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尽调
会 ...
-
会议室的冷气似乎比昨天开得更足了一些。林静好推门进去的时候,出风口正对着她的位置,冷风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头顶一路压到肩膀。她不动声色地坐下,把笔记本翻开,旋开笔帽。
陆时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今天换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比昨天那套深灰的更正式一些。衬衫还是白色,袖扣换成了一对很小的圆形银质几何体,没有任何花纹。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左手握笔,笔尖悬在纸页边缘——像是在她进来之前正在写什么,被她打断了。
“早。”他说。
这一个字很轻,像是在试探今天早上的水温。
“陆总早。”林静好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封面朝上,“这是时间表。从今天开始算,倒计时十七天。每个阶段的时间节点、责任人、交付物都列清楚了。请过目。”
陆时迁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他的阅读方式很特别——不是从左到右逐行扫描,而是先用目光快速扫一遍整个页面框架,再回到开头,逐段深入。这说明他习惯先掌握全局,再深入细节。他的右手食指搁在纸面上,偶尔轻点一下,像是在给某个段落做心理标记。
林静好在他看文件的间隙里做了一件很专业的事: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列今天需要讨论的问题清单。但她也做了一件很不专业的事——她在列清单的同时,用眼角余光数了他翻页的次数。
第一页,两分钟。第二页,一分半。第三页,他停住了。
“第三部分,关于核心专利的尽调方案,”他抬起头,“你写了需要去美国特拉华州调取竞业协议档案。这个流程预估多久?”
“七到十个工作日。”
“如果走加急呢?”
“特拉华州的加急通道需要额外费用和合理理由。但即使加急,最快也要五个工作日。”她顿了顿,“如果你担心时间不够,这部分可以放在最后一周做,先完成国内部分。”
“不是担心时间。”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右手食指在条款上轻轻敲了几下——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我是想确认,你需要亲自去美国吗?”
“不需要。我们在美国有合作律所,可以代办。”
“好。”他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推到桌面一侧。那个动作很轻,却很果断,像是在说:这部分过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做着一件极其枯燥但又极其必要的事——逐项确认尽调清单。
明日芯的工商档案、股权结构、财务报表、核心专利、技术团队背景、上下游供应链合同、对赌协议、潜在诉讼风险……每一项都要过,每一项都要确认由谁负责、何时完成、交付标准是什么。
这是林静好最擅长的事。她可以在会议室里坐六个小时不间断地讨论合同条款,可以把一份几百页的尽调报告拆解成上百个可执行的动作项,可以同时和三个时区的律师对接而不搞混任何一个时间节点。前辈曾经评价她:“林静好这个人,天生就是吃律师这碗饭的。太冷静了。”
此刻,她正用这种与生俱来的冷静,面对着一个曾经让她哭过无数次的男人,讨论着一份关于芯片公司的尽调计划书。
她的声线平稳,逻辑清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恰好是商业谈判中被认为得体的对视时长。
直到翻到股权结构那一页。
“等一下。”林静好用手指点了点股权结构图的第三层,“这里,B轮投资方的上层股东,有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我昨晚初步查了一下,这家公司五年内发生过三次股权变更,最近一次是今年三月。”
陆时迁没有低头看文件。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公开资料里没有显示实际控制人。”
“所以你想问我什么?”他把笔放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个姿势看似放松,但林静好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肩膀线条并没有真正松弛下来,西装垫肩的弧度依然撑得很满。
“我想问的是,”她迎上他的目光,“你昨天说,明日芯的实际控制人是顾正霆。你有证据吗?”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走廊外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隐约传进来,像是在讨论某个合同的违约金条款。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频率——二十三度恒温,冷而稳定。
“没有直接证据。”陆时迁开口,声音很稳,“正远集团和明日芯之间没有直接的股权关系。顾正霆用的是一个多层嵌套的代持结构,大概有五六层。最上面那层是一家注册在BVI的公司,董事名单里有一个名字——顾正霆大学同学的妻子。”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查了三年。”
他把面前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从底下抽出一张单独的A4纸,放在她面前。
那张纸上印着一张复杂的关系图谱。从正远集团出发,经由五六层离岸公司、信托计划、代持协议,最终抵达明日芯。每一层的公司名称、注册地、股东和董事信息都被标得清清楚楚,旁边有手写的注释和日期。字迹很紧凑,笔锋干脆,是典型的左撇子字体——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回收,而不是往外送。
林静好低头看那张纸。
她的目光从最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追溯。红笔在纸上轻轻移动,每经过一层,就在旁边画一个小圆圈。画到第五个圈的时候,笔尖停住了。
“这个信托计划的受益人是谁?”
