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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归   林静好 ...

  •   林静好把咖啡杯放在茶水间的料理台上,陶瓷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冷而脆的响。
      窗外是陆家嘴六月黏湿的早晨。黄浦江被薄雾裹着,对岸的高楼像浸在一杯没搅匀的奶茶里。她盯着窗外看了三秒钟,转身往回走。
      周六早上八点半,盈科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区已经亮了一半的灯。她经过一排排格子间,西装革履的年轻律师和实习生们在她经过时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有人小声打了个招呼,“林律师早”,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她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东方明珠。桌上摊着一份还没看完的并购案尽职调查报告,红色批注密密麻麻爬满了前二十页。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上面是她自己手写的四个字:“冷静。专业。”
      林静好在办公椅上坐下,打开手机扫了一眼微信。置顶的消息有十几条,绝大部分是工作群。最上面一条来自许诺一,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一行字:
      “你爸那个案子,我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林静好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她摁灭了屏幕,翻开报告,拿起红笔。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这个道理她二十八岁就彻底学会了。从二十岁那年秋天到现在,她用翻不完的卷宗、开不完的庭、谈不完的项目,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别人说她是律所晋升最快的人,她从不解释。不必解释。
      九点整,内线电话响了。主任李正平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他在律所干了三十年,声线以稳定著称,但今天他的尾音有一个极轻微的扬起。
      “静好,来一下大会议室。马上。”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新客户。很重要的新客户。”
      林静好放下电话,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好,拿起笔记本往外走。她经过走廊时,透过大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隐约看见里面坐了三四个人。有一道修长的男性背影,西装剪裁讲究,肩线干净利落。她多看了一眼,也只是职业习惯般的打量——在陆家嘴,穿好西装的男人比黄浦江里的鱼还多。
      她推开门。
      “林律师来了。”李正平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她理解不了的谨慎,“这位是纪源资本的陆总,这次的项目——”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缓缓回过头。
      窗外恰好有一束光穿过雾霾,落在他脸上。
      林静好站在门口,握着笔记本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了。
      八年。她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恨,也不是慌,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视:他变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属于二十岁男生的那些柔软的东西——眼睛里的光、嘴角的弧度、笑起来会皱起的鼻梁——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冰。
      西装是深灰色的,露出半截白衬衫袖口,袖扣是一对很小的银色几何体。左手无名指上干干净净。他右手的食指搁在桌面的文件上,指节微微曲起,像随时准备敲下去。
      左撇子。
      林静好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林律师。”他开口了。声音比她记忆中低了一点,像大提琴的弦被调松了一个全音。他是在叫她,用的是她的职衔,语气得体而疏远,像一个真正的甲方在称呼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乙方。
      李正平还在说什么,大概是介绍她的资历,说她是我们这儿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说这次纪源的几个大项目希望全程由她跟进。林静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打开,旋开笔帽。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陆总好。”她说。声线平直,气息均匀。
      陆时迁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安静,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岸边看一片很深很深的水。
      “好久不见。”他说。
      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李正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你们认识?”
      林静好和陆时迁几乎同时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说:“不认识。”
      他说:“我们以前是同学。”
      空气像被一把极薄的刀片划过。林静好掀起眼皮,对上陆时迁的目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层很薄的冰似乎裂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那道裂缝很小,小到像是一个错觉。但林静好认识他太早,见过他在宿舍楼下等她时被暴雨浇透的狼狈,见过他在凌晨的操场上跑了十圈后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说“我好累”,见过他求婚未遂那天口袋里鼓出的一个小方盒的形状。
      她看见了那道裂缝。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手里的文件,用那支红色钢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日期。六月十一日。
      陆时迁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李正平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项目。一家名叫“明日芯”的芯片初创公司遭遇资金链断裂,纪源资本和另一家叫正远集团的巨头都想收购。纪源要盈科做这次并购的全程法律顾问,尽调、谈判、合同,全部包圆。
      “预算没有上限,”陆时迁的助理插了一句,“时间很紧。陆总希望两周内出尽调报告初稿。”
      “不可能。”林静好抬起头,没看那个助理,看的是陆时迁。“明日芯的专利有三百多项,核心技术人员的竞业协议要去美国特拉华州调档,至少要三到四周。”
      “两周。”陆时迁的声音很淡。
      “三周。”
      “两周半。”
      “成交。”
      林静好盖上笔帽,啪的一声,像一记很轻的枪响。
      会议开了四十多分钟。结束时陆时迁的助理和法务先走了,李正平把人送到电梯口,回来后站在茶水间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林静好半天。
      “想问就问。”林静好把茶包扔进杯子里,开水冲下去,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真认识?”
