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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看到你了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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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的事定下来之后,谢川和祁既白的互动突然就密了起来。
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老赵拍板说“就你们几个了”的那个瞬间,也许更早——早到谢川自己也记不清。总之那几天,两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绑在了一起,课间凑一块儿选歌,午休挤在走廊尽头商量排练时间,连体育课的自由活动都变成了“排练时间”。
体育课上,谢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走了祁既白的谱子。
祁既白刚做完热身,一回头,谱子没了。远处谢川拿着那沓纸边跑边唱,跑调的旋律飘了一操场。祁既白追了两步就不追了,站在原地喊:“你跑什么跑,你看得懂吗你!”
谢川头也不回,举着谱子晃了晃:“看不懂也要看!”
祁既白气得笑出声。
后来祁既白找到了报复的方法。
谢川有个毛病——写数学的时候爱唱周杰伦的歌。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反正只要他开始哼歌,笔下的步骤就刷刷刷地走,一页卷子跟开了倍速似的。
祁既白数学不好,看谢川做题的样子,又恨又羡慕。
于是他开始在谢川做题的时候放英语听力。
不是小声放。是把手机立在两个人中间、开到最大音量、字正腔圆地放。
“……题干中出现了‘however’,这表明后文将与前文形成转折关系——”
谢川的歌声停了。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祁既白。
祁既白一脸无辜:“怎么了?我在学习。”
“你把英语关了。”
“我在练听力,你别打扰我。”
“祁既白。”
“嗯?”
谢川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写。但周杰伦没再响起来。
祁既白憋着笑,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两个人的微信也热闹起来。最开始只是为了传谱子、对排练时间,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闲聊。谢川发一张午饭的照片,祁既白回一个“看着就难吃”;祁既白发一道物理题,谢川回一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最后跟一句“这都不会”。
祁既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一串省略号发过去,然后又补了一句:“数学好的人真讨厌。”
谢川秒回:“谢谢夸奖。”
祁既白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根有点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反驳。
周日。
程野说好了带祁既白去修吉他。
两个人骑着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最后在市中心不远处的一条商业街上停下来,程野把车锁好,朝对面努了努嘴:“就那儿。”
祁既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店面不大,但很打眼。装修是明快的简约风格,大面积的白色搭配原木色,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挂着一排曼陀罗风铃,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叮咚咚地响,像谁在轻轻拨弦。
祁既白看了一眼,心情莫名就好了。
“走吧。”程野推门进去。
门一开,冷气裹着淡淡的松木香扑面而来。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左手边整面墙挂着各式各样的电吉他——蓝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还有几把绿得扎眼的,挂在最上面一排,像在跟人挑衅。祁既白眼睛一下子亮了。
右手边是键盘和架子鼓的区域,摆得错落有致,不像商店,倒像某个乐手的私人收藏室。
秦颂今正在柜台后面跟一个顾客说话。他抬头看到程野,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又朝旁边的椅子示意了一下,意思是“稍等,马上好”。
祁既白看到秦颂今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那天在楼道里看到那个贝斯包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这个人跟音乐有关系。现在这个猜想被证实了,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他没表现出来。在程野面前,他向来是乖的那个。
祁既白站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墙上的琴。他好几年没来过这种地方了,上一次逛琴行还是刚学吉他那会儿,什么都不懂,被老板牵着鼻子走。现在不一样了——他能看出哪把琴的琴颈是桃花心木,哪把是枫木;能看出哪把琴的拾音器是主动式,哪把是被动式。
他看着那些琴,心里痒痒的。
“Ibanez的新款……”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想去摸一把蓝色的,脚底下却没注意。
“砰”的一声,他踢到了什么东西,往前一踉跄,差点整个人趴地上。
祁既白稳住身体,低头一看。
一个黑色的贝斯包,躺在地上,被他一脚踢歪了。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天在楼道里,秦颂今背上背的那个。长度和宽度的比例,跟电吉他的包不一样,他当时就猜是贝斯。
“对不起对不起。”祁既白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想把它扶正。
“没事,那个包结实得很。”秦颂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既白回头,秦颂今已经送走了顾客,正和程野站在一起。他双手插兜,歪着头看祁既白,嘴角带着一点笑:“你看琴看得太入迷了,我就没叫你。没想到你直接踢上去了。”
祁既白有点不好意思,把贝斯包扶好放回墙角:“不好意思啊秦哥。”
“没事。”秦颂今走过来,拍了拍那个包,“说起来挺巧的。今天除了你们要来,谢川也要来取他的贝斯。”
祁既白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我跟谢川不熟,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跟谢川好像也没那么不熟了。课间抢谱子的是他们,微信上发“这都不会”的是他们,走廊上唱歌搂肩膀的也是他们。
他没说“我们不熟”。
他只是应了一声:“这是谢川的啊?那天看着你背着,我以为是你的呢。”
秦颂今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语气啊?是我的你挺可惜呗?”