“顾正霆的女儿。”
陆时迁的声音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音量,不是音调,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质地变化,像平静水面下忽然涌过一股暗流。
“不是他现在妻子所生,是前妻的女儿。今年二十四岁,在国外读书。她名下持有三家离岸公司,其中一家就是明日芯的最终实际控制方。”
“你怎么拿到这些信息的?”
“一部分是公开的离岸公司注册信息。一部分是通过纪源的法务团队从海外商业数据库里调取的。”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一部分——我用了一些个人资源。”
林静好放下笔,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平视着他。她的姿势是标准的谈判姿态:脊背挺直,肩膀放松,双手放在可见的位置。她做这个姿势做了很多年,熟练到可以一边维持表象的从容,一边在脑子里高速运转。
“陆总,”她的语气里重新灌注了那种疏离的客气,“有一个问题我想在正式启动尽调之前确认清楚。你来找盈科做这个项目,是因为盈科的专业能力——”
“因为你。”
他打断了她。
三个字,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林静好准备好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她本来想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把她所有准备好的迂回全部打乱。
他把那张关系图谱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是处理这个案子最合适的人。你对顾正霆不陌生,你对这个领域够专业,你——”他顿了顿,“你不会半途而废。”
林静好没有接话。她低头重新看那张关系图谱,让目光在那些公司和名字之间游走,用这个动作掩饰表情管理所需的几秒钟缓冲。
她看见图谱最下面一行,陆时迁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日期。六个月前。他查明日芯已经查了六个月,而明日芯的收购案是最近一个多月才公开的。
“所以你来找我之前,已经把事情查得差不多了。”她把那张A4纸放回桌面,抬起头,“那你来盈科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目的之一是完成收购。明日芯的专利技术是真的,核心团队是真的,产品是真的。纪源真的想买这家公司。”
“目的之二呢?”
“扳倒顾正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静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有个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在法庭上见过。在那些被逼到绝路但决定绝地反击的当事人眼里见过。那是一种已经把账算完了、把筹码数好了、把退路全部封死了的眼神。
“扳倒他。”林静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和顾正霆之间有什么仇?”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陆时迁看着她。窗外的阳光忽然亮了一下——大概是一大片云移开了——光线透过百叶窗落进来,在他脸上画出几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的眼睛在强光下微微眯起,眼角那道她昨天看见的极细的纹路又浮现了。
“顾正霆害的不止你父亲一个人。”他说,“我父亲当年也是他的合伙人。你父亲出事以后,我父亲是第一个被顾正霆踢出局的人。”
林静好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她只知道陆时迁的父亲是做投资的,但不知道他和顾正霆有过交集。当年她和陆时迁在一起的时候,他几乎不提他父亲,而她也从来不去追问——那时候她太年轻,年轻到以为两个人相爱,只需要了解彼此就够了。
