的花海发呆，直到沐阳闯进视野，她才回过神来，顺嘴回应了一句，“已经考第三的机会留给你了。”

　　“嗒、嗒、嗒”，笔尖轻叩桌面的清脆声响起，沈风禾应声回头，苏煦正单手撑着头，慵懒的样子，沈风禾对上了他的目光，瞳孔倒映出对面的苏煦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挑衅意味：“怎么不说清楚，这次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沈风禾没有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迅速接上，“一次周考罢了，下次校模拟就不一定了，毕竟大考，某人总会掉链子。”

　　“我拭目以待。”苏煦轻笑了一声。

　　周遭的空气似乎凝起了无形的火药味。沈风禾借着目光交错的空隙，瞥了眼苏煦桌上的卷子，眉心微蹙，旋即勾起微笑，眉毛轻挑。

　　“古诗题选c，张冠李戴了，你没看出来？”沈风禾伸手用笔尾敲了敲苏煦写下的A答案，试卷上的字迹张扬跋扈，已经完全超出括号规定的范围。

　　看完成绩的同学陆陆续续回到座位，几声细碎的嬉笑声在沈风禾耳畔响起，“磕到了。”

　　沈风禾冷哼一声，但面色如常，收回目光。苏煦盯着题目细看片刻，闷声不响地改了答案。

　　上课铃声还未响起，地理老师，胳膊下夹着卷成圆柱形的皱巴巴的试卷进了教室，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圈每个人的状态，盯着层层包裹的人群看了两眼，最后目光停留在了沈风禾身上。

　　重点班分成了两个模式，一个物化生，一个物化地，生物课和地理课安排在同一时间，选生物的同学走班去隔壁空教室上课。

　　“苏神，走走走，上生物课去。”沐阳快速地从桌上卷走了生物课本和试卷，挑了支黑笔，就拉着胳膊就苏煦往外走，苏煦却不紧不慢地拿起书，目光始终盯着沈风禾，他似乎从向来没有情绪波动的同桌身上，嗅到了一丝不耐烦的气息，但他不知这情绪为何而来，他脑海里凭空浮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最终带着问号迈出了教室的大门。

　　他跟着沐阳走在走廊上，脚步莫名顿住。刚刚那一瞬的画面在脑海中重现，她虽神色冷淡，看不出情绪，指尖却在无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和平常对万事万物都毫无波澜的样子有些许不一样。他心里隐隐发闷，说不清哪里不舒服，直觉认为她不对劲，有道声音在催促着他回去。他身形微侧，目光不自觉落回教室方向。

　　沈风禾虽低着头，但也感受到了落在头顶的这束目光，她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只能无奈地抬起头，目光交错间，一句和蔼但不亲切的话语，传入了沈风禾的耳里，也传入了已落座同学们的耳中，“沈风禾啊，你从13班考上来，这说明什么。”对方似乎在思考措辞，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说明你极其不稳定，知识还有许多空缺，运气一好，考到你会的就考的好了。”

　　许是倚着讲桌，手臂硌着不舒服，他抬脚一拎，跨上讲台，两手臂大大地撑着讲桌，扫视了一下教室里的每个人，目光如炬，“离高考还有90几天，不要以为考到了重点班就万事大吉了。”

　　他似乎没有停下的打算，只听，一声清亮的少年声闯入了教室，打断了不休的说话声，

　　“老师，我有东西忘拿了。”

　　沐阳在墙后扶额，心里纳闷：“别人遇到缪兵，都是唯恐避之不及。他到好，顶着唾沫星子就上了。”

　　沈风禾闻声抬眼，视线转向教室门口。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阳光穿透校服衬衫，勾勒出男生紧实的腰身。侧脸白皙冷硬，鼻梁高挺，眉眼轻抬，目光沉炽，隐隐带着一股攻击之意，似笑非笑，神色颇有些不卑不亢、正义凛然的意味。

　　缪兵未察觉自己的注意力已被巧妙转移，“我们的同学就是这么丢三落……”

　　看见门口站着的男生，年级第一，他顿时没了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苏煦缓步走进教室，随意在桌上抓了个橡皮，没急着离开，望了一眼缪兵的方向，对方正背过去在黑板上板书，遂趁机往沈风禾桌上贴了个白色便利贴，抚平翘起的边后，才转身跨步走向教室门口。

　　铃声响起，缪兵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或许是忘了。便利贴上的字迹收敛了张扬的本色，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字，

　　【抗压能力不太行哦】

　　沈风禾沉默了。

　　沈风禾高三刚从住宿改为走读，租住屋不大，好在就在在学校旁边。

　　路灯没来由的冷冷的，微风拂面凉凉的。沈风禾低着头行走在桥上的一侧，她盯着自己的影子由长变短，再由短变长，听着耳畔划过水面的缱绻的风声，嗅着空气中自由弥漫着的丁香花的味道。

