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裂缝中有夏天》苏茜嫦

3、闹剧

　　‘时涧’里站着一位格格不入的身影，他手臂微抬，指尖丝滑地转着一张方片样式的银色书签，书签上刻着浅浅的英文。他冷眼看向手中的银色书签，狭长的眼睛不弯时显得格外阴翳，里面倒映着一句意大利斜体式的英文，“I will find you.”

　　2000年起，程锦中学便施行节假日对外开放的规定。沈风禾依旧保持原世界的习惯，准备八点准时到学校自习。她极快地接受了这个世界的“她”学纯理的事实，并在五月一日下午看完了所有生物教材，现在新鲜陌生的知识在脑海中翻滚。

　　天气微凉，天沉沉的，灰蒙蒙的，细细的几点雨滴落下，打在了沈风禾熟悉的小桥上，一滴一滴雨水落入河面，漾开一层薄薄的涟漪。她抬头，却没发现学校，这时，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现在住的房子和原世界的租住房是完全南辕北辙两个方向，所以学校早已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抬脚转身欲走，一道含笑的声音传来：“同学，要进来看看吗？”

　　意识到身边就是那家有着神秘人的书店，沈风禾倏地警觉起来，她微微抬起手上的伞，对面的人从鞋子开始，逐渐向上展露出来，黑色衣服几乎隐在漆黑如墨的背景里，男生倚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眉眼弯弯，紧紧盯着眼前的女生。

　　“沈同学，班主任现在还常常提起你的光荣事迹，从最差的13班闯进了重点班。”

　　沈风禾皱着眉看着他，眼底满是不信任，对方毫不泄气，耸耸肩，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她瞥了一眼木牌上的字，随口道“谢谢。‘时涧’是个好名字，时光如山间清涧，缓缓流淌，不可挽回，无法替代。同学，你虽身在13班，但心境却如此高。”

　　“是啊，是个极好名字，题字人都想不到他的时光会这么精彩吧。”他声音冷淡了几分，略带着讽刺语气说道。

　　他顺着台阶走了下来，向沈风禾逼近着，那双阴翳的眼睛卸去了虚伪的笑意。

　　走至沈风禾面前，他似笑非笑道，“你从13班升到1班时，我刚从1班下来。我知道你，你却不知道我。现在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萧汶南。”

　　沈风禾沉默地盯他两秒，虚握住了那只伸来的手。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好名字。”

　　男生忽地笑了起来，任由雨水打湿头发，“我们真是有缘，愿意进来继续聊聊吗？”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风禾肃然，她双脚扎在原地，没有任何动的迹象。

　　一道男声平稳地响起，“萧同学，什么事这么开心，刚刚依稀听到什么进去坐坐，方便加我一个吗？”苏煦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穿过马路，单手插兜，撑着把黑伞，从对面巷子里闲庭信步地走来。

　　眼前的男生脸部微不可见的抽动了一下，扯出一抹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当然欢迎了。”

　　沈风禾默然。三人踏阶而上，走在最后的苏煦加快步伐，三步两步地跟上了沈风禾，走到了她身前，牢牢地隔开了萧汶南。

　　‘时涧’内部结构简单，只有半间教室一般大，门侧是一盏挂壁灯，淡黄色琉璃如倒转的漏斗，包裹住了灯泡的大部分，只留灯下半部分悄然露出，萧汶南走进书店，顺手拉下灯下的细长绳索，昏黄灯光骤然闪了一下，随后缓缓亮起。

　　苏煦走到窗台边，双手抓住窗帘的中间部分，用力向两侧一甩。饿死的骆驼比马大，阳光虽稀缺，但不偏不倚透过窗户地射入书店，昏黄灯光完全被淹没在了灰金色的海洋里。

　　萧汶南转头看向坦然站在窗前的苏煦，对方偏了下头，挑了下眉梢，萧汶南面无表情，轻微颔首。

　　合上的木门将巷口的冷清隔在外面，屋内暖暖的灯光与投进窗户的阳光，勾勒出旧时光里，无数读书人抚书而过，静心阅读的姿态。沈风禾没有顾及他们二人精彩纷呈的表演，带着旧纸张和木头的香气早已吸引了她，她尝试着与过去时光里人的身影重合，她抚摸了迎面的一排书桌上的书，向深处走去，她的左侧是一组木质书架，架子里的书籍在灯光下发着光，右侧紧挨着一排书桌的是几把胡桃木色的躺椅，几幅油画挂在墙上。隐隐藏在几盆吊兰后，相机的轮廓依稀可见。

　　“萧同学真是好雅致，把植被照顾的真好。”沈风禾细看那角落位置，没有回头看另外两人的表情，否则，她将看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神色各异。

　　“是的，我很喜欢植被。”话音刚落，苏煦早已站在沈风禾身边，他戳了戳她的肩膀，轻声说，

　　“你是要去学校自习吗？我们一起去吧。”

　　“是的，走吧。”沈风禾直觉告诉自己，此地不宜久留。

　　“谢谢你的邀请。”路过萧汶南时，斜眼看他，不经意间，撞了下他的肩膀。

　　许是假期，又是午饭时间，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零散的分散在教室的各个地方。

　　“诶？苏神，你们终于来了。”坐在椅子上转着笔的男生，顶着一头卷毛，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并肩走入教室的二人。

　　“你居然来的这么早”苏煦淡淡开口，走向桌位，第一排中间，讲台前方。

　　沈风禾顺着苏煦的方向，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上。

　　“别提了，我妈看我在家待了两天，现在不耐烦了，我为了避风头，才不得不来学校。”沐阳哭丧着脸，做了个抹眼泪的动作。

　　沈风禾摆出一副长者姿态，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怜孩子。”