“我父亲,”陆时迁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新闻稿,“十年前从正远集团退出,带着全部身家去了国外。走之前他和顾正霆签了一份协议,约定双方互不追究过去的任何纠纷。代价是他放弃所有股权,顾正霆付给他一笔钱。那笔钱,后来变成了纪源资本的启动资金。”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极轻极轻地敲了一下。
“我父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顾正霆陷害你父亲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林静好低下了头。
她放在笔记本上的手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不是肉眼可见的那种抖,而是她自己才能感受到的、从手腕内侧传来的震颤。她把手从笔记本上移开,藏到桌下,握成一个拳头。
“所以你来替他还债?”她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试探。
“他的债他还不了。”陆时迁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左手。那道缝了十二针留下的疤在百叶窗的光影里泛着浅浅的白。“但我的债,我自己还。”
他没说“我的债”是什么。但林静好听懂了。她不需要他解释。
他们沉默了很久。
这个沉默和昨天的不一样。昨天的沉默是戒备的、试探的、压着旧事不敢翻动的。今天的沉默里,有一些东西被摊开了——像一个藏在抽屉最底层的盒子被拿了出来,摆在桌上。盒子还没打开,但两个人都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最后是林静好打破了沉默。她把手从桌下拿上来,重新握住红笔,翻到尽调计划书的最后一页。
“我需要加一个特别条款。”她的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里的干练,“所有尽调过程中发现的与顾正霆及正远集团相关的证据、线索、信息,全部单独归档,不纳入常规尽调报告。这部分信息的处理方式,由我和纪源单独协商。”
“可以。我让法务下午发补充协议。”
“另外,我需要你手上所有的资料。不是明天,不是下周,是今天。”
“可以。”
“还有,”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从现在开始,所有关于我父亲案子的信息,不要经过助理,不要经过法务,不要经过任何第三方。你直接找我。私下找我。你做得到吗?”
陆时迁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但没有俯视她。他微微收了下巴,让目光保持在一个平视的角度。
“做得到。”他说。
“好。明天晚上八点。地点你定。”她把笔记本夹在左臂臂弯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静好。”
她停下,没有回头。
第三次了。他叫她名字的次数,比过去八年多加起来还多。
“谢谢你没有拒绝。”
他说的是“谢谢你”,不是“谢谢”。多了一个“你”字——前者是礼貌,后者是指向一个具体的人的致意。
林静好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回到办公室,她把门关上,百叶窗拉到底,在黑色皮椅上坐了很久。那份尽调报告还摊在昨天的页数上,旁边杯里的红茶彻底凉透了,水面结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薄膜。
她打开电脑,把陆时迁给她的那张关系图谱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父亲”文件夹,在里面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他会输的原因”。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许诺一发了一条微信。
“明日芯的尽调今天正式开始。有一个发现:顾正霆用他女儿的名义控制了一家离岸公司,这家公司是明日芯的实控方。另外,陆时迁说他父亲当年也是顾正霆的合伙人,是第一个被踢出局的。我以前不知道。”
许诺一的回复几乎秒到:“我去查陆时迁的父亲。”
紧接着又来一条:“你情绪怎么样?”
林静好打了四个字:“我在工作。”
许诺一发来三个抱抱的表情符号,然后加了一句:“你的文件夹是不是已经改名叫‘他会输的原因’了?”
