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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地方 ...


  •   老地方是一家开在愚园路巷子深处的小馆子,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三分之一,原本该是“阿娣本帮菜”五个字,现在只剩下“阿弟本帮”四个半残的字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林静好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玻璃门,门轴发出一声生锈的哀鸣,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店里弥漫着浓油赤酱的气味,混着黄酒的醇香和油烟的焦香,空气稠得像能舀起来。靠墙的卡座上,许诺一已经占好了位置,面前摆着一碟糟毛豆和两瓶开了盖的啤酒。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头发胡乱扎成一个丸子,有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被她不耐烦地别到耳后又弹回来。

      “迟到了十五分钟。”许诺一把一瓶啤酒推到她面前,瓶底在塑料桌布上滑出一道水痕,“罚你先喝三口。”

      林静好没接茬,把包扔在卡座里侧,坐下来,端起啤酒瓶仰头喝了一口。啤酒不够冰,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把酒瓶放下来,用手指剥着酒瓶上的标签纸,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撕,棕色的玻璃瓶身上渐渐露出一小块光滑的弧面。

      许诺一盯着她看了大概十五秒。她们认识太久了,从初中一年级同桌到现在,十五年。十五年足够让一个人学会从另一个人撕酒瓶标签的速度判断出有大事发生了。撕得快是生气,撕得慢是出事了,不撕直接喝是失恋。

      撕得慢。很慢。慢到许诺一伸手把酒瓶从她手里抽走了。

      “说吧。”

      林静好抬起眼睛看她。许诺一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是一种接近琥珀色的棕色,眼白干净,瞳孔直接而坦率。这双眼睛查过黑心工厂、蹲过传销窝点、拍过被污染的河道和被推倒的文保建筑,什么场面都见过,此刻正安静地、不带任何预设地看着她。

      “陆时迁回来了。”

      许诺一的眉毛往上跳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大概只移动了半厘米,但她控制不住——她的眉毛从来不听她的话,所有情绪都往眉毛上跑。她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那瓶啤酒拿起来,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今天早上,”林静好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案件的案情摘要,“律所接了一个新客户。纪源资本。他们的执行董事姓陆。”

      “他来律所找你?”

      “我是纪源这次并购项目的法律顾问。”

      “他点的你?”

      “他点的我。”

      许诺一放下了酒瓶。她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从震惊到了然到愤怒的完整过渡,最后停留在一种压着火气的平静上。“他要干什么?”

      “他说,明日芯的实际控制人是顾正霆。”

      许诺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个名字对她们俩来说都不陌生——许诺一帮林静好查过她父亲的案子,翻过的资料垒起来大概有半人高。顾正霆这三个字,她们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在打印店的卷宗堆里、在无数个打到没电的电话里反复提起过。

      “然后呢?”

      “然后他说——”林静好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有一块红色的墨迹,是上午批注尽调报告时沾上的,到现在还没洗掉。“他说,你不想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什么会输吗?”

      许诺一把啤酒瓶往桌上重重一搁,瓶底磕在塑料桌布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桌的一对情侣转头看了她们一眼,被许诺一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他凭什么?”她的声音压低到只有林静好能听见的程度,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年一个招呼不打就消失的人,现在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提你爸的案子?他以为自己是谁?”

      林静好没说话。她把被许诺一抽走的酒瓶拿回来,又喝了一口。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见。”

      许诺一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短到像是被呛了一下,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骄傲。“林静好,你真是个怪物。前男友消失了八年多突然空降在你办公室,用你爸的案子当开场白,你的反应居然是约他明天开工作会议?”

      “他现在的身份是甲方。”林静好把酒瓶放在桌上,手指沿着瓶口的边缘一圈一圈地画,“我是乙方。甲方约乙方开会,乙方说好。有问题吗?”

      “没问题。太专业了。”许诺一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在桌上顿了顿,夹了一颗糟毛豆塞进嘴里,连皮嚼了,然后噗地把皮吐在碟子边上,“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回家睡觉,跑来跟我喝酒?”

