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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弦     第 ...

  •   第二天。

      下课铃声响起,祁既白从课桌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已经发僵的后颈。他抬眼望向走廊尽头,暖融融的夕阳斜斜洒下来,给八班的门牌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程野应该在教室里。

      他和程野是发小。住同一栋楼,从小一起长大,性格相近,成绩也差不多。说起来也奇妙——两个人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在一个学校,但永远都是隔壁班。好像命运觉得把他们放在同一个班就太满了,所以总得隔着一条走廊、一堵墙,或者一层楼。

      但祁既白觉得这样挺好。太近了容易腻,太远了容易散。隔壁班刚刚好。

      他慢悠悠朝着八班走去,刚路过楼梯口,身后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与嬉笑打闹声。

      他没有回头。

      但谢川一踏上楼梯,目光就牢牢锁住了那个身影。

      祁既白随意靠在八班教室门口,侧脸对着楼道,校服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小臂。

      他就安安静静等着人,一只脚轻点墙根,身子慵懒地倚着墙面,少年清隽的轮廓落在夕阳里,像一幅随性勾勒、却格外动人的素描,懒懒散散,却让人移不开眼。

      谢川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他始终不懂,为什么每次撞见祁既白,心底都会翻涌起这种莫名的悸动。像是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又像是慌乱地多跳了好几下,那种不受控制的慌乱,是从未有过的反常。

      下意识地,他说话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先于大脑做了决定。

      他侧了侧脸,保持着一个他自认为很好看的四十五度角。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假装在和秦颂今说话,声音却往祁既白的方向飘。

      一步,两步,离他越来越近。

      祁既白依旧没有回头。

      谢川从他身后擦肩而过时,余光轻轻扫过他的后脑勺,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翘着,带着少年独有的毛躁,在走廊暖光里,晕开一圈柔软的金边。

      脚步声渐渐远去,祁既白其实听得一清二楚,却终究没有回头。

      不是故意冷淡,只是这种情况属实是祁既白最怕的,半生不熟的关系让很多事情变得很麻烦,至少在他看来如此。

      直到谢川和秦颂今走到楼梯拐角,祁既白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脚步忽然顿住。

      秦颂今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琴包,包身比寻常吉他包更长、更窄,他只看了一眼形状,心里就有了答案——电吉他琴包不是这般比例,贝斯的尺寸,恰好如此。

      心底莫名轻轻一动。

      他身边接触的同龄人里,学乐器的本就不多,大多是古筝、笛子这类民乐,或是架子鼓,玩电吉他的寥寥无几,弹贝斯的更是难得。好不容易遇上同好,偏偏是不太熟悉的秦颂今,他还没到能为了乐器贸然搭话的社牛程度,终究只是默默收回了视线。

      重新靠回墙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顺着裤缝,轻轻敲打着细碎的节拍。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程野不知何时从教室里走了出来,拎着书包站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

      祁既白没应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喂,祁既白!”程野又喊了一声,见他还是没反应,无奈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祁既白这才猛地回过神,茫然地应了一声:“啊?”

      “魂都飘走了,”程野翻了个白眼,“我叫你好几声了,直勾勾盯着楼梯口,以为你看见什么稀罕东西了。”

      “没什么,”祁既白抬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敛去眼底的思绪,“走吧,回家。”

      “今天跟你回你家,”程野快步跟上他,“我妈有事,让我去你家蹭饭。”

      “好。”

      两人下楼去车棚推了自行车,并肩骑着,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

      六月的傍晚,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意,漫天晚霞铺陈开来,粉紫、橘红、浅橙,一层层晕染在天际,像是画家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绚烂又温柔。

      平日里喧嚣的市中心,此刻也变得格外安静,车流、人群、闪烁的霓虹,都成了晚霞的陪衬,裹挟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那吉他你还弹着呢?”程野侧头问道。

      “嗯,有空就玩两下。。”

      “算下来,都三年了吧?”