　　桥另一侧远远的跟着一个身影，身形颀长、清隽挺拔，将沈风禾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她低着头却没有试图踩上自己的影子，她听着风声却没有与其轻语，她嗅着花香没有尝试伸手接落下的花瓣。

　　苏煦眉眼一沉，小桥上，她的背影轮廓清晰，在橘色的路灯的照耀下，平添一丝平日里不多见的温柔。晚风掀动她披散的头发，发丝流转。顺着她的目光，苏煦看向她身前的影子，由长变短，再由短变长。苏煦情绪莫名低落了一瞬，周遭喧闹仿佛被隔远，心口一阵说不清的滞涩。

　　人群都模糊了，唯有她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依然清晰，他默默注视着对方拐进了小巷，隐进了静谧的夜色里。

　　苏煦横过了小桥，快步走向桥对面，他落脚沉稳克制，步态沉重地拐进了同一个小巷。

　　微风黏腻湿润，吹的人心情郁闷。

　　照常回到租住屋，出乎意料的是，等待她的并不是寂静的黑暗——温暖柔和的白炽灯照亮了屋子，温柔的话语飘入耳内：“小禾回来了，我给你热了牛奶，放桌上了。”妈妈沈依温和地望向门口，眼眸似装了一湖碧水。

　　沈风禾一时没反应过来，脚步一顿，僵在原地。这张面孔对她来说已有些陌生，等她回过神、尽力扯出一抹笑时，沈依早已走到她身边，取下了她肩上的书包。她顺着动作换好拖鞋，才注意到客厅里还有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他穿着简单的正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搓着手，局促地跟她打了招呼。

　　房间里瞬间被诡异的安静填满，只有墙壁时钟的秒针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

　　沈风禾的大脑重新运转，最初的对妈妈的陌生感褪去，突如其来的惊喜也转瞬即逝，理性归位。离五一不到三天，妈妈突然出现却绝口不提假期安排，一个不愿承认的念头在她心里漾开。

　　她打破平静，试探着开口：“这次劳动节我就不回去了，作业挺多的。”声音起初微抖，但她很快调整到平日对万事满不在意的状态。

　　沈依轻轻松了口气，那神情一闪而过，却被沈风禾敏锐捕捉。

　　“正好我们也忙，没时间陪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沈依顺着她的话，用和蔼的语气应着，秒针的滴答声依旧刺耳。

　　是真的有事，还是因为我才有事。沈风禾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她望着桌上的牛奶，心底漫开一丝细微的……失落。

　　苏煦提前从办公室偷了好几科假期作业，他是个有福同享的好人，在惊险时刻不忘给沈风禾多拿一份，于是她俩在空闲时间写了七七八八。

　　沈风禾整理了写完的作业，分开了未写完的部分，刚把准备作业塞进书包，桌角忽然多了个木制物件，耳畔应时响起清澈明朗的声音，“这个沙漏送你。”

　　沈风禾抬眼，檀香木的温和清凉芳香混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漫过来，她挑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风禾深深看了苏煦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

　　苏煦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空白答题卡，单手撑着桌沿，垂眸看她，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只是不想我的对手，连几张试卷都写不完，跟不上我的节奏。”

　　沈风禾指尖捏住沙漏腰部，举到苏煦面前，翻转过来，紫粉色流沙缓缓下坠，冷笑一声，“这就当是下次赢你的倒计时。”

　　星空中一颗流星划过，点亮黑夜，寂静无声。

　　苏煦侧过头，隔着沙漏，目光落在沈风禾身上。“我期待那一天。”他拎起书包转身，走到教室门口时，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抬手轻轻挥了一下，“假期玩的开心。”

　　微风清新舒适，吹的人心情舒畅。

　　回到租住屋内，她端详起那个沙漏，苏煦的技艺可谓镂月裁云。底座和支撑底座的三个支架部分是用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三根支柱上刻上了小小的星星，内部的漏斗是用玻璃制作的，通透有光泽，沙漏上下两侧连接套了一个金属小圈，一圈都围了细钻，沙漏里有紫粉色的细沙，还有一些亮片随翻转时隐时现。

　　她书桌旁的窗户半开着，阵阵微风吹进，似夹杂着清新淡雅的、甜甜的橘花香，混杂着木质香调，暂时吹散了她的焦虑与疲惫。

　　洗漱完，她照常写起了日记，并简单过了一遍第二天的安排。大脑放空的时间里，她试着找回一点自己的碎片。

　　鬼使神差的，她双手伸向面前的沙漏，沙漏随着手部动作的翻转，内部的细沙裹挟亮片，从沙漏上半部分缓缓流入下半部分。

　　刹那间，天旋地转。头脑一阵发白发麻，身体仿佛被抽离了重力，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她来不及惊呼，周遭的光影已被搅成一团混沌的乱码。耳鸣轰鸣，那是时空扭曲的尖锐蜂鸣。

　　沈风禾死死攥住桌沿，脑海中仅剩最后一丝清明绷成一根弦，

　　我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