      林静好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伸手去拿许诺一面前那碟毛豆,手指捏住豆荚的一端,把豆子挤出来。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专心,好像那颗豆子是全世界唯一需要她关注的事情。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忽然问。

      许诺一想了想。“六月中旬——等等,六月十一号?你爸的案子开庭纪念日好像不是这个——”

      “他的生日。”

      许诺一嚼豆子的动作停了。她把筷子放在桌上,用一只手撑住下巴,看林静好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沉的、带着心疼的注视。

      “你还记得他的生日。”

      “不是刻意记的。”林静好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今天写日期的时候,手自己就写上去了。然后就——”她没说完这句话。

      然后就忽然想起来,大三那年六月十一号,她在学校后门的蛋糕店订了一个六寸的草莓蛋糕,等了他两个小时他没来。她气冲冲地打他电话,打了好几遍没人接,最后是室友告诉她:陆时迁在操场,一个人在跑圈,跑了好几十圈了,谁也不理。

      她找到操场的时候,他正坐在看台最高那一排,抱着膝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把蛋糕放在他旁边,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妈今天没给我打电话。”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母亲。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国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他生日这天联系过他。他一直在等,一年一年地等,等到第二十个生日,终于死心了。

      林静好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蛋糕盒子拆了,插上一根蜡烛,点着了,放在他面前。那天操场上风很大,蜡烛的火苗一直晃一直晃,他用手拢着火苗,拢了很久很久,久到蜡油滴在他手指上,烫出一个红印,他才终于笑了一下,说:“好傻。”

      然后他把蛋糕吃了。六寸的蛋糕,两个人分,一人一半。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生日蛋糕,也是他吃过最难忘的生日蛋糕。因为他母亲在他七岁那年就去世了,他所谓的“在国外”,只是他父亲用来搪塞他的谎言。他每年的六月十一号,不是在等一个电话,而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打来的人。

      而今天,六月十一号,他带着一盒生煎,站在她律所的茶水间里。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刻意。

      “他来之前你知道他在纪源吗?”许诺一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父亲是做投资的,但具体是哪家机构、什么职位,从来没查过。我不想查。”

      “为什么不去查?”

      林静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像是这个问题她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遍,但从来没有给过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查了,就等于承认我还在乎。”

      “可你明明就在乎。”

      “对。”林静好端起酒瓶,把里面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饮而尽。啤酒的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嗓子眼,她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所以我才不能查。”

      许诺一沉默了。她拿起自己面前的啤酒瓶,瓶子里还剩小半瓶,她晃了晃瓶身,看着浅黄色的液体在瓶壁上翻出一层薄薄的白沫,然后慢慢消下去。

      “你说的那个明日芯,”她放下酒瓶,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一种声调——不是闺蜜的语气,而是记者的语气,“我之前好像看到过相关的报道。那家公司的核心技术团队是从硅谷回来的,创始人是芯片设计圈的大牛,去年拿了一个什么国际大奖。他们的产品如果能量产,能把国内某类芯片的功耗降低至少百分之三十。”

      “你连芯片都懂?”

      “做记者的,什么都得懂一点。”许诺一拿筷子蘸了一点啤酒,在塑料桌布上画了一个圈,“但我好奇的是另一件事。顾正霆的正远集团是做地产起家的,这几年才转型搞产业投资,芯片不在他们传统的能力圈里。他为什么要抢这家公司?”

      林静好没想过这个问题。今天一整天她的脑子被太多东西塞满了,陆时迁的出现、茶水间里的对话、那个被重新点燃的问题——你不想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什么会输吗——这些已经占满了她的全部内存。关于顾正霆为什么要收购明日芯,她还没来得及思考。

      “如果是正常的产业布局,他应该找行业龙头合作,或者做财务投资。”许诺一在桌上继续画线,从那个啤酒画的圈里往外延伸出几条线,“但他选择的是直接收购。而且是跟纪源这种专业的投资机构抢。这说明他要么非常看好这个赛道,要么非常不想让别人拿到这家公司。”

      “或者这个收购本身有别的目的。”林静好缓缓地说。

      “比如?”

      “比如洗钱?或者转移资产?又或者——”她停了下来,一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抓住它的轮廓。

      “或者什么?”

      “或者,这家公司里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别人看到的。”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饭店厨房里传出一声油锅爆炒的巨响,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密集而剧烈,把她们的沉默填满了。然后滋啦声渐渐小下去,只剩下抽油烟机沉闷的轰鸣。

      “你打算怎么办?”许诺一问。

      “明天开会。明日芯的尽调从明天正式开始,为期十七天。十七天之内,我要把这家公司的所有财务数据、股东结构、专利归属、核心技术人员的背景全部查一遍。”

      “然后呢?”

      “然后,”林静好把啤酒瓶的标签纸彻底撕干净了,棕色的瓶身光溜溜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她把瓶子倒过来,瓶口朝下,没有一滴酒流出来,“如果陆时迁说的那个问题真的跟明日芯有关——我父亲当年为什么会输——我就要在十七天内找到答案。”

      “你相信他?”

