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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乐队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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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老赵踩着上课铃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A4纸,笑眯眯地往讲台上一放。教室里嗡嗡嗡的,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没人理他。
“安静安静。”老赵拍了拍桌子。
水花溅了几下,又落回去。后排还有人低头看手机,前排几个女生的聊天声只是小了一点点。
“下个月运动会,开幕式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咱们班——”
老赵扫了一圈教室,目光慢悠悠地转着。
“我的意思是,几个人唱唱歌、玩玩乐器就行了。全当活跃气氛,不要求多专业。”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认真听讲”的安静。是那种“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的安静。前排的人低下头,后排的人把手机往桌肚里塞了塞,有几个男生同时开始研究自己的手指。
老赵笑了。
“没人?那我自己点人了啊。”
没有人敢动。空气像被抽走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某间教室传来的哄笑声。
祁既白靠在椅背上,手插在裤兜里。他的手指在兜里轻轻敲着节拍——老赵刚才说“玩玩乐器”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了一个念头。假期被老师揪着去外地演出过,吉他弹得不赖,自认为上去不会丢人。可是没人跟他一块,就他一个人弹唱,怪没意思的。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算了。
“老师,江瑜唱歌好听。”
前排有人喊了一声。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教室里顿时活了过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江瑜。
江瑜愣了一下,回头瞪了那人一眼。他的耳朵尖已经泛了粉,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垂,在日光灯下看得一清二楚。
老赵殷切地看着他。
前排他喜欢的女生也转过头来,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江瑜咬了咬牙。别的不管了,这个时候面子为大。
“……行。”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起哄声。江瑜搓了搓脸,侧过身扯了扯祁既白的袖子,压低声音:“别装了老白,跟我一起上。你弹的吉他我信得过,再说你上我也有底。”
祁既白看了他一眼。
江瑜的眼睛里有认真。不是那种“你帮我一下”的认真,是那种“我需要你”的认真。
祁既白笑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老师,那我伴奏。”
老赵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哦,还有你小子呢。当时特长表上填的电吉他,办公室的老师还说了挺久,一直也没看上。好啊,积极主动,给你们组加十分。”
他笑呵呵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擦着了整间教室。
“不是吧,加十分?”
“老师你这是偏心!”
“我们组什么都没干,凭啥他们组加十分?”
“老赵你也太随便了吧!”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拍桌子,有人笑着骂,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教室里彻底沸腾了,像一锅终于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赵笑呵呵地摆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谁让你们不主动?下次还有机会。”
十二个小组,前三名有实质性的奖励。进口的咖啡糖一人一盒,老赵自己买的纪念明信片,或者一次自由选择同桌的权利——老赵言而有信,从不哄人。这些大家都懂。
所以吵归吵,没人真的生气。
“老师——”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教室那头传来,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夏祈安举着手站起来,高马尾从肩膀一侧垂下来。她长得不算好看——五官单拆开看都普通,凑在一起也不算惊艳,但却有一种清爽的感觉。
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听见,整个人有一种“我在场”的气场。
不是漂亮,是亮眼。
“我会架子鼓。虽然放了一年,但练练应该没问题。”
老赵还没来得及点头,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鼓掌了。夏祈安笑着坐下了,旁边的女生凑过去跟她说话,她偏头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谢川没有鼓掌。
他回头看了祁既白一眼。
祁既白没看他。他看着夏祈安的方向,嘴角带着一点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川收回目光。
听到祁既白会弹电吉他的时候,他心里一惊,然后是莫名其妙的开心。那种开心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来不及分析原因,身体就已经替他做出了反应——心跳快了半拍,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吉他和贝斯。
多完美的组合。
少年人热血沸腾的组合技。
他和他的交汇点,他又找到了一个。
但祁既白在看着夏祈安。
谢川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还有我,老师。”他举起手,声音不大不小,“我弹贝斯。”
教室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大。有人说“不是吧”,有人说“你们几个商量好的”,有人在掰着手指数——祁既白吉他,谢川贝斯,夏祈安架子鼓,江瑜主唱。
“这他妈都快凑成一个乐队了!”
“颜值实力全有了,别的班还怎么玩?”
声音叠着声音,老赵拍了好几次桌子才压下来。
“行了行了,既然你们这么积极,那就好好准备。时间不多,抓紧排练。这个月班费给你们批预算,买水什么的我来报销。”
祁既白低头笑了。
桌肚里藏在书缝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谢川发的。
“可以啊,你竟然会弹吉他,我以为你只喜欢打游戏呢。”
祁既白嘴角弯了一下,打字:“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这会这么低调,装了波大的啊。”
两秒钟后,回复来了。
“不敢不敢,我可不敢抢吉他手的风采。”
祁既白从后面给了谢川一拳,不轻不重,打在肩膀上。
谢川刚好回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人声鼎沸里交汇了一瞬。
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那种“只有你我知道”的表情,短到来不及解读就已经结束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
祁既白拿着水杯站起来,从后排往外走。走到过道的时候,余光扫到谢川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不是并排走的“我们是一起的”,也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各走各的”。是那种——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跟着我,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跟着你,但我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接水的队伍排了三个人。祁既白站到队尾,把水杯夹在胳膊底下,掏出手机看消息。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站到了他后面。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是谁。
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可能就是余光里捕捉到了一截黑色的帽檐,可能就是呼吸的节奏变了,可能就是——没有可能,就是知道。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祁既白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拧水杯盖子。身后的声音突然响了。
“看遍所有会笑的星空——”
祁既白的手指顿住了。
他在脑子里把下一句接上了。不是故意的,是这首歌他太熟了,熟到前奏一响就知道下一个和弦是什么,熟到听到第一句就知道第二句该从哪进。
但他没唱。他等了一拍。
“整个夏天想和你环游世界。”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祁既白的音色偏亮,谢川的偏沉,混在一起说不上多好听——一个没开嗓,一个刚打完水,但刚好合上了。
谢川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祁既白感觉到身后的人往前凑了半寸。不是贴上来,是那个距离从“陌生”变成了“熟悉”。
他侧过头。
谢川正看着他,帽檐下面的下三白眼带着明显的笑意。没有帽子遮着的那半张脸,嘴角翘得很高。
祁既白也乐了。
他伸出手,搂住了谢川的肩。谢川被他整得往前一趔趄,水杯晃了一下,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
“你——”
“同学,这里不让随地大小k啊。”祁既白没松手,推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队伍已经空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祁既白弯腰接水的时候才松开手。谢川站在他旁边,没催他,也没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路过他们身边,奇怪地看一眼——两个男生,一个弯腰接水,一个站在旁边等,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祁既白接完水站直身体,发现谢川还在看他。
“看什么看?”祁既白说。
“看你帅。”谢川说。
祁既白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谢川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和水流砸进杯底的哗哗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可能是因为他终于和他第一眼就看到的人成为朋友了。
至于是不是有以后,那个时候谁都意识不到。
谁也不考虑明天。
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唱着一首跑调的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