      “大学同学。”她顿了顿。“校友。”
      李正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做了三十年律师,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这个项目对我们很重要。”他只说了这一句。
      林静好没接话。她端着马克杯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百叶窗拉到底。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杯没有喝的茶。水面渐渐静止,映出她自己的脸。
      八年零九个月。她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可能性——在某个商业酒会上远远看见彼此,在财经新闻的镜头里瞥见他的侧影,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某天打开门,发现他站在门外。但从没想过是这样的方式。他坐在她律所的会议室里,以甲方的身份,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对她说“林律师好”。很好。这样很好。
      她拿出手机,划开许诺一那条凌晨发的消息,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见面聊。”
      下午六点半,律所的同事陆续下班。林静好揉着太阳穴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的自动咖啡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她端着杯子走过去,看见茶水间里已经有人了。
      陆时迁站在窗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换掉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窗外华灯初上,对岸的震旦大楼亮起了电子屏,不断变换的光落在他身上,明灭不定。他的左小臂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疤——那是大二那年骑自行车带她下坡时,刹车突然失灵,他为了保护她不被甩出去,用左臂硬扛了一下路边的护栏。缝了十二针。拆线那天他发着烧,她把冰块敷在他胳膊上,他说:不疼,一点都不疼。
      那道疤还在。
      “你没走?”林静好的脚步停在门口。
      “走了。”他说。“又回来了。”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是一盒生煎,和两听罐装咖啡。生煎的焦底还冒着热气,芝麻和葱花的香味弥漫开来。他单手拧开一罐咖啡,左手——没有用右手固定罐身,只是三根手指捏住罐口,逆时针一转,啪的一声,拉环开了。那个动作熟练到让她知道,他这辈子都是左撇子,从没变过。
      “你中午没吃饭。”他说。“楼下那家你以前喜欢的那间关了,这个是在隔壁街买的。”
      林静好看着那盒生煎,没有说话。那家店是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生煎铺子,大学城外面小吃街上的,老板是个上海老爷叔,脾气不好,动作极慢,但他的生煎第一口咬下去汤汁就会喷出来。大三那年他们经常去,考试周她复习到凌晨,他翻墙出去买一盒,热乎乎地送到女生宿舍楼下,站在路灯旁边朝她的窗户挥塑料袋。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她确实没吃午饭。从会议室出来她就进了办公室,把门一关就是一整天。中间只吃了一口同事塞给她的饼干,太甜,就放下了。从会议室到她的办公室,要穿过一整个开放办公区,陆时迁不可能看见她中午在做什么。除非他一直在看。或者他记得——她只要接了压力大的项目就会忘记吃饭。
      两种可能性都让她不舒服。
      “陆总,”她把马克杯放在料理台上,语气客气而冷淡,“如果是谈工作,明天上午九点我的第一场会议可以安排给你。如果是私事,我们之间没有私事可谈。”
      陆时迁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罐装咖啡推到她手边,自己喝了一口。
      “明日芯的案子,不是普通的收购案。”
      “我知道。”
      “你知道的那个部分,是商业的部分。”他说。“你不知道的那个部分,是这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顾正霆。”
      林静好的手在咖啡杯上顿住了。
      顾正霆。正远集团董事长。十五年前和她父亲共同创立“正远科技”的合伙人。也是在她父亲入狱后,将全部资产收归己有的人。
      这个事实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讨论。这个名字像某种被埋在她骨骼里的放射性物质,不需要被提起,它自己就会散发能量。她把这种感觉藏了很多年,藏到连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
      “明天上午九点。”她说。“会议室见。”
      她端起咖啡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静好。”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不想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什么会输吗?”
      茶水间的灯光在那一刻闪了一下。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梯在某个遥远的楼层叮咚作响。
      林静好站了三秒钟,然后推门走了出去。她走得很稳,背脊笔直,步速均匀。一直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她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马克杯——咖啡洒了一点在杯托上,深色的液体里晃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六月的上海,冷气开得跟冬天似的。林静好觉得自己的手指大概是冻僵了,因为它们在发颤。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震旦大楼熄灭了电子屏,久到办公区最后一盏灯自动灭了,久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她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父亲。
      她在这个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标题写上了当天的日期——“6月11日”。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一闪一闪。她盯着光标看了很久,然后把键盘推开,靠回椅背。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输。证据不足,舆论不利,对方律师更强——这些原因她每年都会在重新梳理案卷的时候反复确认。她的结论从来没有变过:翻不了。她有意识地把自己的生活从这个黑洞旁边拽开,拼命工作、拼命进步、拼命在这个城市最核心的地段站稳脚跟。她不允许自己变成那种被仇恨驱动的人。
      可是现在陆时迁回来了,站在她的茶水间里,拎着一盒她十二年前爱吃但早就戒掉的生煎,用那种她差一点认不出的语气,问出了那个她从来不敢认真问自己的问题。
      她太想知道了。想到连想本身都变成了一种禁忌,像一颗埋在血管里的定时炸弹。她和这颗炸弹和平共存了这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嘀嗒声了。直到今天有人伸手按了一下炸弹外壳上的某一个按钮。
      她把文档关掉,没有保存。然后拿起外套和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匀速下行,轿厢里的镜子映出她自己。西装笔挺,妆容完好,发型整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直到屏幕上的楼层数字从二十五变成了一。她走出去,穿过大堂的旋转门,走入六月夜晚黏湿的空气。梧桐树的白絮在路灯下飞舞,像细小的、会发光的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许诺一的微信,连续发了三条。第一条:“晚上老地方,七点半,不许不来。”第二条:“普洱想你了。”配图是那只橘猫趴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第三条:“带酒吗?”
      林静好站在路灯下,把这三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嗯。带酒。”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地铁站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每一下都清脆而坚定。
      明天九点,会议室见。
      有些事情,等了八年零九个月,不差这十几个小时。
      但她心里清楚,从陆时迁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起,那个她以为已经彻底熄灭的定时炸弹,又开始嘀嗒作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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