      林静好没有正面回答。她把空酒瓶放在桌上,用一根手指推了一下瓶身,瓶子在塑料桌布上滚了半圈,撞到酱油瓶,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我今天在办公室查了一下顾正霆的近况。”她说,“百度百科显示,他是连续三届的政协委员,去年刚拿了一个‘优秀企业家’的奖。媒体报道里他被称为‘产业投资的先行者’,‘热心公益的实业家’。他的照片看起来很和蔼。”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做了这么多年律师,学了这么多年如何判断证据、如何分析证词、如何辨别真假——我居然没办法从一张照片里看出这个人是不是害我父亲入狱的人。”她把酒瓶放正,抬起头看许诺一,“陆时迁说,我父亲的案子有问题。这句话如果换个人说,我会让他拿出证据。但他说出口的时候——许诺一,我犹豫了。”

      “你当然会犹豫。”许诺一的声音很轻,“不管他当年做了什么,你跟他之间有过一段真的东西。人能看出对方有没有说谎,尤其是在乎过的人。”

      林静好没有接话。她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夹了一颗糟毛豆。豆子已经凉透了,卤汁里的花椒味在舌尖上炸开,辣得很含蓄。

      “我有一个想法,”许诺一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在上面飞快地打了几个字,“明日芯的尽调你从商业和法律的角度做。我从媒体的角度查。这家公司去年是不是拿过一个什么国际大奖?颁奖的是哪家机构?评审委员会都有谁?我把这些公开信息先摸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你手里不是有两个调查报道在跟?”

      “那个可以等。”许诺一摁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爸的案子也是案子,你爸的案子也是案子。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林静好看着她。许诺一的父亲是一名刑警,五年前在追捕一个犯罪嫌疑人的时候出了车祸,人没了。那个犯罪嫌疑人后来抓住了,判了无期。许诺一从报社辞职,转做独立调查记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说过一句话,林静好一直记得:“我不相信正义会从天而降。正义需要人去刨,跟刨地瓜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刨。”

      “谢谢你。”林静好说。她很少说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干。

      “别谢。”许诺一把老板娘招呼过来点菜,“谢来谢去的麻烦。来,点菜,我饿死了。红烧肉,腌笃鲜,响油鳝丝,再来一个草头圈子——圈子不要,只要草头。”

      “圈子不要干嘛点圈子?”

      “圈子不要就是要草头,这家店的草头是跟圈子一起烧的才好吃。你懂什么,红酒区律师。”她用筷子敲了敲林静好的碗,发出当当两声脆响,“吃完饭回去睡觉。明天九点,你要上战场。”

      菜上来的时候整张桌子几乎摆不下。红烧肉的肥肉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腌笃鲜的汤白得像牛奶,笋块和百叶结在汤里沉沉浮浮,响油鳝丝在冒着热气的铁板上滋滋作响。老板娘端菜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林静好一眼,大概是认出了这个常客,笑着说了一声“好久不见”,然后又一阵风似的卷回了厨房。

      林静好吃得很慢。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用筷子把肥肉和瘦肉分开,先吃了瘦肉,然后把肥肉推到碗边上,没碰。许诺一看见这个动作,没说话,只是从她碗里把肥肉夹走了,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浪费。”

      这是她们吃饭的老规矩。林静好不吃肥肉,许诺一不吃姜,两个人互相消灭对方碗里的遗弃物,从初中食堂开始就这样。十五年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会夹走什么。

      吃到一半,许诺一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但语速很快,像在汇报什么紧急情况。许诺一听了一分钟,只说了三个词:“确定?”“什么时间?”“继续跟。”然后挂了。

      “怎么了?”林静好放下筷子。

      “之前那篇报道的线人。说是有新的材料要给我,约明天见面。”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跟你没关系,放心。”

      林静好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她们之间有一个默契:工作上的事,对方愿意说的就听,不愿意说的不问。这个默契持续了很多年,是她们友谊长存的基石之一。

      吃完饭走出餐馆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愚园路的夜晚比白天有烟火气,老洋房的爬山虎在路灯下泛着墨绿色的光,骑自行车的代驾司机把折叠车停在酒吧门口刷手机等单,一家卖葱油饼的小店门口还排着三四个人。

      “送你到地铁站?”许诺一把牛仔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夜风有点凉。

      “不用,我自己走。”林静好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好。她今天穿着那双八点五厘米的高跟鞋走了一整天,脚后跟已经磨出了一个水泡,但她不想让许诺一看出来。

