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目》三生六月

3、亚麻厂 慕念没

　　慕念没再看他，转身就往县城里跑。积雪没过脚踝，寒风从脚底窜了上来，冻得人发抖，可她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家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院里一片漆黑，鼾声隔着墙壁传出来，这让慕念的提着的心，稳了一下。慕念轻手轻脚地走进堂屋坐在木板床上，双手捂着冰凉的脚踝。
　　脑海中冰面上的惊险和少年伸手拉她时的暖意、全都搅在一起，沉闷的压在胸口。她知道，没人能真的从冰雪里将她带出来，她能靠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冻僵的身体慢慢缓过劲，关节吱吱作响，一夜无眠。心里反复琢磨着慕志刚的话，还有那避无可避的亚麻厂。
　　天刚蒙蒙亮，慕念就强撑着起身，生火做饭，动作熟练又麻利。锅里煮着糊涂粥，灶上热着剩下的白菜冻豆腐，而慕耀阳的碗里，依旧留着昨晚没吃完的鸡肉。
　　饭桌上没人再提工厂的事情，可慕念知道这件事没有改变的余地了。
　　年后开春，工厂正式开工，慕念跟着婶子到了亚麻厂，厂子管吃管住，机器棉线纺织的碰撞声，开工鞭炮的噼里啪啦声，与安静的教室对比十分强烈。
　　婶子带着慕念在一条工线上，教着慕念如何捋线，缠线如何操作机器。
　　一天下来，慕念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车间里机器运作个不停，轰隆隆的声响震得耳膜发疼，漫天的粉尘沾在头发、脸颊，吸进鼻腔里又干又痒。从清晨傍晚，她就站在机器前，跟着婶子反复练习捋线、缠线、调试机针，一刻也不敢停歇。
　　指尖被粗糙的亚麻线勒出一道道红痕，反复摩擦的指腹火辣辣的疼，胳膊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僵硬得几乎抬不起来，双腿站得又酸又痛，就连腰腹都酸胀难忍。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工友走进工厂简陋的集体宿舍。
　　宿舍是狭小的平房，四张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住着八个女工，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与粉尘混杂的味道。同屋的女工们累得倒头就睡，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慕念躺在窄小的上铺，浑身酸痛得辗转难眠，她强撑着疲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用布层层包好的包裹。
　　那是她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初中课本与笔记，是她的希望。她小心翼翼翻开书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把书本凑到眼前，一字一句地温习功课。距离中考只剩不到数月，那是她逃离这个小县城、摆脱原生家庭的唯一出路，她哪怕拼尽全力，也绝不能放弃。
　　学校如期开学，班主任徐老师看着教室里始终空着的座位，心里满是焦急。慕念是班里最拔尖的学生，最是刻苦懂事，是最有希望考上市高中的好苗子，迟迟不见她来报到，徐老师放心不下，特意抽空寻到了慕家。
　　面对徐老师的询问，慕志刚满脸不耐烦，语气粗暴告诉她慕念已经去亚麻厂打工了。徐老师又气又心疼，当即转身赶往亚麻厂，在嘈杂的车间里，找到了正在机器前埋头干活的慕念。
　　女孩穿着宽大的工服，头发简单的绑在脑后，脸颊沾着细碎的粉尘，原本纤细的手指布满红痕与薄茧，瘦小的身子在嘈杂的车间里，显得单薄又倔强。
　　慕念抬头看见徐老师的那一刻，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亚麻线缓缓滑落，眼眶猛地泛红，鼻尖止不住发酸。
　　徐老师走到她身边，看着这个本该坐在教室的姑娘，如今却在车间心里胀的发酸。
　　她心疼这个孩子，这么好的孩子偏偏托生在这样的家里。
　　她领着慕念走出来厂子，耳边瞬间安静了下来，看着慕念低头抽噎的样子，心也跟着一阵阵的紧缩。
　　她叹了一声，摸着慕念的头，轻轻的为她抚去头上的灰尘。
　　“好孩子，不哭”说着她的眼泪也滴落了下来。　“还想读书么”。
　　慕念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泛出希望的光，狠狠的掉头“想”。
　　“好，好孩子，老师帮你”说完她领着慕念与车间主任说了缘由便走出来工厂，回到了慕家。
　　一路之上，慕念紧紧跟在徐老师身后，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忐忑不安。她知道，徐老师此番带她回家，是要为她争取参加中考的机会，可慕志刚的蛮横、陈蓉的刻薄，她比谁都清楚，这场谈判，注定不会顺利。
　　但她心底又藏着一丝奢望，奢望徐老师能说服父母，给她一次读书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