　　沐阳顿时大惊失色，夸张地用手捂着嘴，惊诧地问“你还是我认识的风神吗？”

　　“不要怀疑，风神已经next level了。”沈风禾笑了笑，朝对方投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短暂寒暄后，三人默契地投入学习之中。沈风禾拿出仅剩遗传题只字未动的生物试卷，轻轻叹了口气。

　　苏煦正在写字的手顿住了一瞬，几声时钟的“滴答”声后，他偏过头来，小声问询，“哪里难住了吗？”

　　沈风禾扶着头，只轻微摇了摇头，没有应答。

　　沈风禾几乎将作业都写完了，除了一开始的那道遗传题。她再次拿出这项作业，准备啃这块硬骨头。

　　“拜拜，我先去吃饭了！”沐阳蹦跳着打了声招呼，往门口奔去。

　　转眼间，教室里只剩他们二人。

　　从桌子右侧推来的一张草稿纸，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推搡着沈风禾的右臂。

　　“我教你吧，这里有个连锁和双隐形基因致死的结论，你愿意听我讲吗？”

　　“我能先问几个问题吗……”

　　两人在草稿纸上，你一来我一回，宛如沙场征战，短兵相接。一张草稿纸很快就被填的满满当当，验证了战况惨淡。

　　“这个结果是去掉隐形基因致死后得到的比例，应该用这个比例继续去算下一轮的致死率。”

　　“可是……”

　　两人的战场逐步转向了面前那块抵得上近100张草稿纸的黑板，沈风禾拾取了讲台上的粉笔，便开始在黑板上绘画果蝇的遗传图解。

　　苏煦站在讲台下，半倚着讲桌，仔细看着白色粉笔写出的一个个数字与符号，在她背后默默颔首，直到写到最后一行，他瞥了眼讲桌，顺手拾取了一根蓝色粉笔，跨上讲台。沈风禾让到一侧，苏煦在其中一个数字上画了个圈，并在旁边重新绘画了他理解的遗传图解。沈风禾沉思起来，她眉头紧锁，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上的白色粉笔。

　　苏煦望着她，他仿佛看见了一幅画，油画上的女生静静伫立，眉眼弯弯，像只小猫，眼睛亮晶晶的，她背后的蓝花楹开的茂盛，天空与蓝花楹浑然一体，点缀着这幅画。无知无觉的，他竟出了神。

　　“嗨，你觉得呢？”

　　“啊？抱歉，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有点饿了，集中不了注意力。”

　　沈风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天呐，苏神风神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一马当先回到教室的沐阳被眼前光景惊到。

　　“嗯，一次小磋商。”沈风禾耸耸肩。

　　“好学生也会偷东西吗！”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声。

　　站在前面的男生，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灰色短袖的男生站在门口，面色凶狠，来者不善。

　　身后还有一个女生，身材高挑，容貌明艳，此时正娇弱地揉着眼睛。

　　“哒哒”正在写字粉笔持续消耗着，粉笔灰哗哗下落，思维导图已经被绘画成了一棵尖塔松树，它傲然屹立在黑板上。

　　握着粉笔的手，纤细有力，在阳光下如玉一般，皮肤雪白的似在发光。沈风禾站在一侧，仿佛隔绝了外在的声音，没有听到那句吵骂。

　　三人中，只有后来者沐阳，没有完全沉浸于黑板上的习题之中。对方声音来的突兀，他吓的肩膀一耸，极速转头。刚看到来者模样，他的脸不自觉皱了起来，眉毛紧锁，歪了下脑袋，毛茸茸的卷毛奓起，他斜眼看了讲台上的二人，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唬住，双手插兜地往门口走。

　　走到俩人之间只隔了一人距离时，他抬手放上嘴唇，摇了摇头。对方眉眼凶狠，似乎并没有准备给他面子，狠狠用手推了他的肩膀，“在这装什么好人，我看你们都是一伙的。”

　　身后女生靠在男生背后，拉着对方手臂，侧着探出了头。

　　沐阳一下被激怒了，“不要给脸不要脸，想打是吧，出去打。”说着，他脱下深蓝色外套，精准扔到自己座位上，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他推了一把对方胸口，对方一时没反应过来，退了两步，退出了教室。

　　“诶！”女生在后方露出脑袋，看了几眼，拉着身前男生的袖子往后扯，小声说了句，“算了吧。”

　　三人的动静不小，沈风禾二人再投入也难免会被打断思路，他们侧身看向怒气冲冲的二人，极快地摸清了故事冲突。

　　大战一触即发，对面男生猛地趁沐阳不注意，冲上来一拳，沐阳顺势后退，抓住那只手臂，伸腿向对方大腿袭去，对方吃痛退了好几步。

　　一只手臂横在当中，温和声音响起，“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下，大家好说好商量。”挺拔身影站在两人之间。

　　对方没有想停手的冲动，蓄满力量，一拳直冲苏煦面门，苏煦侧身一步，重心下沉，顺势将对方胳膊往自己肩头一带，不等对方反应，他猛地弓身、转体，像麻袋一样将对方整个人架过肩头，借着腰腹和腿部的爆发力狠狠一甩。对方只觉天旋地转，预想的疼痛没有来，整个人稳稳落在地上，尘土轻微飞扬。

　　“现在，我们能好好聊了吗？”苏煦抱臂站在原地没有动，高高地俯视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