      “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许诺一说完这句话,转身边走边挥了挥手,背影很快消失在弄堂的转角处。

      林静好一个人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梧桐树的白絮在路灯下还是飘飘扬扬的,她躲开了一团在空中打转的白絮,发现前面路口站着几个等红灯的人,每个人的脸都被手机屏幕的光映得蓝莹莹的,像一群在水族馆里隔着玻璃看鱼的游客。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被她设置成“不显示”的联系人。那个人的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没有签名,没有朋友圈,微信号是一串看起来像乱码的字母和数字。这个号码是她大学毕业后换的新号,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好友关系——他不可能通过微信联系到她。但她还是保留了当初同学群里有人转发的他的新号码,存了下来,设成了不看朋友圈、不显示聊天。

      她盯着那片灰蓝色的头像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她把他的微信点开,在备注名那一栏里,原来写着三个字:“不要看”。她把这三个字删掉,打了一个新的备注。

      “明日芯项目甲方”。

      六个字,公事公办。这样如果有一天他通过纪源的微信群加她,她就不会猝不及防了。这是预案,不是感情。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走进地铁站。

      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多,她靠在一个角落的扶手旁边,额头抵着手背,闭上眼睛。车厢在隧道里摇晃着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广播里报站的女声在每个站点之间重复着同样的句式。

      她想起很多事情。

      她想起大二那年冬天,陆时迁第一次带她去见他父亲。那顿饭在浦东一家她记不住名字的私房菜馆,桌上摆了七个菜,每一道都很精致,但她紧张得只吃了三口。陆时迁的父亲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说话滴水不漏,看她的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他没有问她任何私人问题,没有问她家庭情况,没有问她父母的职业,只是在饭局结束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三个字的语气,不是说“我同意”,而是说“我了解情况了”。林静好当时没多想,后来回忆起那个晚上的所有细节,才意识到从他父亲说出那三个字开始,陆时迁的表情就变了。他送她回学校的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舍管阿姨探出头来看了他们好几回。

      她想起大二下学期的那个晚上,陆时迁在操场跑了几十圈的那天晚上。她后来知道了那场痛哭的原因,但当时的她只是陪他坐在看台上,把蛋糕上的蜡烛点了一遍又一遍,因为风太大了,蜡烛总是灭。她一直点到打火机没油了,他就笑了。

      她还想起他求婚未遂的那天。他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不知道她看到了那个深蓝色丝绒小方盒撑出来的轮廊。她那天看着那个轮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害怕。怕什么她说不清,怕太年轻结婚,怕他家庭的反对,怕未知的未来——反正就是怕。但现在回想起来,她最怕的那个东西,其实是她潜意识里隐约察觉到的某个事实:他们之间,有些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第二天早上,林静好七点半就到了律所。保洁阿姨正在用吸尘器清理走廊的地毯,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像一群低空飞行的蜜蜂。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电脑,邮箱里已经躺着一封来自纪源资本法务的邮件,附件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明日芯初步资料,请查收。密码稍后短信发送。”

      短信几乎在同时到了,是一个六位数的数字。她输入密码,解压缩,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明日芯的工商档案、股权结构图、最近三年的财务报表、核心专利清单、以及一份高管团队的简历汇总。文件的总容量将近两个G,光是PDF文件就有两百多页。

      她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份文件。

      半小时后,她的红色钢笔已经把那份股权结构图画满了标记。明日芯的股权结构看起来清晰明了——创始团队持股百分之五十一,A轮和B轮的投资方合计持股百分之四十九——但她在第三层穿透之后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其中一家投资方的上层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她没听过的英文名。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那个英文名。搜索引擎给了一些完全不相关的结果,她换了几个关键词重新搜索,最后在一个海外商业数据库里找到了一行极短的记录:这家开曼公司,五年内发生过三次股权变更,最近一次变更的时间是今年三月。

      三个月前。而陆时迁说,明日芯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顾正霆。

      林静好把那行记录截屏,存进“父亲”文件夹里。

      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分。距开会还有十分钟。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穿衣镜前,整了整外套,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拿起笔记本和文件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尽头,大会议室的灯已经亮了。透过磨砂玻璃,她能看见那道修长的深灰色身影已经坐在了里面。这次他没有带助理,只有他一个人。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左手拿着一支笔,正在其中一份上写着什么。

      林静好站在走廊上,把笔记本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了回来。然后她迈开步子,朝那扇门走去。

      会议室的磨砂玻璃映出她逐渐靠近的身影,纤细,笔直,像一把正在缓缓入鞘的刀。

      八点五十九分。

      她把门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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