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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奏 六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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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之前网传的期待度很高的新游戏开了服。
祁既白本来没打算玩。但江瑜在群里嚎了一整天,说ID被抢了、说名字好听的都没了、说再晚一步连“路人甲”都注册不上。祁既白被吵得头疼,顺手点进去抢了一个——纯粹凑热闹,前后花了不到两分钟。
然后就把这事忘了。
谢川没忘。
他从开服那天就知道这个消息。群里有人在聊,江瑜在嚎,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都冒出来问“你们在哪个服”。他看了所有的消息,一个字都没发。
他注册了。ID想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用的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的歌名,英文的,八个字母,不大写,不像一个ID,更像一句只有他自己懂的话。
练了几天,等级不算低。不算高,但够用。
他不是那种会为了游戏熬夜的人。只是每天睡前刷一会儿,清一下体力,做做日常。进度不快不慢,刚好卡在一个“说不上沉迷但也没落下”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问祁既白那个问题。
“哎,那个新游戏你玩了吗?”
课间。他从前桌转过来,手里转着笔,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祁既白正在翻一本物理竞赛题,头都没抬:“注册了,没怎么玩。”
谢川的笔顿了一下。
注册了。
他有一个号。
谢川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明明知道祁既白大概率会注册——江瑜在群里嚎成那样,全班男生几乎都注册了,祁既白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
但他还是问了。
“那号呢?”他说。
“闲置着。”
谢川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闲置着。他不玩。他的号是空的。
谢川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有号了。你练得不错。你不需要他的。
另一个声音更大:但我想看他的ID是什么。我想知道他起了什么名字。我想——
“那给我吧,”他说,语气还是随意的,像在说“那给我看看”,“我想玩。”
他的笔不转了。
祁既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疑问。谢川看出来了。他在等祁既白问“你不是也有号吗”——他准备好了一个回答。什么回答都行。“我想开个小号”“我那个服太卷了”“随便玩玩”——什么理由都行,只要能把这句话圆过去。
但祁既白没问。
他只是看了谢川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发你。”
谢川准备好的那些理由,一个都没用上。
他把笔重新转起来,转了两圈,掉在桌上。
捡起来,继续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那口气。
晚上。
谢川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已经在游戏里刷了十分钟的日常,体力快用完了,该做的都做了。但他没有退出,也没有切到别的应用。他就在游戏里站着,角色站在主城的广场上,周围的人跑来跑去,有人在他旁边放技能,光效炸了一屏幕。
他切出去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
切回来。又刷了一个副本。切出去。没有新消息。切回来。又打了一个boss。切出去——
有一条好友申请。
“祁既白”三个字,没有验证消息。
谢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他通过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屏幕已经跳转到了聊天界面,他的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方,好像刚才是手机自己动的。
然后对面开始输入。
……又停了。
……又开始输入。
……又停了。
谢川盯着那行“正在输入……”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祁既白在纠结什么。但他知道他在纠结。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串账号和密码。没有多余的话。
谢川把账号复制下来,切到游戏,输入,登录。
加载圈转了两秒。
画面跳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服务器——对的,他特意问了江瑜。然后他看了一眼角色昵称。
“神金……?”
谢川盯着那两个字,愣了三秒钟。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是的。神金。后面还跟了三个点。
谢川把手机倒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他该说什么?他发了“谢谢”两个字。
简短。安全。不会暴露任何东西。
对面发了一个“OK”的手势。黄色的圆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谢川看了三遍那个表情包。他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是不是太冷淡了?是不是不想聊了?是不是在敷衍?
但他读不出来。那只是一个“OK”。
他退出微信,切回游戏。
他看着“神金”这个ID,忽然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
他说不上来。就是笑了。
他想起祁既白白天看他的那个眼神。有疑问,但没问。
他想起祁既白点头说“行”的样子。很干脆,像是不需要考虑。
他想起自己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像一个赌徒在开牌前的那一刻——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但知道筹码已经推出去了。
祁既白没问他为什么。
没问他“你不是也有号吗”。
没问他“你要我的干嘛”。
什么都没问。
就把号给他了。
谢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个号。他明明自己有号,练得还不差。他明明从来不是那种会开口问别人要东西的人。他明明——
算了。
他不想想了。
他转头看向墙角。那把白色的贝斯靠在架子上,Ibanez 的四弦。他当初在琴行一眼看中它,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长度和形状都刚好符合他的审美。他爸妈当时不太想买,觉得他肯定弹两天就不弹了。他吵着闹着要拿回家,最后他爸叹了口气,付了钱。
贝斯低调。存在感不强,但一直在。谢川觉得这很符合自己的审美——闷骚,内敛,不抢风头但不可或缺。
他把贝斯拿起来,扣上背带,坐在床边。
手指搭在弦上。
然后他弹了。
他没想好要弹什么,但手指自己动了起来。旋律从指板间流出来,低沉的、温柔的,像是这个安静的夜晚该有的声音。
他弹了两小节才意识到自己在弹什么。
是那首歌。
他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就是很想弹这首。
没有理由。或者说,有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理由。
他又弹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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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既白在反复确认自己回复的表情包合理又体面之后放心的放下了手机,抽出一套生物卷子。
做完生物,又做了一套物理。
等他再抬头看表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他转了转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这个时间睡了有点浪费时间,再学习也没什么心思。
他侧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吉他——哑光黑色的异型琴身,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质感。
他弹了三年了。这把琴跟了他三年。
他当时看动漫一时心热买的,以为自己会像之前无数次一样,三分钟热度一过就扔在墙角落灰。没想到坚持了下来。没想到弹着弹着就成了习惯,成了他每天晚上关上门之后最自然的事。
他的房间做过隔音。倒不是一开始为了吉他,是小时候楼上装修太吵,他爸干脆把整面墙都做了隔音。后来这倒成了他半夜弹琴不被投诉的理由。
祁既白把吉他抱起来,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多想,就弹了下去。
他弹的是一首老歌。
弹完一遍,停了停。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就是很想再弹一遍。
旋律从指尖淌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隔音墙把所有的声音关在里面,像是这个夜晚唯一的内容。
他不知道另一边有人在弹同一首歌。
他也不知道那个人的手指和他一样,在同一个音符上多停留了半拍。
他只是弹着。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夜风很轻,六月的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温热的气息。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城市在安静中慢慢呼吸。
隔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隔着六月初湿润的夜风,隔着还没开始就已经暗流涌动的高二夏天——两个少年的旋律,在各自关了灯的房间里,静静地合在了一起。
像是不需要排练的默契。
像是身体比心更早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