林静好盯着屏幕,后背微微发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百叶窗——关着的,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她发过去。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不把问题搞清楚不会罢休,不把文件夹建起来不会安心。从初中到现在,一点没变。”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查到让你受不了的东西——停下来,找我。别一个人扛。”
林静好看着那几行字,长久没有回复。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打开尽调资料,继续往下看。
---
下午的时间在文件和电话会议中飞速流逝。
她和明日芯的CFO通了一个小时电话,初步了解财务状况——账面现金确实撑不过三个月,几笔供应商货款即将到期,如果新资金不能及时注入,公司下个月可能就要启动破产程序。接着又和核心专利负责人做了简短的视频访谈,确认三百多项专利中绝大部分已获授权,但有三项核心专利正被竞争对手提起无效宣告请求。
这些都是正常的尽调发现,属于交易风险的范畴。
不正常的是另一个细节。
那三项被提起无效宣告的核心专利,请求方都是一家叫“鼎信科技”的小公司。这家公司成立只有两年,公开信息极少。林静好随手搜了一下,发现鼎信科技的注册地址在苏州,法人代表是一个没听说过的年轻人。
但代理律师的名字她很眼熟。
是正远集团长期合作的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林静好在笔记本上把这个发现记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她有一种直觉——“鼎信科技”这个四个字,不会是最后一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下午六点,律所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静好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记好优先级:红色是紧急,黄色是重要,绿色是待讨论。她把那张记着“鼎信科技”和“正远集团律所”的便签,贴在了显示器旁边。
就在那张“冷静。专业。”的黄色便签旁边。
两张便签并肩贴着。一张写着自我规训,一张写着通往真相的第一条线索。
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加一个地址:
“明天晚上八点。复兴西路128号二楼。到了按门铃,报你的名字。”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她把地址存进备忘录,在回复框里打了四个字:“收到。会到。”
发送之前,她把“准时”两个字删掉了。想了想,换成了“会到”。
这一晚她没有加班到很晚。八点多就离开了办公室,坐地铁回公寓。车厢里人不多,她靠在一个角落的扶手旁边,额头抵着手背,闭着眼睛。隧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类似地下车库的气味。
手机忽然响了。许诺一。
“他约你了?”许诺一的语气像是在审讯嫌疑人。
“谈事。他手上有很多关于顾正霆的资料。”
“就谈事?”
“就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地址发我。”
“你要干嘛?”
“不干嘛。你是成年人,自己决定。”许诺一的声音忽然变了,多了一层极认真的东西,“但地址发我。以防万一。”
林静好靠在车厢角落里,听着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的风声。然后她把那条短信截了图,打码了门牌号,只保留路名,发给了许诺一。
有些事情说不清为什么。
比如她明明已经是一个能在法庭上单挑对方律师团队的成年人,许诺一还是会把她当成那个初中时被人欺负了只会哭的小女孩。又比如她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刀枪不入,但在许诺一问“你情绪怎么样”的时候,她的鼻腔还是微微泛了一下酸。
回到公寓已经快九点半了。她住在浦东一个不算新但很安静的小区,一室一厅,月租占了工资的三分之一。房间里陈设极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一个衣柜。厨房几乎不用,冰箱里常备的只有矿泉水、酸奶和过期的水果。
洗完澡换了睡衣,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但这次她没有打开明日芯的尽调文件,也没有打开“他会输的原因”文件夹。她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那个文件藏在电脑硬盘最深的角落里,文件夹的名字叫“不要打开”。
她点开了。
里面是几十张照片。有他们一起参加模拟法庭比赛时的合影——两个人穿着正装,手里捧着奖杯,笑得没心没肺。有她生日那天他买的气球,飘在出租屋天花板上的第二天早上就漏气了,蔫了一大半,他非说要去退货。有他在图书馆睡着了,她偷拍的一张侧脸——那时候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是被书页硌的。
最后一张,是她穿着学士服那天拍的。他站在她旁边,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她。
他的嘴角有一点弯,眼角那道笑纹刚刚开始成形。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那种只有在注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时才会有的光。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安宁,远处世纪大道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然后她把文件夹关掉,没有改名字。还是叫——“不要打开”。
她合上电脑,熄了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有一小块被对面楼宇灯光映出的亮斑,长方形,像一扇小小的窗户。她看着那片亮斑,想起今天陆时迁说的那句话——
“我的债,我自己还。”
她不知道他说的“债”到底包含了什么。是当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告别?是他父亲选择沉默的亏欠?还是这八年多的空白里,他一个人承担的、她一无所知的那些东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明天晚上去见他。是因为需要他手里的资料?是因为想查清父亲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把那个原因想清楚。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文件要看,更多证据要查,更多藏在股权结构和离岸公司背后的秘密要刨出来。许诺一说得对,正义需要人去刨,跟刨地瓜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刨。
她现在的感觉就是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地瓜田里。不知道下面到底有没有地瓜,也不知道要刨多深。但既然已经弯腰了,就不会停下来。