谢川从里屋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放大器,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带着那种祁既白已经看习惯了的、欠揍的笑。
秦颂今笑了,伸手掀开谢川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祁既白以为谢川会炸。
他见过谢川被碰帽子的样子——之前有个男生开玩笑,故意把谢川的帽子碰掉在地上,谢川当场翻了脸,那眼神连祁既白看了都心里一紧。后来那男生道了三次歉,谢川才没再追究。
但现在,谢川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帽子抢回来,默默地重新戴上。
没有任何反抗。乖得跟只猫一样。
祁既白看了两秒,心想:这人怎么回事。
秦颂今在旁边悠悠地说:“他一个人能干成啥?衣服、零食、书包,每天都挂在我身上。”
谢川没反驳,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
祁既白笑了。他忽然觉得不戴帽子的谢川其实也挺好看的——少了那种生人勿近的劲,多了一点痞气。那种痞气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他这个人本来就该是这样。
“这话确实没错。”祁既白笑着说,“那我这吉他就交给秦哥了。”
“行,我刚听程野说了,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秦颂今接过吉他,看了一眼琴颈,“断了一根弦,我帮你换了,再调一下音准就行。”
程野从旁边探出头来:“你先跟谢川玩会儿吧,琴好了我叫你。”
祁既白点点头。
谢川背起他的贝斯包,朝祁既白抬了抬下巴:“走不走?”
“去哪?”
“你管我去哪,走不走?”
祁既白翻了个白眼,跟了上去。
路过谢川身边的时候,谢川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就庆幸没给我踢坏,要不然你这辈子就给我打工。”
祁既白笑了,偏头看了他一眼:“行行行,暗恋哥直说。”
谢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半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你脸真大。”
但祁既白注意到,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两个人穿过一条窄窄的玻璃走廊。
走廊两边是各种绿色造景——蕨类、苔藓、小型盆栽,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把一小片雨林搬进了室内。头顶也是玻璃的,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被玻璃折射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两个人身上。
谢川走在前面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祁既白的脚尖。
穿过走廊,是一间不小的房间。
祁既白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间房应该是秦颂今的私人空间。里面摆着一套架子鼓,占了房间的一角;对面是键盘和音响,各种线材从设备后面蜿蜒出来,像一张复杂的网。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各式各样的吉他和贝斯,有电子的有原声的,有的琴身上还有签名,油性笔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角落里甚至挂着一把小提琴,格格不入得有点可爱。
整体风格说不上整齐,但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像一个人的大脑内部被具象化了,乱中有序,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谢川从包里拿出他的贝斯。
祁既白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那是一把白色的Ibanez SR280E,四弦。琴身线条流畅,哑光白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琴颈是深色的玫瑰木,品丝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祁既白一直觉得贝斯长得好看。那种好看和吉他不一样——吉他张扬,贝斯内敛;吉他站在最前面,贝斯躲在后面。但就是那种“我不抢风头但你不能没有我”的气质,让他觉得很迷人。
他盯着那把贝斯看了好几秒。
谢川把包放好,一抬头,发现祁既白还在看。
看得眼睛都不带眨的。
谢川心里动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来,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他拿起贝斯,一步步快步走向祁既白。
越来越近。近到祁既白能看清他帽檐下的睫毛。
祁既白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墙。
“你干嘛?”祁既白的声音有点发紧。
谢川在他面前停下来,举了举手里的贝斯,笑了:“怎么样,我这贝斯是不是特别帅?”