      “差不多。”

      “可以啊你,”程野满眼惊讶,“我当初还以为你三分钟热度,撑不过三个月就放弃了。”

      “我自己也没想到,”祁既白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风拂过他的发梢,“但主要是觉得这玩意齁贵,放那吃灰我觉得实在有点愧疚。”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气息。

      到了一个路口,祁既白的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白色和红色交织的自行车。

      谢川。

      程野显然也认出来了,他骑快了一点,凑到谢川旁边:“哎,谢川!”

      谢川回过头,看到程野,又看到程野身后的祁既白。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车速放慢了一点。

      程野和谢川聊了起来。

      说的好像是游戏。什么配队、什么技能、什么深渊——祁既白听不懂,也插不上嘴。他百无聊赖地扭着自行车头,把车骑成S形,轮胎在地面上画出弯弯扭扭的轨迹。

      谢川一开始没说话。

      他在和程野聊,但余光一直在看祁既白。看他把车头扭来扭去,看他的书包带子滑下来又甩回去,看他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他半天没搭理我。

      谢川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他是不是觉得尴尬?我要是主动跟他说话,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纠结了几秒,他豁出去了。

      “别扭了。”

      祁既白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向他。

      “再扭一会成麻花了。”谢川的语气带着一点嫌弃,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祁既白看不清他的神色。夕阳在谢川背后,把他整个人笼进光里,脸部的细节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但祁既白还是笑了。

      “得了吧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上课唱的歌,调比这麻花扭得还厉害。”

      谢川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那种笑。他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有一种莫名的骄傲——祁既白听到他唱歌了。祁既白注意到他了。

      “我去,不识货啊,”谢川挺了挺腰,声音大了几分,“哥唱的多好啊。歌会走调,但哥不会走掉啊。”

      程野在旁边笑得不行:“就土味情话这一块,你俩真是卧龙凤雏。”

      “谁跟他啊。”

      两个人同时开口,语气嫌弃得如出一辙。

      说完谢川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祁既白,并没有想象中的对视,祁既白撑着车头看着红绿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他有些失落,为了掩饰尴尬也迅速把头转了过去,一切的表情藏在帽檐的阴影下,他想,大概是自己自作多情,祁既白从来和谁都这样。

      但在他没看到的角度,祁既白嘴角的笑意,一直浅浅地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回到家,程野跟祁既白父母熟稔地打了招呼,轻车熟路地钻进祁既白的房间。把书包随手往地上一扔,目光瞬间落在了床上。

      那把哑光黑色的吉他静静躺在那里,在柔和的灯光下格外惹眼。

      “怎么把吉他扔床上了?”程野转头看向他,打趣道,“晚上睡觉还打算抱着它啊?”

      祁既白走进房间,把刚从冰箱里拿的一瓶雪碧递给他,轻声解释:“早上不知道为什么收拾的时候弦断了,来不及收拾,就先放那了。”

      程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顺手关上房门:“没事,周末我带你去我朋友的乐器店修,顺便做个全面保养,这吉他你都守了三年了,得好好打理。”

      “行,到时候你带路。”祁既白坐到书桌前,拧开护眼台灯。

      程野应了一声,盘腿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起了游戏。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微弱的电流声,和手机里断断续续的游戏音效。

      祁既白下意识看向那把断了弦的吉他,没了琴弦的吉他,安安静静的,像一句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的话,不上不下,整的他有些堵得慌。

      他收回目光,翻开作业本,可脑海里,却时不时闪过刚才路口,谢川裹在夕阳里的模样。

      ---

      谢川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起,是秦颂今发来的微信:“贝斯检查过了,各方面都没问题,你保养得还挺用心。”

      他指尖快速敲击屏幕:“那必须,供得跟祖宗似的,一滴水都没沾过。”

      秦颂今回了个笑脸:“继续保持,周末过来取就行。”

      谢川发了个OK的表情,便把手机扔在一旁。

      他看着天花板,想起了刚才在路上,祁既白扭着车头的样子。像一条不肯好好游的鱼,在水里画着弯。

      然后他想起祁既白说的那句话:“你上课唱的歌,调比这麻花扭得还厉害。”

      所以祁既白听到了。

      谢川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半张脸。

      耳朵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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