祁既白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低头看了看那把贝斯,又抬头看了看谢川,认真地说:“是啊。怎么说呢,我觉得贝斯长得很好看。”
谢川愣住了。
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他本来以为祁既白会敷衍一句“还行吧”,或者嘴硬说“也就那样”。但祁既白没有。他说“贝斯长得很好看”,用的是那种很认真的、不设防的语气,好像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不需要考虑说出来好不好听。
谢川忽然觉得有点不知道把手脚往哪放。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品味不赖。允许你做我的吉他手。”
祁既白看着他故作骄傲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可爱。
“那我的贝斯手,”祁既白笑了,“要不要一起合奏?”
谢川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他转身走到墙边,开始翻秦颂今的吉他:“秦哥有几把吉他是平时用的,别人也可以动。这把红的行不行?”
“可以啊,我不挑。”
“那你站那干嘛?指望我给你拿过去?”
祁既白乐了,走过去接过吉他:“哦哦哦行,我来。”
他低头调音准,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几下,找到感觉之后点了点头。
谢川站在他对面,低头翻手机找歌。
他在歌单里划了几下,突然停住了。
一首歌躺在那里。歌名叫《夏天》。
他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手指点了下去。
前奏响起来的那一瞬,他就后悔了。
太明显了。这首歌太明显了。什么“整个夏天想和你环游世界”——这不是直接把心思写在脸上了吗?他低着头不敢看祁既白,视线只敢落在那双Nike上。白蓝配色,很好看,鞋带系得很紧。
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贝斯上,手指搭在弦上,等着那个开始的口令。
祁既白听到前奏的时候,乐了。
他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一种很舒畅的感觉,像在闷热的夏天喝到了第一口冰可乐。这首歌他熟悉,闭着眼睛都能弹。手指搭上琴颈的时候,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开始吧。”他说。
前奏一出,祁既白的和弦流畅地切换。每一个转换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摩擦声。很明显是练了很多遍的结果——不是那种“我大概会弹”的熟练,是那种“这首歌长在我手上”的熟练。
谢川的贝斯跟进来。
低沉的音色垫在吉他的下面,像水托着船,稳稳当当。他平时话多、爱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贝斯声一出来,整个人就变了——安静、专注、甚至有一点温柔。
祁既白唱了主歌。
他的声线不算厚,但很干净,高音的地方有一点点沙哑,像磨砂玻璃,不刺眼,但透光。谢川偶尔跟着和两句,声音低低的,不敢大声,怕盖过祁既白,又怕自己唱得不好听。
两个人都陷进去了。
高潮的部分,祁既白的失真开大了一点,吉他的声音变得粗粝而有力。谢川的贝斯稳稳地托在下面,像一堵墙,把所有声音都兜住了。
某一瞬间,两个人同时抬了头。
四目相对。
灯下,谢川的眼睛里映着祁既白的样子。祁既白的眼睛里也映着谢川。
然后几乎同时移开了。
谁都没有多留一秒。
尾音的时候,祁既白弹了一个长延音,弦在指尖下面慢慢静下来。
“啪”的一声。
灯灭了。
房间突然陷入黑暗,只有墙边几圈暖黄色的星星灯还亮着,像萤火虫停在半空。头顶的投影仪不知道被谁打开了,流星雨的光效在天花板上缓缓划过,一颗接一颗,拖着长长的尾巴。
两个人看不清对方的脸。
祁既白蹲下来,把吉他靠在墙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很想笑。不是那种“好笑”的笑,是那种——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化了、溢出来了,然后身体替它做出了反应。
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川在黑暗里听到笑声,有点莫名其妙,但又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不断划过的流星,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翘了起来。
“你笑什么?”谢川问。
祁既白回答不出来。他笑岔了气,一开口就是断断续续的气音,更收不住了。
谢川没再问。他坐在那里,看着流星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听着黑暗里祁既白的笑声,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开始了。
不是日历上的夏天。
是他的夏天。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打断你们的。”
灯亮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纱裙,底下搭了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脖子上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夏祈安。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祁既白和坐在椅子上的谢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秦颂今让我来叫你俩,说祁既白的吉他修好了。”
祁既白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
谢川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贝斯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祁既白点点头。
两个人跟着夏祈安穿过那条玻璃走廊。阳光还是那么亮,曼陀罗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祁既白走在谢川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黑暗里两个人谁也没看清谁的脸。
但他记住了流星划过天花板的时候,谢川坐在那里的轮廓。
他觉得那个轮廓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